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 年夏天,股市瘋狂達到頂峰;9 月 3 日新高之後,幻覺開始在不察中崩解。本章描寫這個瀰漫整個美國文化的最後光景,以及巴布森一席話如何點燃第一次裂痕。

沒有夏季淡季的 1929#

那一年華爾街沒有夏季淡季:

  • 時報工業股平均:5 月底 339 → 8 月底 449,三個月暴漲 110 點(1928 全年只漲 86.5 點)
  • 三個月內個股表現
    • 西屋(Westinghouse)151 → 286(+135)
    • 奇異(General Electric)268 → 391
    • 美鋼(U.S. Steel)165 → 258
    • 美電(AT&T)由 209 → 303——連最保守的股票都飛起來
    • United Founders 36 → 68;Alleghany Corporation 33 → 56
  • 成交量:紐約證交所每日多在 400–500 萬股之間,跌破 300 萬反而罕見

紐約證交所不再是全部#

1929 年夏天的投機已經外溢到其他交易所:

  • Shenandoah、Blue Ridge、Pennroad、Insull Utilities 都不在紐約證交所上市
  • 並非紐交所拒絕——當時掛牌門檻不高——而是有些新公司不願回答基本資訊
  • 這些新股在 Curb(場外市場)、波士頓、芝加哥等地交易
  • 1929 年紐交所占全美交易約 61%;三年後信託多半消失,紐交所反而占 76%
  • 連辛辛那提、舊金山這類平日靜悄悄的市場都活絡起來——「沒有股市的小鎮就缺乏公民精神」

券商拆款的恐怖速度#

夏天裡,券商拆款餘額以每月約 4 億美元的速度增加。

夏末總額突破 70 億,其中超過一半來自企業與個人——華爾街的拆款利率對他們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 拆款利率(call loan rate)罕見跌到 6%,常見區間 7%–12%,曾觸及 15%
  • 在「安全、流動、易管理」前提下,連孟買的高利貸都會覺得這個利率很迷人
  • 少數警覺的觀察者覺得:華爾街正在吞噬全世界的錢

但華爾街的「主流聲音」反過來譴責那些指出拆款餘額異常的人,把焦點放在這些「悲觀預言家」身上。

兩個主要資料來源#

  • 紐約證交所的月度統計(本書主用)
  • 聯邦準備系統的週報(每週五公布)——每次顯示拆款大增、每次又被嚴詞解釋為「不代表什麼」

代表性辯護包括:

  • 《Barron’s》上 Wells 認為拆款市場是「企業準備金的新投資出口」,批評者根本沒搞清楚狀況
  • 米切爾屢屢動怒
  • 《華爾街日報》斥布里斯班:「為什麼任何笨蛋都能評論華爾街?」(布里斯班疑似把 10% 年利率聽成日利率)
  • 迪斯教授結論「不必如某些人說的那麼害怕」
  • 克里夫蘭中地銀行(Midland Bank)8 月「計算」出:除非企業在股市的貸款超過 120 億,否則不必擔心

樂觀派的洪流#

  • 巴魯克(Bernard Baruch):在《American Magazine》上告訴巴頓(Bruce Barton):「世界經濟即將進入一場巨大的前進運動」,並指出「五大道上沒有空頭住」
  • 勞倫斯(Lawrence of Princeton):「擁有判斷功能於那令人欽佩之市場——證券交易所——之上的數百萬人的共識是,股票目前並未高估」、「擁有全方位智慧、足以否決這個聰明群體判斷的,是誰?」
  • 耶魯費雪(Irving Fisher):留下不朽名言——「股價已經達到看似永久的高原」
  • 哈佛經濟學會(Harvard Economic Society):一群保守經濟學家組成的會外組織。1929 年初一度溫和看空,預測「衰退(但絕非蕭條)已過期」;到了夏天認錯改口;崩盤後仍堅信「沒有 1920–21 式的嚴重蕭條」,並一路重複這個立場直到自己被清算

銀行家的轉變#

  • 多數銀行此時也加入樂觀陣營,放下歷來的「悲觀守門人」角色
  • 原因:許多商業銀行(包括紐約最大幾家)已開設「證券附屬機構」(securities affiliate),對外發行股債,需要繁榮以維生
  • 加上國家城市、大通銀行的高層自己也在大手筆投機,自然不會說出讓市場震盪的話

