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者在恐慌中奔逃,最終來到開闊的高地。在這裡他遇見了全書的「導師」(Teacher)——蘇格蘭作家喬治・麥克唐納(George MacDonald)。本章是全書最重要的「神學對話」之一,路易斯(C. S. Lewis)以師生問答的形式揭示了關於選擇、地獄與救恩的核心觀點。

山中老人#

奔逃結束後敘事者抵達高地:

  • 看見不變的日出停留在山頂
  • 前景:兩三棵松樹立於小丘上、平滑大石、石楠(heather)
  • 一位身材幾近巨人、滿髯飄飄的老人坐在石上

敘事者第一次正面看見實人時,發現觀看他們需要一種雙重視覺(double vision):

  • 一面是登王座、發光的神祇——其無齡的靈如純金重壓在敘事者身上
  • 另一面是飽經風霜的老人,可能是個牧羊人——「遊客以為他樸素只因他誠實,鄰里以為他『深沉』也只因他誠實」
  • 雙眼有久居開闊孤地者的「望遠目光」
  • 敘事者甚至能想像:在重生(re-birth)以不朽洗淨他之前,他眼周必定佈滿皺紋

「我叫喬治・麥克唐納」#

當敘事者在他身旁坐下,老人自我介紹:

  • 「我叫喬治。喬治・麥克唐納」
  • 敘事者驚呼:「啊!那您可以告訴我!您至少不會欺騙我!」

接著敘事者顫抖地試圖訴說 MacDonald 的書對他的意義。

  • 那個冷霜午後在 Leatherhead 車站,十六歲的他第一次買到《Phantastes》
  • 那對他而言「就如但丁第一次見到 Beatrice:新生命由此開始
  • 他想坦承自己拖延了多久才承認這「新生命」與基督教的真實連結
  • 第一次在 MacDonald 書中遇見的特質,其真名是「聖潔」(Holiness)

MacDonald 把手放在他手上止住他:

  • 「孩子,你的愛——一切的愛——對我都珍貴得無以言喻」
  • 「但為了省點寶貴時間(此時帶著濃濃蘇格蘭口音),我可以告訴你:這些傳記細節我早已熟知」
  • 「事實上,我注意到你的記憶在一兩個細節上誤導了你」

路易斯藉此帶入一個天國洞察:在永恆中,人對導師的感激、生平故事,導師早已知曉——「先說自己」反而是浪費時間。

「Refrigerium」與煉獄#

敘事者問核心問題:「這些鬼魂中有人留下嗎?真有選擇嗎?他們怎麼來到這裡?」

Refrigerium 之說#

MacDonald 提到一個古老概念:

  • Refrigerium:被定罪者的「假期」、「短程旅行」(excursions)
  • 大多數鬼魂寧可選擇回地球玩弄通靈媒介、糾纏舊宅(鬧鬼)、窺視自己的孩子
  • 文人鬼魂則在公共圖書館徘徊,看是否還有人讀他們的書
  • 但有些人會選擇來到這個國度

救恩仍可能#

  • 「我聽說羅馬皇帝 Trajan(圖拉真)就留下來了」
  • 敘事者:「審判難道不是最終的?真有從地獄到天堂的路?」

MacDonald 給出全書最關鍵的辨明之一:

「這要看你怎麼用詞。

  • 若他們離開那灰鎮,那灰鎮對他們而言便不曾是地獄;對任何離開的人,那是煉獄(Purgatory)
  • 而你也最好不要稱這國度為『天堂』——這不是『深天堂』(Deep Heaven),你懂嗎?
  • 你可以稱它為生命陰影之谷(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Life)。
  • 但對留下的人而言,這從一開始就是天堂
  • 而那座小鎮的灰暗街道,你可以稱為死亡陰影之谷——但對留下的人,它從一開始就是地獄。」

善惡的「回溯效應」#

MacDonald 接著說明一個深刻的觀念:

  • 善與惡,當完全成熟時,會回溯地改變過去(become retrospective)
  • 對得救者:不只這谷,連他們地上的整個過去都將是天堂
  • 對失喪者:不只灰鎮的黃昏,連他們地上的一生也將被看作地獄
  • 凡人誤解的是:
    • 他們說「未來的福樂無法彌補當下的苦」
    • 不知天堂一旦達成,會回溯地把那痛苦轉化為榮耀
    • 他們說「讓我享受這罪中之樂,後果我承擔」
    • 不知定罪會反向擴散到他們的過去,連罪中的快樂也被汙染
  • 而這過程早在死前已開始

