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星期四「組織化救市」之後,市場進入更深的崩潰。本章敘述 10 月底到 11 月中那段「最糟之後仍持續惡化」的特殊時光,以及銀行家與投資信託如何一步步從救世主變成笑柄。
1929 崩盤的獨特之處#
紐約證交所在 1929 年秋已有 112 年歷史,期間遭遇過多次劫難:
- 1873 年 9 月 18 日,Jay Cooke and Company 倒閉,連帶數週內 57 家證交所會員公司倒下
- 1907 年 10 月 23 日,拆款利率達 125%
- 1920 年 9 月 16 日,摩根公司前的炸彈案造成 30 死、上百傷
過去的災難都有個共同特徵:發生過就結束了,最壞的點明確可辨。
1929 年的獨特之處在於:「最壞」會繼續惡化。今天看似的盡頭,明天才發現只是序幕。
這種設計幾乎是為了最大化痛苦並讓盡量少的人逃過:
- 「幸運」接到第一次保證金通知並能付出的投機客,很快會收到第二次、第三次
- 直到他所有的錢都被榨出後,他依然賠光
- 「聰明錢」在第一次崩盤時安全出場,自然回頭撿便宜——便宜貨隨後再大跌
- 即使是熬過整個 10 月、整個 11 月,看著成交回歸正常後才進場買股的人,未來 24 個月仍會看到他的持股跌到買價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
10 月 28 日:「組織化救市」的撤退#
週一(10 月 28 日)開啟了「高潮與反高潮無限循環」的序幕:
- 成交 925 萬股,雖低於上週四的近 1,300 萬
- 道指當日跌 49 點——一日跌幅大於上週整週的恐慌總和
- 奇異跌 48、西屋 34、AT&T 34、鋼鐵 18
- 紙帶又落後,沒人知道狀況,只知道很糟
- 1 點 10 分米切爾進入摩根——後來才知道他是去借個人貸款
- 鋼鐵反彈了一下(194 → 198),但惠特尼這次沒出現
- 最後一小時 300 萬股快速殺低成交
下午 4 點半銀行家再聚摩根,會議直到 6 點半:
- 自稱保持「哲學的態度」
- 但會後聲明清楚揭示了真正討論的內容
- 聲明強調「銀行家無意維持任何特定價格水位、也無意保護任何人的利潤」,目標只是維持「有秩序的市場」,避免拉蒙特所謂的「氣穴」(air holes)
拉蒙特與夥伴們發現自己在跌勢中過度承諾——他們需要對承諾「放空」。
任何形式的支援都無法對抗滔天蓋地的賣壓。會議實際上是在討論:如何在不增加大眾恐慌的前提下,悄悄解除對市場的支持承諾。
這個公式冷酷:週四惠特尼是支撐價格、保護利潤;現在價格將被允許下跌——投機客唯一的安慰,是他的毀滅將以「有秩序、得體」的方式完成。
在政治中我們善於激烈言辭,在商界卻奇怪地寬容——再荒謬的說辭也被以表面意義接受。28 日當晚,沒有人質問銀行家為何讓人們失望;甚至還有人說隔天市場可能會再次得到「組織化救市」。
10 月 29 日:紐約證交所史上最毀滅性的一天#
10 月 29 日是紐約股市史上最具毀滅性的一天——可能也是全球市場史上最具毀滅性的一天。
它把之前所有壞日子的壞特性都疊在一起:成交量遠超黑色星期四,跌幅幾乎追平週一,不安與恐慌同時達到極點。
開盤後半小時#
- 開盤即出現巨量賣壓
- 前 30 分鐘以「換算成全日 3,300 萬股」的速度成交
- 銀行家口中要堵住的「氣穴」大開——很多個股一面倒只有賣單、根本沒有買單
- 白色縫紉機公司(White Sewing Machine Company)前幾月高點 48,前一晚收 11
- 據艾倫所述,一名交易所聰明的傳令小弟以「每股 1 美元」掛買,竟然成交了
