本章是全書最瑰麗、也最揪心的場景:一位來自 Golders Green 的家庭主婦 Sarah Smith,被天國視為「偉大者」的盛大隊伍簇擁;而她要面對的,卻是丈夫 Frank ——一個分裂為「侏儒」與「悲劇演員」(the Tragedian)的鬼魂,仍試圖以「自憐」與「情感勒索」對她施加影響。
不是河,是榮光#
敘事者問「是否還有另一條河?」——因為遠處森林的樹葉下方閃動著「水反光般的光」。但他立即發現自己錯了:
- 一支隊伍正向他們走來
- 光是從隊伍中的人物身上散發的
隊伍的層級#
- 前導:發光的天使靈,跳舞撒花
- 落花無聲、輕盈飄落
- 但若以鬼魂世界的標準,每片花瓣都重達一英擔(hundredweight),其墜落會像巨石崩落
- 兩側:年輕的形體,左邊男孩、右邊女孩
- 「若我能記下他們的歌、寫下樂譜,沒有讀過樂譜的人會生病或老去」
- 中間:樂師
- 最後:那位整場榮耀所獻的女士
Sarah Smith 的不可記之美#
敘事者已記不清她是赤裸或著衣:
- 若赤裸,那從她「禮貌與喜悅」散發的「幾乎可見的光暈」造成「拖著閃亮裙裾」的記憶錯覺
- 若著衣,那「赤裸的錯覺」必定是因她靈魂從衣縫間透出的清晰度
「在這國度,衣服不是偽裝:靈性身體沿著每根線活動,將它們轉化為活的器官。袍子或冠冕在此,正如唇或眼一樣,是穿戴者本身的特徵。」
她臉的「無法承受之美」,敘事者只能片段地記得。
「她是誰?」#
敘事者輕聲問導師。MacDonald 的回答顛覆敘事者的想像:
「完全不是(不是聖母、不是名人)。
這是個你從未聽過的人。她在地上的名字是 Sarah Smith,住在 Golders Green。
⋯⋯ 她是這國度的偉大者之一。這國度的名望與地上的名望,完全是兩回事。」
千名天使的隨從#
敘事者不解:為什麼有那麼多的「綠寶石巨人」在她前面跳舞撒花?
- MacDonald:「你沒讀 Milton 嗎?『千名披甲天使作她侍從』(A thousand liveried angels lackey her)」
她的子女#
敘事者問兩側的少男少女是誰:「她應該是個大家庭」。MacDonald 答:
「每一個遇見她的男孩或男人,都成為她的兒子——即使只是送肉到她後門的小弟。
每一個遇見她的女孩,都成為她的女兒。」
當敘事者擔心「這對人家親生父母會不會太過分?」MacDonald 解釋:
- 「不。有些人是『偷走別人的孩子』,但她的母性是另一種」
- 「受她母愛照拂的人,回到自己父母身邊更愛父母」
- 「很少有男人見過她而不在某種意義上成為她的愛慕者,但那種愛使他們對自己的妻子更真實,而非減少」
她的動物#
敘事者大驚:貓、十幾隻貓、無數的狗、鳥、馬 ⋯⋯
- 「她養動物園?這也太多了」
- MacDonald:「每一隻靠近她的鳥獸,都在她的愛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她裡面,牠們成為自己」
- 「現在她在基督裡從父那裡得到的豐盛生命,滿溢進入牠們」
MacDonald 的解釋:「就像把石頭丟入池中,同心圓的波紋一圈一圈擴展出去——誰知它會在哪裡停?
被救贖的人類仍年輕,遠未到完全的力量。但僅僅一位偉大聖徒小指中的喜樂,已足以喚醒宇宙中所有死物復活。」
兩個鬼魂:侏儒與悲劇演員#
當隊伍前進,Sarah Smith 並非看著敘事者——她看的是另一邊。
詭異的兩個鬼#
敘事者轉頭,看見奇異的「兩個幽靈」:
- 一個高大、瘦削、顫抖的鬼魂
- 似乎用鐵鏈牽著另一個小如手搖風琴猴子的小鬼魂
- 高個鬼戴一頂柔軟黑帽
當高個鬼走近 Sarah,他將顫抖瘦削的手張開五指攤在胸前,用空洞的腔調驚呼:「終於!」
敘事者立刻想到他像什麼:「他像個過氣的舊式戲劇演員」。
顛倒的支配關係#
Sarah 親切呼應:「Darling!終於!」敘事者一驚——但接著看見兩件事:
第一:小鬼並不是被大鬼牽著。鏈條握在小鬼手中,項圈套在悲劇演員脖子上。
第二:Sarah 看的只有那個小鬼——她要不是以為說話的是侏儒,要不就是刻意忽略悲劇演員。
愛從她全身散發,「彷彿她剛在某種液體中沐浴」。她俯身親吻侏儒——這份親密接觸讓敘事者顫抖(與一個冷濕、萎縮的東西貼近!),但 Sarah 沒有顫抖。
求饒在前#
Sarah 開口的第一句話令人驚訝:
「**Frank,在一切之前,先請你原諒我。**自我們相遇的第一天起,我所有做錯的事、與所有沒做對的事,我都求你赦免。」
敘事者首次看清侏儒的面貌:「小、橢圓、雀斑臉、下巴薄弱、唇上一絲失敗的鬍鬚」。
- 侏儒看了她一眼——不是完整地看
- 而是用眼角觀察悲劇演員
- 然後拉動鏈條——讓悲劇演員代他回答
自憐的姿態#
悲劇演員以做作的腔調說:
- 「好了,好了,過去的不再說了。我們都會犯錯」
- 加上「縱容般的微笑」(但其實是恐怖的扭曲)
- 「我不是想自己——是想著你。多年來我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你獨自在這裡為我心碎」
Sarah 的回應#
Sarah 對侏儒(不對演員)說:
- 「現在你可以放下這一切,永遠不要再這樣想。一切都過去了」
她美麗加亮,敘事者幾乎看不見其他東西。在這「甜美的逼迫」下,侏儒第一次真正看著她。
- 一秒間敘事者以為他正變得更像個人
- 他開口要說話——
- 但話一出,那是失望:「你想我嗎?」(用纖弱、咩咩般的聲音)
侏儒與悲劇演員是「同一個人」#
Sarah 仍然不為所動:
- 「親愛的,這事你很快會明白。但今天——」
接下來敘事者震驚地發現:
侏儒與悲劇演員異口同聲對彼此說話:「注意,她沒回答我們的問題」。
敘事者這才明白:他們是同一個人——或者該說,兩者都只是一個曾經的人格的殘餘。
侏儒拉動鏈條,悲劇演員以恐怖的劇場顫抖再問:「你想我嗎?」
Sarah 仍只看著侏儒:
- 「親愛的朋友,那件事與一切事,你都可以放心。永遠忘記它」
有一瞬間,敘事者以為侏儒真的會服從:
- 他臉的輪廓變得稍微清晰
- Sarah 的「邀請」如四月夜的鳥鳴般傾瀉,似乎沒有任何受造物能抗拒
但他猶豫了。
「不能讓她不察覺我們的犧牲」#
兩者再度異口同聲,這次是相互商議:
「不堅持這點,當然是有點高貴大度。但我們能確定她會注意到我們有多大度嗎?