「終局之時,太陽在這裡升起、那邊的黃昏轉為黑夜時:

  • 蒙福者會說『我們從來只活在天堂
  • 失喪者會說『我們始終都在地獄

兩者都說真話。」

地獄與心境#

敘事者問:「那麼,那些說『天堂與地獄只是心境』的人對嗎?」

MacDonald 嚴厲制止:

  • 「噓。不要褻瀆。
  • 地獄是一種心境——你說得再真實不過。每一種心境若任其發展、每一個生靈把自己關進自心的牢籠裡——終究是地獄」
  • 「但天堂不是心境天堂是真實本身
  • 「凡是完全真實的,都是天國的」
  • 凡可被搖動的都將被搖動,唯有不可搖動的才存留」(呼應希伯來書)

失喪者的「選擇」#

敘事者進一步追問:那些選擇回去的鬼魂,到底在選什麼?

MacDonald 引用 Milton:

「Milton 說對了。每一個失喪靈魂的選擇,都可以用一句話表達:

寧在地獄稱王,不在天國為僕』(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serve in Heaven)。

總有一樣他們堅持要保留的,即便代價是悲慘

總有一樣他們寧可不要喜樂——也就是不要真實。」

賭氣(the Sulks)#

最容易理解的例子是被寵壞的小孩:寧可錯過遊戲與晚餐,也不肯說「對不起」、和好。

成人世界裡,這個「賭氣」有上百個高雅名字:

  • 阿基里斯之怒(Achilles’ wrath)
  • 科里奧蘭納斯的尊嚴(Coriolanus’ grandeur)
  • 復仇
  • 受傷的尊嚴(Injured Merit)
  • 自尊(Self-Respect)
  • 悲劇性的偉大(Tragic Greatness)
  • 正當的驕傲(Proper Pride)

沉溺者的選擇#

敘事者問:那麼有人是因「不體面的肉慾」而失喪的嗎?MacDonald 回答:

  • 「沉溺者起初追求的是真實的快樂,雖小,罪也較輕」
  • 「但有一天,快樂越來越少,渴望越來越凶猛,他知道喜樂永遠不會從這條路來——卻仍寧可保留那不可滿足的撫弄慾望本身」
  • 「他會用命去保住它。他寧可繼續癢,也不要不癢

Sir Archibald 的故事#

MacDonald 舉了一個近期的例子:Archibald 爵士,地上一輩子只研究「死後存活」(Survival),寫了一整書架的書。

  • 哲學起家,最後轉向通靈研究(Psychical Research)
  • 經營雜誌、四處冒險、找西藏喇嘛、在中非加入兄弟會
  • 戰時甚至跑遍全國呼籲別打仗,因為錢應拿來研究通靈

死後到了這裡:

  • 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留下
  • 但這國度對他「毫無用處」——這裡每個人都已「存活」,沒人對這問題感興趣
  • 他若肯承認自己「把手段當成目的」,自嘲一笑、像孩童重新開始,就能進入喜樂
  • 但他不肯——「他根本不在乎喜樂」
  • 最後他離去

MacDonald 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比你想的更接近你

  • 有人忙著證明神存在,反而不再關心神本身——彷彿好神除了存在以外無事可做!
  • 有人忙著傳福音,卻從未真正想過基督
  • 你不也認得只買初版書、簽名本,卻已失去閱讀能力的書癡嗎?
  • 不也認得辦慈善活動而失去對窮人的愛的人嗎?

這是所有陷阱中最微妙的。

為什麼實人不下到地獄救人?#

敘事者轉移話題,問:既然實人充滿愛,為何不下到地獄救鬼魂?為何只在平原相會?

