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全書最具衝擊力的兩段對話:先是母親 Pam 與她的兄長 Reginald 重逢,揭示自然之愛若拒絕被轉化將墮落為佔有;接著是極具戲劇張力的「蜥蜴變駿馬」場景——肉慾如何在被殺死後,復活為遠超自身的榮耀。兩段並置呈現了路易斯(C. S. Lewis)關於「死而復生的愛」的核心信念。
媽媽 Pam 與兄長 Reginald#
敘事者與 MacDonald 目睹一場「最痛苦的相遇之一」:一位女鬼與她的光輝兄弟 Reginald。
「我以為來的會是 Michael」#
女鬼一見面就毫不掩飾地失望:
- 「啊 ⋯⋯Reginald!是你呀?」
- Reginald 溫和回應:「親愛的,我知你期待別人。希望你至少還能為見到我而高興一點」
- 「我以為 Michael 會來。他在這裡吧,當然?」
- 「他在——遠遠地在山中」
- 「他為什麼不來見我?難道他不知道?」
Pam 的兒子 Michael 已先逝去並進入山中。Pam 此行的目的就是「奪回我的兒子」。
Reginald 解釋:
- 「他現在無法看見或聽見你,你對他完全不可見」
- 「但我們很快會把你『加厚』」(thicken up)
- 「他還能看見我,因為我專精於這類工作」
「加厚」的條件#
Pam 急切地問怎麼做才能盡快見到兒子。Reginald 回答:
「最初一步比較困難,但之後便會像火燒房子般迅速。
當你願意需要『另一位』——除了 Michael 之外,你會變得堅實到 Michael 能看見你。
起初不是要『勝過 Michael』,那會晚一點來。我們需要的,只是對神的渴望那一點點種子。」
Pam 的回應典型暴露了她的問題:
- 「噢,你是說宗教那一套?這實在不是時候」
- 「不過我會做任何必要的事——越快開始,越快讓我見到我兒子。我準備好了」
Reginald 立刻指出陷阱:
- 「Pam,想一想!你只把神當成見 Michael 的手段」
- 「整個加厚過程的本質,就是學會為神本身而要神」
「若你只是個母親」#
- Pam:「你若是個母親就不會這樣說了」
- Reginald:「你是說『若我只是個母親』。但沒有所謂『只是』一個母親」
- 「你之所以是 Michael 的母親,是因為你先是神的受造物」
- 「那關係更古老、更貼近」
「神為什麼把 Michael 帶走?」#
- Pam:「神若愛我,為何把 Michael 從我身邊帶走?」
- Reginald:「祂必須帶走 Michael。部分為 Michael,部分為你」
- 為 Michael:「人類無法長久使彼此真正快樂」
- 為 Pam:「祂要把你僅是本能的、母獸般的愛轉化為更好的東西」
「你無法完全愛一個受造物,直到你愛神。
有時這種轉化能在本能之愛仍被滿足時進行;但你的情況沒有這種機會。那本能未受控制、凶猛、單一狂熱——問問你的女兒、丈夫,問問我們的母親(你從未想過她)。
唯一的療法是把對象拿走。這需要外科手術。當第一種愛被阻擋,孤獨與寂靜中或許還有機會讓別的東西開始生長。」
「自然情感本身高貴嗎?」#
- Pam:「這對母愛來說是殘忍邪惡的胡說。母愛是人性中最高、最神聖的情感」