當日紙帶收盤後仍落後兩個半小時,共記錄 16,410,030 股——超過昔日「天量」紀錄的三倍。道指當日跌 43 點,把前 12 個月所有漲幅吐光。
投資信託的瓦解#
當日最糟的事,不是個股大跌,而是投資信託變得幾乎一文不值:
- Goldman Sachs Trading Corporation 由 60 跌至 35,幾乎腰斬
- Blue Ridge(其孫輩信託)——9 月初還賣 24,10 月 24 日 12,當天 10 跌至 3
- 美鋼曾跌到 167(週四惠特尼喊 205),收盤 174
- 美罐(American Can)開 130,跌至 110,收 120
- 西屋開 131(9 月 3 日曾收 286),跌至 100,收 126
紙帶終於印完那天的最後一筆,工作人員已逼近崩潰。某券商一名員工因疲勞昏倒,被救醒後再回去工作。
銀行家的瓦解#
第一週遭殃的是無辜散戶;第二週被「列寧式拉平」的是中產與富人:
- 大宗賣單規模顯示大戶在出脫或被出脫
- 一週前擠得水洩不通的客戶室現在幾乎空蕩
- 倒下的人有條件「私下受苦」
29 日當天銀行家中午、晚上兩度開會。盤中已有駭人謠言:「銀行家聯合基金不但沒在穩盤,反而在賣股」。當晚拉蒙特出面否認,但口氣令人失望:
- 「本團體將繼續以合作方式支持市場,並未拋售股票」
- 但後續調查顯示:大通銀行的衛根(Albert H. Wiggin)當時個人放空數百萬美元——他的「合作支持」若成功反而會讓自己大虧
「組織化救市」至此告終。
此後五天內,從未有人比紐約銀行家更快失去地位。
銀行家的真實功績#
崩盤其實意外迫使銀行家立下大功:
- 10 月 24 日後,企業與外地銀行紛紛把錢從紐約撤回
- 10 月 23–30 日,券商拆款餘額減少逾 10 億
- 但企業與外地銀行召回的資金高達 20 億
- 紐約銀行頂上 10 億的缺口——若紐約銀行也驚慌撤資,將引發貨幣恐慌,股票將因為「即便有錢也借不到」而被傾倒
- 但人們只記得銀行家「勇敢嘗試止跌卻失敗」
從凱撒到墨索里尼的靈魂可以作證:人們對曾經有權之人的失敗,會把「對過往傲慢的憤怒」和「對當下軟弱的鄙視」結合起來。銀行家此後十年成為國會、法院、媒體與喜劇演員的標靶。
紐約市長 Walker 給電影院老闆們的演講倒是一抹亮色:「請放能讓人心中重燃勇氣與希望的電影。」
是否該關閉交易所#
當時越來越多人覺得,最能恢復「勇氣與希望」的辦法是把交易所關幾天:
- 多家券商員工已多日未歸家
- 紐約下城的旅館一房難求,金融區的餐廳改 15–20 小時營業
- 神經緊繃導致錯誤頻傳:有券商發現一整籃未執行的買賣單被忘在角落;某客戶保證金不足被賣出兩次;甚至有公司因疲憊的員工文書錯誤而誤報破產
- 但實際上那段期間沒有重要會員券商倒閉
關閉交易所也有風險:
- 可能被解讀為股票已徹底失去價值
- 證券立刻成為「凍結資產」
- 健全的投資人若需要變現或拿來做抵押會很困難
- 必然會出現一個「水溝市場」(gutter market),私下交易給少數仍想買的人
當時紐約證交所原則上是會員自治,制度上沒有顯著的州或聯邦監管,是否關閉須由約 40 人的管理委員會決定——光是這個委員會「開會」的消息本身就會壓低市場。
29 日中午委員會在股票結算公司辦公室開會:
- 房間不大,多數委員只能站著或坐桌上
- 樓上恐慌正在上演,每幾分鐘有最新報價傳下來
- 與會者不停點菸、抽幾口、丟掉、再點,房內很快煙霧瀰漫
最後決定改晚上再開;尾盤反彈後決定再撐一天。再隔日決定:交易所維持開盤、但宣布特別休市與縮短時段,只待市場稍穩才公布。惠特尼後來說(雖然或許誇大):「交易所的當權者有如被獵殺之物,過著被追逐的生活,直到大家都明白維持市場開盤的好處為止。」