我們以前做過這種事——
那次我們把家裡最後一張郵票讓給她寫信給她媽媽,雖然我們自己也想寫信,卻什麼都沒說。我們以為她會記得、會看出我們多無私——但她從沒注意到。
還有那次 ⋯⋯ 啊,很多很多次!」
侏儒拉動鏈條——
- 悲劇演員:「我不能忘記。我也不會忘記。我可以原諒他們對我做的一切,但你受的苦——」
「這裡沒有苦」#
Sarah 直接戳破:
- 「啊,你不明白嗎?這裡沒有苦(There are no miseries here)」
- 侏儒(這個新念頭似乎讓他暫時忘了演員):「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很快樂?」
- 「你不希望我快樂嗎?算了,你現在就希望吧。或乾脆別想」
侏儒眨眼,敘事者能看出有個從未進入過他小腦袋的念頭正試圖進入:
- 「他甚至覺得這念頭中有甜美」
- 「有一秒他幾乎放開了鏈條」
- 「但他像抓著救命繩般再度抓緊」
悲劇演員的逼問#
悲劇演員以「男子氣概的霸凌口吻」逼問:「我們必須面對這事」(用來把女人逼回理智的那種口吻)。
Sarah 對侏儒說:
- 「親愛的,沒有什麼需要面對的」
- 「你不會想我為了悲慘而悲慘」
- 「你只是以為若我愛你,就必然悲慘過。但你會看見不是這樣」
悲劇演員擊打前額:「愛!你知道這個字的意思嗎?」
Sarah:「我怎會不知?我正在愛中(in Love)。在愛中,你懂嗎?是的,我現在才真正地愛。」
Sarah 進一步揭露:「我以前對你的愛,只是貧弱的一種。我已請你原諒。其中有一點點真愛——但我們在地上所謂的愛,大多是『被愛的渴望』。我主要是為自己而愛你——因為我需要你。」
「現在你不再需要我了?」#
悲劇演員以陳腐的絕望姿態:「現在!現在你不再需要我?」
Sarah 的回應燦爛得讓敘事者納悶兩個鬼為何不為這喜悅大喊:
「當然不再需要!我現在能有什麼匱乏?我擁有一切。
我不再空虛,而是飽滿;我在『愛本身』之中(in Love Himself),不再孤獨;我堅強,不再軟弱。
你也將如此。來,看吧。我們現在不再彼此需要——所以我們可以開始真正地愛了。」
悲劇演員的戲劇結局#
但悲劇演員仍在擺姿態:
- 「她不再需要我——不再——不再」(用哽咽聲對著空氣說)
- 「Would to God(他現在發音為 Gud),Would to Gud 我寧可在聽到這話前,就看見她死在我腳下!躺死在我腳下、躺死在我腳下 ⋯⋯」
- 不停重複
Sarah 的笑與真話#
Sarah 終於介入,聲音在森林中迴蕩:
「Frank!Frank!看著我,看著我。你帶著那個又大又醜的玩偶在做什麼?放開鏈條,把它送走——我要的是你。
你看不見它在說什麼蠢話嗎?」
喜悅在她眼中跳躍。她直接越過悲劇演員的頭頂與侏儒分享一個玩笑。
侏儒臉上掙扎著要出現「不像微笑的微笑」——他正在看著她。她的笑越過他的第一道防線。他用力拒絕,但已不甚成功。
- 違背他的意願,他甚至略略變大了
Sarah 笑著揭穿:
- 「噢,你這隻大笨鵝,在這裡這樣說有什麼用?」
- 「你和我都很清楚——多年前你確實看見我躺死了」
- 「不過當然不是『在你腳下』,是在護理院的病床上」
- 「那是非常好的護理院。護士長絕不會讓屍體躺在地板上!」
- 「那玩偶在這裡裝出『死亡的悲壯』——根本不會起作用」
路易斯(C. S. Lewis)以這份不卑不亢的幽默呈現天國的真實:在那裡,自憐的姿態無法存活,因為「死亡」在這國度中已被剝除戲劇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