少數的清醒者#

  • 沃伯格(Paul M. Warburg):1929 年 3 月警告「不加節制的投機」若不停止將導致災難性崩潰,並進一步引發「波及全國的整體蕭條」——卻被斥為「過時」、「沙包式打擊美國繁榮」,甚至被暗示有「放空動機」
  • 金融媒體:多數雜誌與報紙以欣賞、敬畏的語氣報導行情;部分記者甚至明碼接受賄賂(如 Daily News 的「The Trader」、廣播評論員 McMahon)為特定股票寫好話
  • 少數例外
    • Poor’s Weekly Business and Investment Letter 秋季時甚至使用「巨大的普通股幻覺」一詞
    • 《Commercial and Financial Chronicle》編輯堅持華爾街已失去理智
    • 《紐約時報》:在資深主筆諾伊斯(Alexander Dana Noyes)主導下,幾乎不受新時代誘惑;但屢次「過早報導大限將至」,反而落入悲觀者的歷史諷刺

在崩盤真正到來前,那些拒絕幻覺的人也曾被嘲笑「壞了好事」。「悲觀」當時還沒被等同於「破壞美國生活方式」,但已開始有那層意味——一家波士頓投資顧問公司就警告美國「沒有破壞主義者的容身之處」。

文化整體被股市占領#

1929 年夏天,股市不只主宰新聞——它主宰了整個文化。

  • 平時討論托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普魯斯特(Proust)、心理分析、心身醫學的那群人,現在開口閉口都是 United Corporation、United Founders、Steel
  • 主街上原本「會講股票」的那位市民變成「神諭」
  • 在紐約的派對裡,原本邊緣角色的券商與投資顧問突然發光——他們的話「字字成金」

人與人之間有一種「不來自知識、也不來自無知,而來自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交流。1929 年股市上的對話多半屬於這一種。

許多女性投資人開始進場:

  • 4 月《北美評論》指出女性已成為「男性最刺激資本主義遊戲」的重要參與者
  • 對她們而言,「Steel」不是煉鋼公司,而是行情紙帶上的代號、走勢圖上的線、會上漲的價格
  • 沒有人會告訴她「妳不知道妳不知道」——這是不禮貌的,而且只會被當成嫉妒

廣告也染上瘋狂氛圍:

國家自來水公司(National Waterworks Corporation)的廣告:「想像今日:若某種災變,整個大紐約只剩一口井——一桶水 1 美元、100 美元、1,000 美元、1,000,000 美元。擁有那口井的人就擁有全城的財富。」

所有「災變心態」的投資者都被建議「在來不及之前先做多水」。

真實的參與規模#

雖然氛圍像是「全民炒股」,但實際數字遠沒那麼誇張:

  • 29 家交易所會員的客戶帳戶共 1,548,707(紐交所占 1,371,920)
  • 全美人口約 1.2 億,家庭數 2,900–3,000 萬,因此只有約 1.5% 人口有任何形式的證券帳戶
  • 其中融資帳戶約 60 萬,現金帳戶約 95 萬
  • 1928 年底到 1929 年 7 月,全美融資帳戶總數只增加 5 萬餘
  • 真正活躍的投機客數量肯定不到 100 萬

1929 年股市的真正特色,不是參與規模龐大,而是它如何成為文化的中心。

弗雷德里克・路易斯・艾倫的速寫#

艾倫(Frederick Lewis Allen)留下一段經典的人物素描,呈現參與者的多樣性:

  • 富人的司機豎起耳朵聽伯利恆鋼鐵的動靜——他自己以 20 點保證金抱著 50 股
  • 券商辦公室的清潔工想把辛苦積攢的存款換成幾股 Simmons
  • Lefèvre 報導:某券商貼身僕人在市場上賺了將近 25 萬美元
  • 一位專業護士靠感激病患的「明牌」賺了 3 萬美元
  • 懷俄明州距最近鐵路 30 英里的牧場主,每天買賣 1,000 股

操縱、聯合炒作(pool & syndicate)#

到了夏末,券商通訊不再只說當天哪檔會漲,連「下午 2 點 Radio 或 GM 會被『接手』」都直接寫出來:

  • 1929 年紐交所上有超過 100 檔被組織性操縱
  • 典型運作:一群交易員聯手匯資,推派操盤人(pool manager);做漲價、製造買賣、放假消息引散戶接盤;散戶湧入後,操盤人賣出獲利、與股東分紅

公眾並沒有覺得自己被剝皮——他們其實也在賺錢,差別只是大戶賺得更多。他們的反應是:希望也能拿到「內幕消息」分一杯羹。

投機成為全職工作#

  • 不再可能把投機當副業
  • 行情紙帶要時時盯著
  • 券商客戶室人滿為患,10 點到下午 3 點站滿、坐滿,看不見黑板、摸不到紙帶
  • 行情服務已遍布全國——任何地方撥地方電話就能查報價
  • 唯一例外是橫渡大西洋的旅程,但 8 月之後也被解決:M. J. Meehan 等券商在 Leviathan 號與 Île de France 號上設分行;8 月 17 日首航當日,艾文・柏林(Irving Berlin)以 72 美元賣出 1,000 股 Paramount-Famous-Lasky(事後證明這是精明的——這檔股票後來幾乎跌到一文不值,公司也破產)