10 月 30 日:奇蹟反彈#
那天恰逢「在絕望中送來救贖」的時刻——道指上漲 31 點,奪回前一日大半損失。為什麼會反彈,誰都不知道:
- 不是組織化救市:那已宣告失敗
- 比較像「組織化的安慰」:10 月 29 日晚商務部次長 Klein 上廣播強調總統說過「基本商業健全」,再強調「主要要強調的,是大量經濟活動的根本健全」
- 高盛的 Catchings:「總體商情無疑根本健全」
- Brisbane:「想想 Mount Pelee 旁的居民,他們被命令離家,那才慘」
- 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數十年來首次公開發言:「相信本國基本面健全 ⋯⋯ 本人與小兒這幾日一直在買進健全的普通股」——廣受叫好;坎特(Eddie Cantor,自稱喜劇演員、作家、統計學家、受害者)後來吐槽:「廢話,還有誰剩下錢?」
- 主流的解釋是 28 日配息消息已先行支撐:美鋼宣布額外配息、美罐增加例常配息
惠特尼趁早盤穩定,宣布隔天(10 月 31 日)市場 12 點才開、週五週六全休。消息獲得歡呼。
神經早已失控。芝加哥 La Salle Street 一個小孩放鞭炮,竟流言四起:「保證金被斷頭的黑幫在街上開槍。」幾輛警車趕到要他們「像誠實人那樣承擔損失」。
紐約則從哈德遜河打撈起一具佣金商屍體,口袋裡有 9.40 美元零錢和幾張保證金通知書。
10 月 31 日:表面回穩#
當日只開盤 3 小時,仍成交逾 700 萬股,道指漲 21 點。各種訊號似乎在反轉:
- 聯儲週報顯示券商拆款一週減少逾 10 億美元,史上單週最大降幅
- 保證金比例已調至 25%
- 聯邦準備將再貼現率從 6% 降到 5%
- 聯儲積極在公開市場買入債券,放鬆銀根
- 政策從「抑制熱潮」轉為「積極鼓勵市場」
接著週五、週六、週日休市三天。但這三天並非休息——券商辦公室全員待命,交易大廳處理大量補單與糾紛;週五一名訪客若坐在旁聽席甚至看不出交易所其實沒開盤。
唯一壞消息:Foshay 集團#
週六傳出明尼亞波利斯 Foshay 集團 2,000 萬美元規模的倒閉:
- 旗下擁有 12 州、加拿大、墨西哥、中美洲的公用事業,以及一堆旅館、麵粉廠、銀行、零售
- 紀念集團的 32 層方尖碑(至今仍是明尼亞波利斯天際線地標)8 月才剛由戰爭部長 Good 主持開幕,並被稱為「西北的華盛頓紀念碑」
- 從多數技術面外的角度看,當時 Foshay 其實早已破產——只靠不斷向公眾賣股票度日;崩盤切斷這條命脈
其他消息卻一片大好:
- 通用汽車總裁斯隆(Alfred P. Sloan, Jr.):「商業健全」
- 福特宣布全面降價以「對景氣延續做最好的貢獻」——Roadster 從 450 降到 435、Phaeton 460 降至 440、Tudor Sedan 525 降至 500
- 三天休市期間,報紙繼續報導買單累積;情境似乎比一週前更可信
- 《Barron’s》指出,現在的股票售價已是「除去希望與浪漫」
- 商業國家銀行(Commercial National Bank and Trust Company)週一在《紐約時報》刊登五欄廣告:「我們相信並確信,本國總體工商情勢根本健全、本質未受損」
然後當天市場就再次劇烈下跌。
11 月 4 日:信託真正的弱點被揭穿#
週末過後,華爾街自己被自己組織與自發的歡呼話術說服了。當週一市場開盤後,職業圈感到「震驚、難以置信、衝擊」:
- 成交逾 600 萬,少於前一週但仍很大
- 整體弱,道指當日跌 22 點
- 拉蒙特再對記者承認「我也不知道——所謂組織化救市其實沒那麼有組織」
