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拆解兩個流傳甚廣的崩盤神話——自殺潮與「胡佛的不作為」,並追蹤崩盤後到 1932 年市場真正觸底的全過程。
自殺潮:一個經得起檢驗的迷思#
黑色星期四之後,倫敦廉價報紙繪聲繪影地寫紐約下城景象:投機客自高樓躍下,行人在屍體之間小心穿行。《Economist》的美國通訊員為此寫了一篇憤怒的反駁。
在美國,崩盤引發的「自殺潮」也成了 1929 年傳說的一部分。
事實上,根本沒有所謂的自殺潮。
數據說了什麼#
加爾布雷斯列出 1925–34 年美國「自殺率」(每十萬人):
- 1925:登記區 12.1,紐約市 14.4
- 1926:12.8 / 13.7
- 1927:13.3 / 15.7
- 1928:13.6 / 15.7
- 1929:14.0 / 17.0
- 1930:15.7 / 18.7
- 1931:16.8 / 19.7
- 1932:17.4 / 21.3
- 1933:15.9 / 18.5
- 1934:14.9 / 17.0
1929 年的全年數字其實只是延續多年來緩慢上升的趨勢;真正的尖峰是後續的蕭條年代(1930–32)。當崩盤就發生在年底,10–11 月若有暴增本可拉高全年數字,但實際上 10 月 1,331 件、11 月 1,344 件——除了 1、2、9 月外,反而是 1929 年的低點。夏天市場正旺時的自殺反而比較多。
神話的形成大概來自兩種機制:
- 報紙與大眾把當時較常見的事件「順勢配上」一個現成的理由:「可憐的人被崩盤套牢」
- 後來真正的蕭條年代的自殺,在記憶中被往前推移到 1929 年崩盤的時點
真正成為新聞的個案#
黑色星期四之後,激烈自殺案被報紙固定報導。但極少人真的跳樓——這個古典印象其實是另一個神話:
- 有人跳進斯古基爾河(Schuylkill River),落水後反悔,被撈起
- 羅徹斯特瓦斯與電力公司主管選擇瓦斯
- 一名「殉道者」澆汽油自焚,連同妻子——逃離保證金通知的同時也拉妻子陪葬
- 里奧丹(J. J. Riordan)案:紐約民主黨人脈深厚的銀行家,11 月 8 日從自家銀行櫃員處拿手槍回家自盡。死訊在 Al Smith 主持下推遲到隔天週六中午宣告——好讓銀行已休市過週末,避免擠兑;驗屍官最初聲稱出於對存款人責任而延遲,後來才暗認決定是 Al Smith 下的,但 Smith 聲望太高,沒人質疑
- 克魯格自殺案的延伸劇:1932 年 3 月 12 日早 11 點(巴黎時間,距紐交所收盤 6 小時),巴黎警方配合延遲消息發布到收盤後——後來國會委員會嚴詞批評;以 Al Smith 案做辯護。當天上午歐陸帳戶疑似大舉放空 Kreuger and Toll
侵占:另一個更具經濟意義的犯罪#
加爾布雷斯指出,崩盤對「侵占」(embezzlement)的影響比對自殺更值得研究。
對經濟學家而言,侵占是最有趣的犯罪——它是各種偷竊行為中唯一具有「時間參數」者:罪行從犯下到被發現可以間隔數週、數月、甚至數年。
在這段間隔中,侵占者享有獲利、被侵占者尚未察覺損失,社會的「心理財富」反而淨增。
「Bezzle」:尚未被發現的侵占存量#
加爾布雷斯給了這個概念一個名字:「the bezzle」——任何時點全國企業與銀行中尚未被發現的侵占總額。它的特性:
- 隨景氣循環變動:景氣好時人放鬆、信任、錢多,侵占增加、發現減少,bezzle 快速膨脹
- 景氣差時:金錢被警覺地看守,經手者被預設為不誠實,稽核變得敏銳,商業道德大幅改善——bezzle 萎縮
1929 年的極致版本#
1920 年代繁榮把這個機制推到極致:
- 需求面:除了生活、家庭、消遣,還要錢炒股、繳保證金
- 信任面:銀行行長自己也信任克魯格、Hopson、Insull,自然不會懷疑共事一生的出納
- 因此 bezzle 高速增長