- Reginald:「任何自然情感本身都不高也不低、不聖也不俗。當神的手在韁繩上時,它們都是聖的;當它們自立為神時,都會敗壞」
- Pam:「我對 Michael 的愛永遠不會敗壞」
- Reginald:「但你應該見過——下面(灰鎮)——母親與兒子同在地獄中的,他們的愛使他們快樂嗎?」
- Pam 舉 Guthrie 太太為例:「我絕不會像她那樣、不會嘮叨他到讓人厭煩」
- Reginald:「Guthrie 一家的樣子,正是自然情感若不被轉化最終會變成的樣子」
Pam 的「悲傷儀式」#
Reginald 戳穿 Pam 數年來的喪子姿態:
- 「那十年的哀悼儀式——把他房間維持原樣、堅守紀念日、不肯離開那房子,雖然 Dick(丈夫)和 Muriel(女兒)都因此痛苦」
- 「Dick 對兒子之死的感受不亞於任何父親;Muriel 也很愛她的哥哥」
- 「他們反抗的不是 Michael,而是你」
- 「他們反抗的是整個生活被過去的暴政統治——而那甚至不是 Michael 的過去,而是你的過去」
Reginald 用一個鋒利的比喻:「那是錯誤的處理悲傷的方式——那是埃及式的,像把屍體製成木乃伊」(embalming a dead body)。
「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的人都發現的事」#
當 Pam 怒道「按你看來,我說的做的全都是錯的」,Reginald 因愛與喜悅閃耀到敘事者眼花:
「當然!這就是我們在這國度發現的事——我們全都錯過!這是天大的笑話。不必再假裝自己是對的——之後我們才開始真正活著!」
Pam 的最終立場#
Pam 進入歇斯底里:
- 「我才不在乎你的規則。我不信一個讓母親與兒子分離的神」
- 「沒有人有權介於我和我兒子之間,連神也不行!把這話告訴祂!」
- 「他是我的,明白嗎?我的、我的、我的,永永遠遠」
Reginald 平靜回應:
- 「他會是你的。一切將是你的。神祂自己將是你的。但不是用那種方式」
-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憑『自然』屬於你」
- 「你現在的身體在哪?你不知大自然會走到盡頭嗎?看,太陽要從山頭升起了!」
當 Pam 堅持「Michael 是我的」、「他從我身體出生」,Reginald 揭出一個更殘酷的事實:
- 「Michael 原本是個意外(an Accident)」
- 「你那時甚至沒打算懷孕」
Pam 大怒抨擊「這是謊言、與你無關」,並說「我恨你的宗教、我輕蔑你的神。我相信愛的神」。
Reginald 溫柔地點破:
- 「然而 Pam,你此刻對你自己的母親、對我都沒有愛」
當 Pam 譏諷「啊,原來你受傷了」,Reginald 大笑:
- 「主啊保佑你!別擔心——你不知在這國度你無法傷害任何人嗎?」
路易斯點出最諷刺的事:在天國裡 Pam 連「傷害人」的能力都被剝奪。她不是被攻擊,而是被「徹底寬慰」——這份寬慰反而讓她無從附著、徹底萎縮。
MacDonald 把敘事者帶離:「這對話可能會持續很久,你已聽夠看清選擇是什麼了。」
MacDonald 的解釋#
當他們走出聽力範圍:
- 敘事者問:「她有希望嗎?」
- MacDonald:「有些。她所謂對兒子的愛已成了又刺又澀的東西,但裡面還有一絲不全屬於自己的火花。那或許能被吹成火焰」
自然情感的雙面性#
MacDonald 提出一個重要分辨:
「自然情感(natural affection)中有東西比自然食慾更易引向永恆之愛——但也有東西讓人更易停留在自然層面、誤以為它就是天上的。
黃銅比泥土更容易被誤認為金。
若它最終拒絕被轉化,其敗壞會比『較低慾望』的敗壞更嚴重——它是更強的天使,因此墜落時是更凶猛的魔鬼。」
「敘事者擔心:這在地上不敢說,會被指控『非人』、『相信全然敗壞』、『攻擊最神聖的事物』。」
MacDonald 半帶眨眼地回:「那也不會傷到你。」
但他補充:「不要去對失去親人的母親說這話——你不夠好,等你自己心碎再說。但一定要有人把這幾年無人敢說的話說出來:人所謂的『愛』還不夠。
每一份自然之愛都會在這國度復活、永活,但都必須先被埋葬,才能復活。」
蜥蜴與駿馬#
正當話題轉折,敘事者看見一個鬼魂走來,肩上爬著一隻紅蜥蜴(red lizard)。
蜥蜴與鬼魂#
- 鬼魂特別黑暗、油膩
- 蜥蜴像鞭子般搖動尾巴,在他耳邊低語
- 鬼魂咆哮:「閉嘴!」蜥蜴搖尾繼續私語
- 鬼魂停止咆哮,逐漸開始微笑——然後一拐一拐地朝西方(遠離山中)走去
燃燒的天使#
一個聲音:「這麼快就走?」
- 說話者比人略大、亮得無法直視
- 「他的存在像殘虐夏日清晨的陽光打在我眼上、身上」(也散發熱)
- 是一位天使
對話展開:
- 鬼魂:「是的,我走了。謝謝款待」
- 「我跟這小傢伙說好若要來就要安靜——他堅持來」
- 「他的玩意兒在這裡不行,我懂——但他不肯停。我只能回家」
天使的提議:「我殺了它」#
- 天使:「要我讓它安靜嗎?」
- 鬼魂:「當然要」
- 天使:「那我就殺了它」(向前一步)
- 鬼魂退後:「啊——小心!你燙到我!別過來」
- 天使:「你不想它被殺死嗎?」
- 鬼魂:「你一開始可沒說殺啊 ⋯⋯ 我沒想過要這麼戲劇化」
燃燒的請求#
天使的話極短,每句都同樣:「我可以殺它嗎?」
鬼魂的拖延同樣典型:
- 「這需要再討論 ⋯⋯」
- 「我從未想麻煩到要做這麼劇烈的事」
- 「沒時間了。我可以殺它嗎?」
- 「請別費心 ⋯⋯ 它已自己睡著了,我相信現在沒事了」
- 「沒時間。我可以殺它嗎?」
- 「我覺得『漸進式』比殺死好」
- 「漸進式毫無用處」
- 「我會仔細考慮 ⋯⋯ 今天身體不好,得好好調養才能動手術」
- 「沒有別的日子。所有日子都是現在」
- 「**退後!你燙到我!**你殺了它會把我也殺了」
- 「不會」
- 「但你現在已經傷到我了!」
- 「我從未說它不會痛——我說的是它不會殺死你」
蜥蜴的低語#
鬼魂哀求「為什麼不在我不知道時就直接殺掉它?」天使答:
「我不能違背你的意願殺它。這是不可能的。我有你的許可嗎?」
蜥蜴此時對鬼魂大聲低語(連敘事者都聽見):
「小心!他能做到他說的,他能殺我。
你一句致命的話,他就會做!那你就永遠失去我了。
這不自然——你怎麼活下去?你會只是個鬼,不像現在這樣是個真實的人。
他不懂——他只是個冷血、無感的抽象物。
是的,現在沒有真正的快樂,只有夢。但夢不也比沒有好嗎?