- 最可信的解釋是:週末群眾在思考,思考的結果是悲觀與賣出
反向槓桿的力量#
兩週前還被人們愛憐地稱頌的槓桿,現在以等速度反向作用:
- 一家小型信託 10 月初總證券市值 1,000 萬美元(500 萬普通股、500 萬債券與特別股)
- 持股組合市值原本也是 1,000 萬美元
- 11 月初投資組合下跌約一半,市值剩 500 萬
- 這 500 萬只夠應付債券與特別股的優先請求權
- 普通股淨值瞬間歸零
這個幾何級數的殘酷無處不在。11 月初多數信託普通股「幾乎賣不出去」——而它們又多在 Curb 或外地交易所掛牌,買盤稀少。
葛萊欣法則的反向上演#
急需現金的人發現信託股賣不掉,被迫拋售手上真正好的股票——美鋼、通用、AT&T 因此被以異常成交量丟到市場上,壓低價格。
投資信託榮景,最後以一場奇特的葛萊欣法則(Gresham’s Law)形式結束——劣質股趕走優質股。
更可悲的是,投資信託原本被視為現金與流動性的緩衝:
- 秋初許多信託確有大量現金
- 不少信託把這些現金借入拆款市場,賺取美麗的利息
- 投機循環因此閉合:人們投機信託股,等於投資那些反過來為他們的投機提供資金的公司
- 反向槓桿啟動後,信託管理層更關心自家股票而不是市場
- 信託之間又彼此持股:Blue Ridge 跌打到 Shenandoah,再打到 Goldman Sachs Trading Corporation
許多信託把現金用於「支撐自家股價」:
- 春天高盛 Trading Corporation 在公眾搶買時自買,能把價格推上去
- 此刻公眾在賣,自買只是「現金出、股票進」,價格幾無起色
- 半年前的天才之舉,現在成了自焚式財政自殘——買回自家股票,本質上是賣股的反向操作;公司本來就是靠賣股長大的
「人被別人騙過很多次。1929 年秋天,或許是第一次出現大規模的『自己騙自己』。」
11 月 5 日後:最沮喪的幾天#
11 月 5 日是選舉日,市場全天休市。紐約市長 Walker 大勝參選人 La Guardia——後者被民主黨痛批為社會主義者。巴布森呼籲「保持沉著、明辨、審慎勇氣與老式的常識」。
接著的縮短交易日(3 小時):
- 6 日當天成交近 600 萬股(等於正常日 1,000 萬)
- 美鋼從 181 跌到 165;Auburn Automobile 跌 66、Otis Elevator 跌 45
- 道指當日跌 37 點,僅比 8 天前的「恐怖週二」少 6 點
基本面也開始崩#
更糟的是,「基本面」訊息開始變壞:
- 貨運車皮裝載量大幅低於去年同期
- 鋼鐵稼動率顯著下降
- 商品市場(之前只是同情性下跌)這天有自己的麻煩:棉花重挫、小麥在中午垂直墜落,被稱為「恐慌」
11 月 11–13 日:最陰暗的三天#
11 月 11 日(週一)再現劇烈下挫;接下來兩天交易繁忙,價格持續下跌。這三天道指又跌 50 點。
這是整個崩盤期間最陰暗的幾天。組織化救市已敗,連「組織化的話術安慰」都被放棄。
倖存的只有黑色幽默——
- 西聯(Western Union)保證金通知書上貼了小標語:「以美式方式,發一封溫馨的感恩節電報給家人吧。」
- 下城旅館員工據說會問住客:「您要這個房間是要睡覺,還是要跳?」
- 兩名男子手牽手從麗思飯店高樓跳下——他們是聯名帳戶
- 《華爾街日報》變得聖經化:「誠然,我說,當以市場之懼為汝生命之律,並信債券銷售員之言。」
- 《紐約時報》財經編輯似乎終於覺得「跌過頭」:「這一代人大概再也無法談論什麼『健康的修正』。種種跡象顯示,這個說法已徹底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