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繼續向上飛行。敘事者透過與兩位乘客的對話——蓬髮詩人與一位戴圓頂帽的「聰明人」(the Intelligent Man)——逐步揭開灰鎮的秘密:這座小鎮為何永遠擴張、為何空無一人、又為何永恆地停在黃昏。

蓬髮詩人的怨懟#

詩人滔滔不絕地訴說自己的「不幸」,但每一段控訴都顯露出他始終把責任推給外界。

  • 父母從未賞識他
  • 求學期間就讀的五所學校都無法容納他的「天才氣質」
  • 大學時期歸納出結論:所有不公皆肇因於資本主義(capitalism)
    • 因此加入共產主義(Communism)
    • 戰爭爆發、蘇聯與資本主義國家結盟,他又轉為良心反對者(conscientious objector)
  • 他打算前往美國,美國卻參戰了;又改投瑞典,卻無人提供管道
  • 父親給的零用金「少得荒謬」
  • 一位他以為「成熟的」女孩,後來竟顯露出「布爾喬亞偏見」與「一夫一妻直覺」
  • 最後因女孩在金錢上小氣,他便「跳到火車底下」自殺

詩人是路易斯(C. S. Lewis)刻畫的第一個典型「鬼魂」(Ghost):他相信自己被送錯地方,相信自己終將前往一個能「賞識」他的地方,但敘事者已隱約看出他並無離開灰鎮的真正意願。

一場無傷的暴動#

公車上不斷醞釀的爭吵終於沸騰。

  • 有人拔刀、有人開槍
  • 然而一切「奇異地無害」,混亂結束後敘事者毫髮無傷
  • 他被推到另一個座位旁邊,遇見了戴圓頂帽的聰明人

聰明人揭露灰鎮的構成原理#

新鄰座的聰明人為敘事者解釋了灰鎮的奇特運作方式。這段對話是全書最重要的世界觀說明之一。

為什麼灰鎮空無一人#

  • 居民極度好爭,每到一處就與鄰居吵架
  • 不到一週就因無法忍受而決定搬家
  • 在這裡「只要動念頭,房子就會出現」
  • 因此居民不斷往邊緣遷移,建造新房子,原街道便被棄置

灰鎮的時空尺度#

  • 公車站距離「市政中心」(Civic Centre,新到者抵達之處)有「上千英里」之遙
  • 公車站附近的居民「花了我們的時間數百年」才慢慢遷移到此
  • 更早從地球來的人,已彼此遠離至「天文等級的距離」
  • 聰明人住處附近有人裝設望遠鏡,可看見那些古老居民住屋的燈火,相距「數百萬英里」

灰鎮中的「地獄」並非高溫煎熬,而是無止境的孤立與彼此遠離。罪的本質在路易斯筆下被刻畫為一種「離心」運動。

拿破崙的房子#

聰明人講述一個關於拿破崙(Napoleon)的傳聞。

  • 兩個冒險者花了「我們時間」約一萬五千年到達拿破崙的住處
  • 那是一座「帝國風格」的巨宅,窗戶燈火通明
  • 透過窗戶看見拿破崙:
    • 不停地來回踱步,一刻不歇
    • 嘴裡反覆喃喃:「都是 Soult 的錯、都是 Ney 的錯、都是約瑟芬的錯、都是俄國人的錯、都是英國人的錯」
    • 觀察一年從未停歇
    • 「一個矮胖的男人,看起來很疲倦,但似乎無法停下」

拿破崙的處境是「自我中心」的極端狀態:永遠在咎責他人,永遠無法歇息。這正是灰鎮居民共同的命運縮影。

聰明人的「商業計畫」#

聰明人坦承他這趟旅程並非為了健康,而是想做生意。

  • 灰鎮的根本問題不在於人們愛吵架,而在於沒有真正的需求(Needs)
    • 任何想要的東西只要動念便有,但品質低劣
    • 沒有需求,就沒有共同生活的經濟基礎(economic basis)
  • 他打算從「上面」帶回真實的商品——任何可吃、可喝、可坐的東西
  • 一旦有真實商品,灰鎮就會出現需求與市場
  • 人們需聚居於商店與工匠附近,便能形成中心化(centralisation)社區
  • 兩條街便能容納目前散佈於百萬平方英里的居民
  • 他既能獲利,又能成為「公益人物」

對「黑夜」的恐懼#

對話進一步揭示灰鎮居民隱藏的恐懼。

  • 灰鎮居民建造房子並非為了擋雨(沒有任何房子真的擋雨),而是為了「安全感
  • 「等到天黑時 ⋯⋯ 沒有人會想留在屋外」
  • 聰明人不敢明說「他們」(They)是誰,只敢以氣音耳語
  • 敘事者大聲追問「他們是誰?要做什麼?黑夜為何會降臨?想像出來的房子能擋什麼?」
  • 大個子立即怒斥兩人「散布謠言」,要他們閉嘴
  • 一名圓臉、剃淨鬍鬚、操文雅口音的男士隨即介入

文化人的「進步」說辭#

這位文雅的紳士代表灰鎮中的「啟蒙派」,否認黑夜的存在。

  • 認為黑夜的恐懼只是「原始迷信」(primitive superstitions)
  • 「教育界已對此有意見革命」:眼前的黃昏其實是黎明的「緩慢、無法察覺的轉動」
  • 引用詩句修飾:「光來時不只從東邊的窗戶進來」
  • 將聰明人的「真實商品」貶為「物質主義」(materialism),是「退化的」、「土地束縛的」
  • 將灰鎮譽為「精神之城」(spiritual city),是人類創造功能擺脫物質後練習飛翔的「育嬰房」

紳士的「進步主義」其實是另一種自我欺騙:用優雅的詞彙否認危機,將黑暗包裝為黎明。

殘酷之光#

數小時後車廂內開始變亮。

  • 窗外灰色從泥色轉為珍珠白、淡藍、刺眼的湛藍
  • 公車彷彿漂浮於純粹的「真空」之中,無地、無日、無星,只有「光輝的深淵」
  • 敘事者打開窗戶,一股清新空氣湧入——
  • 聰明人立刻粗暴地把窗戶關上,咆哮「想讓我們全凍死嗎?」
  • 大個子甚至主張「揍他一拳」

當光線繼續加強,敘事者看見車內所有人的真貌:

  • 一張張固定不變的臉(fixed faces),充滿的不是「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
  • 有人枯瘦、有人虛胖、有人帶著愚蠢的兇狠、有人沉溺於白日夢中無法自拔
  • 全部都以某種方式「扭曲且褪色」
  • 給人一種感覺——若光再強些,他們便會碎裂
  • 車尾鏡子裡,敘事者瞥見了自己——同樣的扭曲

「光」(light)在路易斯的隱喻中既揭露真相,也構成威脅。鬼魂們對光的本能恐懼,預示了下一站他們即將面對的考驗。

而光,仍在不斷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