崩盤又把發現速度極致拉高:
- 數天內信任變成全面懷疑
- 稽核被啟動,神情緊張的員工被注意
- 為投機而侵占者,因股票下跌再也無法「補回」——只能認罪
崩盤後一週起,報紙天天有員工捲款的報導,且遠多於自殺案。最戲劇性的是密西根州弗林特聯合工業銀行(Union Industrial Bank of Flint)的案子:
- 估計侵占金額成長到 359 萬美元
- 多位高層各自侵占,後來互相發現後選擇合作
- 規模擴及十幾人,幾乎涵蓋全部高階主管
- 連銀行檢查員入住當地旅館的消息都能即時掌握
- 大部分被偷的錢,原本是要拿去紐約拆款市場放款的
- 1929 年春他們已賺進 10 萬美元,但夏天時做空大虧;崩盤前改回做多——崩盤等於致命一擊
「每次重大危機都會揭露某些公司過去無人懷疑的過度投機。」——Bagehot
若美國經濟有朝一日真的達到永久充分就業與繁榮,公司就要好好留意他們的稽核。蕭條的用處之一,就是把稽核漏掉的東西全部攤出來——克魯格、Hopson、Insull 的瀆職也是這樣才被發掘。
11 月 13 日:暫時的觸底#
1929 年 11 月 13 日,市場暫時停下了崩跌的腳步。
道指當天收 224——從 9 月 3 日的 452 算起腰斬。
也比兩週前洛克菲勒宣布父子買股的當日,又再低了 82 點(約四分之一)。
11 月 13 日當天又流傳另一條洛克菲勒消息:家族下了 100 萬股的買單,把紐澤西標準石油「釘」在 50 美元。其後 11 月與 12 月走勢溫和向上。
最後一輪「組織化安撫」#
崩跌的結束剛好碰上幾輪安撫:
- 紐約證交所宣布調查放空交易:先前坊間流傳 Livermore 主導空頭聯盟壓低市場,他罕見地發表正式否認;《華爾街日報》(當時還不那麼自制)10 月 24 日就抱怨「有大量空頭、強制賣壓、與刻意打壞市場觀感的賣壓」——但這個調查最終沒有結果
胡佛動起來#
胡佛無法繼續對「基本面」漠不關心——它們一週週變糟:
- 大宗商品價格下跌
- 貨車裝載量、生鐵與鋼鐵產量、煤炭、汽車產量全部下行
- 工業生產指數下跌速度甚至比 1920–21 戰後蕭條更快
- 消費品銷售令人警覺:紐約市的收音機銷量從崩盤後減半
胡佛的第一步剛好是凱因斯後來會推薦的:減稅。
- 個人與企業稅率各降一個百分點
- 一名年收 4,000 美元、無受撫養者的戶長,所得稅由 5.63 美元降至 1.88
- 年收 5,000 美元:由 16.88 降至 5.63
- 年收 10,000 美元、無受撫養者的已婚男子:由 120 降至 65
這些減幅看起來戲劇性,但實際上多數人本來就幾乎不繳稅——減幅 50%–70%,效果不大。
不過此舉仍被歡迎為「提升購買力、擴大企業投資、整體信心復甦」的貢獻。
「不做事的會議」(no-business meeting)#
11 月下旬胡佛接連召開系列會議:工業領袖、鐵路高層、公用事業、大型營造、工會領袖、農民組織 ⋯⋯ 每一場流程都類似:
- 與總統開正式會議
- 與總統合照
- 與會者出來受訪,一律給出極度樂觀的展望
11 月 21 日工業領袖會議與會者包括福特、Walter Teagle、Owen D. Young、Sloan、Pierre du Pont、Walter Gifford、Mellon——Julius Rosenwald 出來甚至擔心「不久將出現嚴重缺工」。公用事業、鐵路、營造也都同調;連農民組織都表示「我們產業的士氣是多年來最好的」。
媒體把這當作壯舉:
- 「『把摩爾人召集上來!』——馬恩河第一戰時福煦元帥的口令 ⋯⋯『把商業預備隊召集上來!』——胡佛總統指示。」
- 《費城紀錄》稱胡佛「無疑是現代工程治國學中最具威望的人物」
- 《波士頓環球報》:白宮有「一位不信漂流哲學、而信『掌握的動能』的人」
加爾布雷斯的剖析#
