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越過懸崖頂端,降落在一片廣闊的高原上。本章記述敘事者下車後的初次震撼: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比地球更「真實」的國度——光、草、樹皆堅固到不可思議的程度,而他與同行乘客則成了透明的鬼魂。路易斯(C. S. Lewis)以細膩的感官描寫,鋪陳出全書最關鍵的設定:真實 vs. 鬼性的對比。
越過懸崖#
公車一直向上飛行,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巨大的懸崖。
- 懸崖垂直下沉至深不見底,崖面又黑又光滑
- 公車不斷攀升,最終崖頂如「翠綠琴弦」(thin line of emerald green)出現在眼前
- 公車滑過崖頂,飛入一片有寬闊河流貫穿的綠色平原
- 公車逐漸降低高度,最高的樹冠就在腳下二十英尺處
- 突然之間,車已停穩
路易斯以「翠綠琴弦」與「無底懸崖」的對比,暗示地獄與天國之間的鴻溝是垂直的——不是平面上的距離,而是兩個層級的深度差。
推擠下車與雲雀之聲#
乘客一擁而下,伴隨著咒罵、嘲弄、推打與粗鄙穢語。敘事者最後一個出車——
- 他獨自留在車裡片刻
- 透過敞開的車門,清新寂靜中傳來雲雀(lark)的歌聲
雲雀的歌聲是天國第一個直接觸及敘事者感官的元素。混亂的鬼魂喧鬧過後,自然界的純淨歌聲反而成為這國度的「主旋律」。
「更大的空間」#
當敘事者步下公車,立刻被光與涼意浸透——彷彿夏日清晨日出前一兩分鐘的氛圍,但又不太一樣。
- 他感覺自己置身於一個「更大的空間」(larger space),甚至可能是一種更大的空間種類(larger sort of space)
- 天空似乎更遠,綠色平原的延伸超過「這顆小小地球」所能容納的範圍
- 「他在某種意義上走出去了——使整個太陽系本身都顯得像是在室內發生的事」
這份「走出室內」的感受帶來雙重情感:
- 自由感:擺脫了局限
- 暴露感:可能伴隨著危險
這份矛盾的感受貫穿了後續所有所見所聞。敘事者承認,正是這種感受的「無法傳達性」,使他幾乎絕望於描述真正所見。
「他們是鬼魂」#
敘事者首先注意到他的同行乘客——他們仍聚集在公車附近,有些已猶豫地走入景色中。當他望向他們時,他倒抽一口氣:
- 在光線下,他們是透明的
- 站在敘事者與光之間時:完全透明
- 站在樹蔭下時:模糊、不完整地不透明
- 「他們其實是鬼魂——亮空氣上人形的污漬(man-shaped stains on the brightness of that air)」
- 你可以隨意專注他們或忽略他們,像看玻璃窗上的灰塵
- 他們腳下的草不彎;連露珠也未被擾動
路易斯以「污漬」(stain)一字精準傳達了鬼魂的本質:他們不是黑暗的存在,而是光的不純物——光本身才是真實,鬼魂只是其上的雜質。
心智的調整:誰才是鬼?#
接著敘事者經歷一次重要的「心智重新對焦」(some re-adjustment of the mind):
- 他突然以相反的方向看見整個現象
- 「這些人正如他們一直以來的樣子」——和他在地上認識的所有人並無不同
- 不一樣的,是這裡的光、草、樹
- 它們由某種「完全不同的物質」構成——比地球上的東西堅固太多
- 因此相對而言,這些人才是鬼魂
鑽石般堅硬的雛菊#
敘事者突然起念,彎下腰想摘一朵腳邊的雛菊(daisy):
- 花莖折不斷
- 想扭斷——也扭不動
- 用力到滿頭大汗、雙手脫皮——仍紋風不動
- 「這朵小花是堅硬的——不像木、不像鐵,而是像鑽石(diamond)」
接著他試著拾起一片嫩山毛櫸葉(beech-leaf):
- 心臟幾乎因用力而碎裂
- 似乎僅僅將葉子抬離地面一寸
- 隨即不得不放下——它比一袋煤還重
這一段是路易斯在序言中借鑑科幻作家設定的具體呈現:真實的事物無法被鬼魂的手撼動,因為鬼魂相對於它們才是「不夠存在」。
「我也是鬼魂」#
正當敘事者氣喘吁吁地凝視著雛菊,他看見了一個更可怕的事實:
- 他能透過自己的腳看見草
- 「我自己也是個幽靈(phantom)」
- 「誰能給我言語表達那發現的恐怖?『天哪』,我心想,『我這次完蛋了』」
這是全書敘事者第一次自我認知為「鬼魂」。在地上他可能以為自己是「中立觀察者」,但在天國的光中,他與其他鬼魂並無本質差異——這份覺察是貫穿全書、也是讀者必須面對的鏡子。
退車的乘客與駕駛的話#
不同鬼魂對這發現的反應各異。
- 退縮的鬼魂:一個女鬼尖叫「我不喜歡這個!我不喜歡!這讓我發毛!」她衝回公車,從此再未出來
- 大個子轉向司機(the Driver)問:「先生,我們什麼時候要回去?」
司機的回答是全章關鍵:
「你不需要回去——除非你願意。願留多久就留多久。」 (You need never come back unless you want to. Stay as long as you please.)