MacDonald 答:

  • 「你之後可能會更明白」
  • 「他們已經為了鬼魂走得比你能想像的更遠」
  • 我們每個人活著,都只是為了往山中越走越深
  • 「我們每個人都打斷了那旅程、回溯巨大距離下來,只為了那萬一可能救一個鬼魂的機會」
  • 「神智清明的人若把自己變成瘋子去幫瘋子,並無益處」

對於那些從不上公車的人:

「凡願意的人都來了。別擔心。

最終世上只有兩種人:

  • 對神說『願祢的旨意成就』的人
  • 被神在最終說『願你的旨意成就』的人

凡在地獄裡的人,都是自己選擇的。沒有自我選擇就沒有地獄。

沒有任何認真且持續渴望喜樂的靈魂會錯失它。尋找的就尋見,叩門的就給他開門。」

嘮叨者與「嘮叨本身」#

一個女鬼以驚人的速度講話經過——她滔滔不絕地抱怨某 Marjoribanks、Elinor Stone、護理院的醫生「謀殺」她。她甚至沒注意到敘事者與導師。

敘事者問:這位老婦人不像會被定罪的靈魂,只是個愛抱怨的傻老太太。MacDonald 回應:

  • 「那是她過去的樣子,也許現在仍是。若如此,她當然會被治癒」
  • 「但問題是:她現在還是個愛抱怨的人(grumbler),還是只剩抱怨本身(only a grumble)?」

MacDonald 道出全書最精準的「人格瓦解」描述:

「若灰燼下還有一點點真人——哪怕只是一絲——我們就能再吹起火苗。但若除了灰燼什麼都沒有,我們不會再永遠地對著它吹自己的眼睛。」

「了解地獄的困難在於:你要了解的事物已近乎『無』。」

「最初是抱怨的情緒——你還與之有別,甚至會批判它;某個黑暗時刻你願意那情緒、擁抱它;你還能悔改、走出來。但有一天你不再能這麼做。那時,再沒有『你』可以批判它、甚至享受它,只剩下『抱怨本身』像機器一樣永遠運轉。」

雙重感官與更多鬼魂#

敘事者扶著 MacDonald 的手臂行走,重回童年的感覺。腳步變得可承受——但他發現這完全是依靠導師的力量。

由於導師同行,他的其他感官也變敏銳:

  • 聞到先前忽略的香氣
  • 鄉野展現新的美:到處是水、微風中顫動的小花
  • 遠林裡可瞥見鹿
  • 一隻光滑的黑豹(panther)發出呼嚕聲走到 MacDonald 身旁

死灰的調情#

最可悲的是另一位女鬼。她的麻煩正好相反於那位被獨角獸嚇到的女士:

  •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是幽靈
  • 試圖以扭曲的不可見臉龐、像煙的身體勾引實人
  • 「猶如一具已液化腐爛的屍體從棺材爬出,把唇膏塗在牙齦上,嘗試調情」
  • 她最後嘀咕「蠢東西」,回頭走向公車

關於獨角獸事件,MacDonald 說:

「也許那次成功了。你應該猜到,他要嚇她——不是因為恐懼能讓她少一點鬼性,而是若那能讓她有一刻不想自己,那一刻就有機會。我見過這樣得救的人。」

想擴張地獄的鬼魂#

敘事者見到許多鬼魂,他們來這裡只為了「告訴天國的人們地獄的事」。

  • 有人要演講地獄;帶來厚厚的筆記本、統計、地圖、甚至幻燈機
  • 有人要講惡名昭彰的歷史罪人軼事
  • 大多數人卻認為「自己受了那麼多苦」便高人一等——「你們過著被庇護的生活!」「你們不知道現實的陰暗面!」

更糟的是更普遍的願望:把地獄擴張到天堂

  • 「演講台上的鬼魂」用蝙蝠般的聲音呼籲蒙福靈魂掙脫枷鎖、衝破幸福的牢、奪取天堂「為自己」、地獄願與其合作
  • 「規劃師鬼魂」懇求他們築壩、砍樹、殺動物、修山道纜車、把可怕的草、苔蘚、石楠用瀝青鋪平
  • 「唯物論鬼魂」聲稱沒有死後生命,這整個國度是幻覺
  • 「單純的鬼鬼」自願扮演傳統幽靈角色,希望嚇唬人