我會非常乖。我承認過去我有時太過分,但我保證不會再這樣。
我只給你美好的、清新的、幾乎天真的夢——你甚至可說『完全天真』⋯⋯」
「殺了它吧」#
天使再問。鬼魂在絕望中:
- 「我知它會殺死我」
- 天使:「不會。但就算會呢?」
- 鬼魂沉默良久:「你說得對。寧死也不要與這生物共活」
- 「我可以了嗎?」
- 「該死該死!動手吧,快點,做完它,怎樣都行」
- 末了卻嗚咽:「神幫我,神幫我」
殘酷的死#
- 鬼魂發出前所未聞的痛苦尖叫
- 燃燒的天使緋紅之手抓緊蜥蜴:扭轉它(蜥蜴邊咬邊扭動)
- 把斷了背骨的它摔在草地上
- 鬼魂:「噢!我完了!」踉蹌後退
復活:人與駿馬#
接下來是敘事者見過最壯觀的轉變。
鬼魂的轉化#
- 一開始他無法分辨什麼,但能看見近處灌木叢前逐漸堅實的男人手臂與肩膀
- 接著腿、手、頸、金頭逐一出現
- 「若我注意力沒分散,我會看見一個完整男人的成形——龐大、赤裸、不比天使小」
蜥蜴的復活#
但他注意力被另一邊的事吸引:
- 蜥蜴竟然沒死
- 反而越掙扎越大
- 變化中:後半身變圓、尾巴變成毛尾
- 突然敘事者驚退、揉眼——
- 站在面前的是「他見過最巨大的駿馬(the greatest stallion)」
- 銀白光滑、鬃尾金黃
- 肌肉鼓盪、嘶鳴跺蹄
- 每一跺,土地都震動,樹都搖晃
騎乘進山#
新生的男人轉身拍駿馬的頸:
- 馬用鼻子摩挲他發光的身體
- 馬與主人「互吸彼此的鼻息」
- 男人轉身,撲到燃燒天使腳前擁抱
- 起身時臉上閃光(淚?或是這國度中無從區分的「液態的愛與光輝」?)
- 然後跳上馬背、揮手告別
- 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 「那才叫騎乘!」
- 已是平原上的流星,旋即進入山腳
- 沿著看似不可能的陡坡奔上
- 越來越快,最終於山頂之上、在「永恆早晨的玫瑰光輝」中,他們本身亮閃閃地消失了
大地之歌#
敘事者注意到整個平原與森林都在震動,發出地上耳朵承受不了、但在此處能歡欣領受的聲音。
- 不是實人在唱,而是那大地、那森林、那河流的聲音
- 一個古老、無機、來自四面八方的奇異聲響
- 「那大地的『自然』或『大自然』(Nature or Arch-Nature)為再次被騎乘——因此被成全而歡欣」
大地的歌詞(節錄):
「主對我們的主說:上來吧。分享我的安息與榮耀,直到所有曾與你為敵的本性都成為奴僕,在你面前舞蹈,成為你騎乘的背、你立足的堅實。
從超越所有空間時間的『所在』,權柄將賜給你:曾抗拒你意志的力量將成為你血中順服的火、聲中天上的雷。
勝過我們,使我們得以成為自己——我們渴望你的國度開始,正如渴望黎明與露水。
主啊,你的主已永遠任命你:作我們的公義之王、我們的大祭司。」
MacDonald 的教導#
敘事者問:「我理解嗎?蜥蜴真的變成了那匹馬?」
「是的——但它必須先被殺死。你不會忘記這部分吧?
沒有任何東西,連最善最高貴的,能照原樣繼續走進山中。
沒有任何東西,連最低俗最獸性的,若它順服於死,不會被復活。
它以血氣身體被種下,以靈性身體被復活。血肉不能進到山中——不是因為它太強,而是因為它太弱。
蜥蜴與駿馬相比算什麼?肉慾——與肉慾被殺後升起的慾望豐富與能量相比——是又貧、又弱、又啜泣、又低語的東西。」
「不是過多的愛,而是不夠的愛」#
敘事者擔心:「我該如何告訴地上的人——這個男人的肉慾,反而比那位母親對兒子的愛更不是障礙?她那畢竟是『過多的愛』⋯⋯」
MacDonald 嚴厲反駁:
「過多的愛?沒有過多,是不足。
**她對兒子愛得太少,不是太多。**若她愛他更多,就不會有這困難。
我不知她的事會如何結束——但很可能此刻她正在要求把兒子拖下到地獄與她同在。那種人有時完全準備好把他們所謂愛的靈魂投入無盡苦難——只要還能以某種方式佔有他。
不、不。你必須得到另一個教訓:
若連『食慾』復活的身體都已是你看到的那麼壯麗的駿馬——那麼母愛或友誼復活的身體會是什麼?」
敘事者再次被分神:「先生,這裡還有另一條河嗎?」(引出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