整個天國之旅的「自由意志」基調由此確立:沒有人被強迫留下,也沒有人被強迫離開。每個鬼魂的去留都是自己的選擇。
這也呼應第九章 MacDonald 的話:「凡在地獄裡的人,都是自己選擇的。沒有自我選擇就沒有地獄。」
體面鬼魂的抱怨#
司機的話之後,現場一陣尷尬沉默。一個較安靜、較體面的鬼魂悄悄靠近敘事者抱怨:
- 「這簡直荒謬!必定是哪裡管理失當」
- 「為什麼讓那種烏合之眾(riff-raff)整天在這裡漂浮?看看他們,他們根本沒在享受這裡」
- 「他們在家裡會快樂得多,他們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
當敘事者承認自己也不知該做什麼時,這位體面鬼魂答:
- 「我嗎?等一下會有人來接我,我已被預期」
- 「但第一天就讓整個地方擠滿了遊客,實在不愉快」
- 「該死,人來這裡的主要目的就是要避開他們!」
這位「體面鬼」是路易斯刻畫地獄性格的另一典型:他即使到了天國,仍在以階級眼光鄙視同路的鬼魂——而從讀者角度看,他與那些「烏合之眾」並無分別,都是同一輛公車上的鬼。
永恆的黎明與遠山#
體面鬼飄走後,敘事者開始環顧四周。
廣袤的孤寂#
- 雖然剛才的鬼魂抱怨「擁擠」,但這片土地的孤寂如此巨大,敘事者幾乎注意不到那一小群幽靈
- 「綠色與光幾乎將他們吞沒」
遠方的山脈#
極遠處,敘事者看見一片可能是雲層、也可能是山脈的東西:
- 有時能看出陡峭森林、退入遠方的山谷
- 甚至有矗立於難以到達山巔的山中之城
- 有時又模糊不清
- 高度巨大到敘事者「清醒時的視力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物體」
不變的日出#
- 光線在山頂凝聚
- 斜射下來,使平原上每棵樹都拖著長長的影子
- 「時光流逝,卻沒有任何改變、沒有任何進展」
- 「日出的應許——或威脅——靜止地停留在那山頂」
這片不變的黎明是「生命陰影之谷」(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Life,第九章 MacDonald 之語)的標誌:永恆的清晨即將到來,但真正的日出尚未升起——它是煉獄式的等候,每一個鬼魂的選擇都在這道將升未升的光中作出。
實人遠來#
很久之後,敘事者看見人們從遠方走來迎接公車:
- 因為他們發光,所以即使極遠也能看見
- 起初他甚至不認得他們是人
- 一英里又一英里地,他們漸漸接近
- 「大地在他們腳下震動,他們強而有力的腳深陷濕草中」
- 他們踩過之處:草被壓出細霧,露珠迸散送出甜香
實人的容貌#
- 有些赤裸,有些著袍
- 但赤裸者並未顯得「少了裝飾」
- 著袍者:袍子也未掩蓋他們肌肉的雄偉與肉體散發的光輝平滑
- 有些蓄鬚,但無人顯得有特定年齡
「無齡」#
- 「沒有特定年齡——人在地上偶爾也能瞥見這種無齡:嬰兒臉上沉重的思想、極老者臉上嬉戲的童心」
- 「這裡的每個人都是這樣」
路易斯的「無齡」(agelessness)並非「永遠年輕」,而是人格的完整成熟:嬰孩的思想與老者的童心同時並存,是已通過時間試煉而到達的整全狀態。
鬼魂的退縮#
實人們穩步前進。敘事者誠實地承認:
- 「我並不完全喜歡這個」
- 兩個鬼魂尖叫著奔回公車
- 其餘鬼魂則緊靠彼此,在這份逼近的真實面前蜷縮
第三章在這份「鬼魂蜷縮等候實人到來」的張力中結束。真實已迫近,選擇即將被迫做出——下一章開始的每一場對話,都是這個此刻被推向了具體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