但若以為胡佛只是在組織安撫,就太低估他了——他在進行美國公共生活中最古老、最重要、也最少被理解的儀式:「為了不做事而開的會議」(the meeting which is called not to do business but to do no business)。
加爾布雷斯把這個儀式拆解:
- 學者最愛開這種會議:用「交換觀念」當絕對好的正當理由
- 業務員與業務主管:以同儕情誼、酒精、演講熱血,為「鼓舞下個季度業績」做正當化
- 大企業主管:靠「集結權力的莊嚴感」——大公司領袖開的會自然成為大事,內容可以稀薄,重量來自人物本身的資產
1929 年秋的處境,幾乎是「不做事的會議」的完美用例:
- 胡佛不傾向大規模政府干預,但已不能公開喊「放任」
- 不做事的會議是放任主義的實務體現
- 沒有真正行動,卻給予「正在採取行動的印象」
- 媒體配合,因為唱反調會破壞會議的新聞價值
加爾布雷斯對胡佛的評價意外地仁慈:
一個健全運作的民主制度,必須具備「在無法行動時模擬行動」的工具。
胡佛在 1929 年其實是這項公共行政技藝的先驅。
蕭條加深後,人們批評這些會議「失敗了」——這顯然是非常狹隘的看法。
1930–32:真正的深淵#
歷史中真正的崩跌其實在 1929 年之後才繼續:
- 1930 年 1–3 月市場顯著反彈
- 4 月失去動能,6 月再有大跌
- 此後幾乎逐週、逐月、逐年下跌,直到 1932 年 6 月
到 1932 年觸底時,「崩盤期間最糟」反而變得溫和:
- 道指:1929 年 11 月 13 日 224 → 1932 年 7 月 8 日 58——只相當於 1929 年 10 月 28 日一天的跌幅
- 紐澤西標準石油:1929 年 11 月 13 日洛克菲勒承諾 50 → 1932 年 4 月跌破 20,7 月 8 日 24
- 美鋼(U.S. Steel):1929 年 9 月 3 日 262 → 1932 年 7 月 8 日 22
- 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73 → 8
- 蒙哥馬利華德:138 → 4
- AT&T:304 → 72
- Anaconda:跌至 4
- 《Commercial and Financial Chronicle》:「銅類股低到波動已無關緊要」
投資信託更慘:
- Blue Ridge:1932 年 7 月 8 日當週 63 美分
- Shenandoah:50 美分
- United Founders 與 American Founders 各約 50 美分(1929 年 9 月 3 日分別為 70 與 117 美元)
1929 年 11 月時對「投資信託可能徹底歸零」的恐懼,幾乎完全成真。
基本面的真實下行#
到了 1932 年 7 月 8 日當週,沒人再說商業健全了:
- 《Iron Age》宣布鋼鐵稼動率達到 12%——當時被認為是「同類紀錄」
- 生鐵產量為 1896 年以來最低
- 紐交所當日成交僅 720,278 股
安撫話術的崩潰#
崩盤期間,胡佛曾說:「我自己的經驗 ⋯⋯ 是經濟動盪時言語並不重要。」——這條金科玉律他後來自己忘了:
- 12 月他告訴國會:所採取的措施——尤其是白宮系列會議——已「重建信心」
- 1930 年 3 月:「股市崩盤對失業的最糟影響將在 60 天內結束」
- 5 月:「我深信我們已經度過最壞時點,只要繼續團結努力,將會迅速復甦」
- 5 月底:「秋天商業就會回歸正常」
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 Simeon D. Fess 留下了關於「安撫政策」的最後一句話:
「共和黨高層開始相信,有一股協同的力量試圖把股市當成詆毀政府的工具——每次政府官員發表樂觀聲明,市場立即下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