Spokane 報社一位匿名詩人留下時代縮影:

「我們擁擠在客艙裡,盯著板上的數字; 此刻午夜的海上,正狂風大作。

『我們完了!』船長踉蹌下樓喊。 『我得到一條明牌,』他結巴道, 『無線電直送,來自某個杜蘭特親戚的姑媽的表弟。』

我們聽了不寒而慄,連最壯的多頭都病了; 券商喊著『加保證金!』,行情紙帶停止跳動。

但船長的小女兒說,『我不懂—— 摩根在海上難道不跟在陸地上一樣嗎?』」

9 月 3 日:高峰、也是終點#

勞動節 9 月 2 日畫下傳統夏天的尾聲。9 月 3 日紐約酷熱破紀錄。

當日各種市場數據:

  • 紐交所成交 4,438,910 股
  • 拆款利率 9%
  • 商業票據利率 6.5%
  • 紐約聯儲再貼現率 6%
  • AT&T 304、美鋼 262、奇異 396、J. I. Case 350、紐約中央鐵路 256
  • 收音機(RCA)達 505——還從沒發過股利
  • 聯儲一週券商拆款增加 1.37 億美元;紐約銀行向聯儲借款一週增 6,400 萬
  • 8 月黃金從海外大量流入紐約

9 月 3 日,1920 年代的大牛市以共識方式宣告終結。

經濟史很少給我們戲劇性的轉折點;其後仍有幾天某些指數創新高,但市場再也沒有恢復昔日自信——後續的高點不是高點,只是下行趨勢中的短暫停頓。

巴布森的一席話#

9 月 5 日,巴布森(Roger Babson)在年度全國商業會議中說了一段震動市場的話:

「崩盤遲早會來,而且可能很慘烈。」「佛羅里達發生的事,現在會發生在華爾街。」

他預測道瓊指數將跌 60–80 點,「工廠將關閉 ⋯⋯ 工人將失業 ⋯⋯ 惡性循環將全面啟動,結果就是嚴重的經濟蕭條。」

當日道指跌 10 點,個股跌更多;美鋼從 255 跌至 246,西屋跌 7、AT&T 跌 6;成交飆至 5,565,280 股。這就是後來被稱為「巴布森裂縫」(Babson Break)的開始。

華爾街的反擊#

巴布森不是個讓人信服的預言家——他身份太雜(教育家、哲學家、神學家、統計學家、預測者、經濟學家、「重力定律之友」),方法也包含圖表上「神祕的線與面」與直覺:

  • 《Barron’s》9 月 9 日嘲他為「韋斯利的賢者」(sage of Wellesley),勸大家別認真
  • 券商 Hornblower and Weeks 告訴客戶:「我們不會因為一位知名統計學家不請自來的崩盤預測,而被恐慌性出脫股票。」
  • 費雪反駁:股利上升、對普通股的疑慮減退、投資信託提供「廣泛而妥善管理的分散投資」——「股價或許會修正,但不會崩盤」
  • 波士頓某信託在廣告中宣稱:「當暫時的回挫——美國繁榮永遠上升的曲線上的小凹陷——發生時,個股會跟著大盤下跌;但 Incorporated Investors 會降落在一張軟墊上。」

「在我們的文化裡,往往以受人尊敬的方式錯下去,遠比以錯誤的方法說對話來得安全。」

詭異的拉鋸#

巴布森裂縫之後:

  • 9 月 6 日(週五)反彈,9 月 7 日(週六)穩住
  • 9 月 9 日週一,《紐約時報》再次小心翼翼地暗示「結束可能來了」,並補了一句「『繁榮時期的特性之一』就是,鮮少有人承認它會以舊有的、令人不快的方式結束」
  • 9 月 11 日《華爾街日報》一段傳奇市場散文:「主力股價昨日的走勢,繼續顯示重大上升暫時為技術性調整而停頓的特徵。」
  • 不平整的走勢仍在繼續——某些日子強、某些日子弱,整體方向「微小、不規則,但回頭看十分肯定地朝下」
  • 新信託仍持續設立,新散戶仍持續湧入,券商拆款仍持續暴增

9 月 11 日當天,《華爾街日報》「每日一思」剛好引用馬克・吐溫(Mark Twain):

「不要與你的幻覺分離;它們消失後,你或許仍能存在,但你已停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