路易斯引用 Tacitus(塔西陀)的話:「他們嚇人,是因不願恐懼」(They terrify lest they should fear)。

衰敗的人類靈魂自覺成為「人類所懼怕的那種冷墓園陰影」,只能藉由嚇別人,逃離「自己也害怕鬼魂——甚至害怕自己」的最後恐懼。

仇恨善的鬼魂#

更怪異的是那些幾乎沒有人形的怪物。他們長途跋涉到此,只為了對著永恆的黎明吐口水、誹謗、嫉妒、輕蔑喜樂本身

  • 想對「假道學的人、有錢人、虛偽的勢利眼」吐露他們的真實看法
  • 「這趟旅程是小代價——只要能在永恆黎明面前一次告訴那些『自命清高』的人他們有多可惡」

敘事者問:「他們怎麼會來這裡?」MacDonald 答:

「我見過這類人被改變——而那些你以為『罪較輕』的人卻回去了。

那些恨善的人,有時比那些對善一無所知、卻自以為已擁有的人更接近善。」

名畫家的鬼魂#

最後一段對話:一位名畫家鬼魂與一位實人相遇。

  • 鬼魂望著景色感嘆:「God!」
  • 實人問:「God 怎樣?」「在我們的文法裡 God 是名詞」
  • 鬼魂尷尬:「我只是『天哪』那種感嘆,我想——我想把這畫下來」

實人耐心回應:

  • 先看,再畫
  • 鬼魂:「但我已看了,我已知我要畫什麼」
  • 實人:「你過去地上畫畫——至少早期——是因你在地景中瞥見了天堂。你的畫成功是因讓別人也能瞥見」
  • 「但你現在擁有那本身。這裡才是訊息的源頭。對我們講這國度沒意義——我們已經看見了,而且看得比你更清楚

何時可以再畫畫?#

實人補充:

  • 「等你長成一個『位格』(Person,我們都得經過這過程),有些事你會看得比任何人清楚」
  • 「那時你會想告訴我們」
  • 但不是現在。現在你的工作是『看』。來看吧。祂無盡。來吃吧

鬼魂語氣勉強:「那會很愉快。」

當實人邀他同行,鬼魂卻問:「我多快可以開始畫?」實人大笑:

你不明白嗎?若你心思在那上,你永遠畫不出來。

若你只為了畫一個國度而對它有興趣,你永遠學不會看見這國度。

你忘了:起初不是這樣。光本身才是你的初戀,你愛顏料只為了能述說光。」

「為自己的作品而著迷」的陷阱#

鬼魂辯:「那是很久以前。後來人會越來越愛顏料本身。」實人答:

  • 「是的,我也得從那復原。墨、琴弦、顏料是地上必需的,但也是危險的興奮劑」
  • 每一個詩人、音樂家、藝術家,若無恩典,都會從愛所述說的事物,墮為愛述說本身——直到深地獄裡,他們對神已毫無興趣,只在意他們對神所說的話
  • 「不僅停在愛顏料:他們會墮得更低——對自己的人格、最後對自己的名聲產生興趣」

實人提到一處山中泉源(fountain):

  • 「在山上,兩座綠丘之間,極冷極清——有點像 Lethe(忘川)」
  • 飲過之後,你便永遠忘記對自己作品的所有權
  • 「你像欣賞他人的作品般欣賞它們——沒有驕傲,也沒有謙遜」

「我們在地上已被遺忘」#

當實人帶他向東走,鬼魂喃喃:「總會有有趣的人可以遇見吧 ⋯⋯ 例如 Claude?Cézanne?」

  • 實人:「遲早,如果他們在這裡」
  • 鬼魂:「但你不知道?」
  • 實人:「我才來幾年,這裡人很多」
  • 鬼魂:「但傑出人物應該會被知道吧?」
  • 實人:「他們並不傑出——沒人比別人更傑出。榮耀像光在每個人之間流動,像鏡與光。但光本身才是重點
  • 「那麼至少在後世留名 ⋯⋯」

實人最後一擊:

「朋友——你不知道嗎?你和我在地上早已被完全遺忘。」

「什麼?!那些該死的『新地方主義者』終究贏了?」鬼魂掙脫了手臂。

「主啊!是的!」實人再度笑得抖動發光:「今天在歐洲或美國,沒人會出五英鎊買你或我的畫。我們完全過時了。」

鬼魂立刻變色:

  • 「我必須馬上回去!讓我走!對藝術的未來,人有他的責任」
  • 「我必須回到我的朋友身邊。我必須寫文章。必須發表宣言。必須辦期刊。必須做宣傳」
  • 這太過分了!讓我走!

不等實人回應,這幽靈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