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探討 1929 年初時,那些「名義上負責」的監管者面對股市瘋狂時的困局:他們知道應該做些什麼,但每一個選擇的政治代價都極高,最終選擇了沉默。

1929 的不可避免#

回頭看 1929 年註定是難忘的一年,並非因為胡佛即將上任、對市場心懷敵意——他的反對態度,部分其實是事後才形成的;也不是因為有識者預見蕭條已過期。

沒有人——無論明智與否——知道何時該有蕭條、何時蕭條「過期」。

1929 年註定特殊,僅僅是因為:一場咆哮的牛市正在進行,而所有的牛市都必須結束。

從機率角度看,1929 年 1 月 1 日時:

  • 牛市最可能在這一年結束
  • 此後每多撐一年,結束的機率就會下降
  • 一旦「為了賺價差而買進」的買家供應枯竭,融資買進的意義就消失
  • 市場不會走平——它會直線墜落

監管者的兩難#

監管者面對的是一道古老難題:「誰來監管監管者?」加爾布雷斯指出還有一個更少被討論的問題——「誰來讓那些被期待有智慧的人擁有智慧?」

當時的選擇可拆成兩種痛苦:

  • 立即且有意刺破泡沫:明確誰要被指責,當事人立即承擔政治責任
  • 任其發展直到崩盤:將來總要有人被責怪,但至少能多撐幾天、幾週、幾個月

自從 1920–21 年通縮以來,聯邦準備已經花了近十年否認自己該為當時的緊縮負責。沒有人想當主動戳破泡沫的代罪羔羊。

對所有嚴肅討論「該怎麼辦」的會議來說,這道幽靈始終縈繞不去。

主角群像#

握有決定權的角色包括:

  • 柯立芝總統(Calvin Coolidge):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市場狀況;卸任前還說股票「便宜得很」;他向來認為投機監管是聯邦準備理事會的事
  • 財政部長米倫(Andrew W. Mellon):以「無為」為信念,全身心反對任何積極干預
  • 聯邦準備理事會(Federal Reserve Board):1927 年起由前明尼阿波利斯聯儲行長楊(Roy A. Young)主席。他知道市場有問題,但「不想當為了戳破牛市而殉道的人」
  • 理事會的整體素質:胡佛日後保守地形容他們為「平庸之輩」(mediocrities),唯一例外是前學者米勒(Adolph C. Miller)
  • 紐約聯邦準備銀行: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分行;1928 年 10 月之前由史壯(Benjamin Strong)領導,他是自比德爾(Nicholas Biddle)之後第一位享有央行家盛名的美國人——但胡佛指責他正是 1927 年放水的元凶,稱他為「歐洲的精神附屬品」(a mental annex to Europe)
  • 史壯之後:哈里森(George L. Harrison)繼任,紐約聯儲仍未積極處理投機問題
  • 米切爾(Charles E. Mitchell):國家城市銀行(National City Bank)董事長,1929 年 1 月起出任紐約聯儲 A 級董事——他是大投機客,崩盤等於他的末日,自然不會加速自己的死亡

央行的「莊嚴感」#

加爾布雷斯對中央銀行的監管做了一段近乎諷刺的描寫:

  • 一般行政管制由喧囂的國會辯論與龐大官僚體系執行,沒有人為之辯護
  • 但央行的監管是「優雅而得體的」——出自一群衣冠楚楚、神情肅穆、圍坐在華麗會議桌前的人之間
  • 他們不下命令——他們「建議」
  • 他們調整利率、買賣證券,因為一般人聽不懂他們在做什麼,自然可以假設他們具有「卓越的智慧」

然而 1929 年的問題是——那個莊嚴的聯邦準備理事會,其組成成員是出奇地無能。前任主席克里辛格(Daniel R. Crissinger)的資歷,是擔任俄亥俄州馬里恩蒸汽鏟車公司的法律顧問。

工具其實有用,只是沒人想用#

主流敘事認為聯邦準備並非不知、不願,而是「無能為力」。加爾布雷斯認為這是一種粉飾。

公開市場操作#

賣出政府證券回收市場上的現金,理論上有效;但 1929 年的限制是:

  • 1928 年初聯儲手上的政府證券為 6.17 億美元
  • 上半年大力賣出,到 1928 年底只剩 2.28 億美元
  • 即便全部拋出也只有有限效果——更糟的是會把聯儲的生息資產耗光
  • 1929 年初僅以數百萬規模零星操作,幾乎沒有效果
  • 同一時間聯儲還繼續買進「商業承兌票據」(acceptances),等於為商業銀行騰出更多資金去借給股市

再貼現率#

商業銀行向聯儲借款的利率,是另一個工具。但 1929 年的情況讓它失效:

  • 1929 年 1 月,紐約聯儲再貼現率為 5%,券商拆款利率卻在 6%–12% 之間
  • 只有大幅升息才能擋住套利空間,但這會傷害正常的企業與消費者
  • 對投機者而言,連 20% 利率都不痛——某人 1928 年用 10% 利息抱著收音機公司股票,獲利達 500%
  • 1929 年 2 月 14 日紐約聯儲提議將再貼現率從 5% 升至 6%,被理事會否決;胡佛站在理事會這邊。直到夏末才升息

來自企業與外國的資金#

聯儲也用這個現象為自己的不作為找理由:

  • 1929 年紐澤西標準石油(Standard Oil of New Jersey)每日平均借出 6,900 萬美元到拆款市場
  • 電氣債券與股權公司(Electric Bond and Share)每日平均逾 1 億美元
  • 城市服務(Cities Service)甚至發行證券把所得借給股市
  • 到 1929 年初,非銀行來源的拆款規模已與銀行體系相當

真正的工具其實還有#

加爾布雷斯強調:聯儲「無能」是它選擇要無能。它至少可以:

  • 要求國會授權設定保證金比例(margin requirements):1929 年券商保證金約 45%–50%;若 1929 年 1 月就調至 75%,將迫使大量散戶與不少大戶賣出
  • 發出強硬譴責:1929 年若有當權者出面嚴詞警告股市過熱,幾乎肯定就能戳破幻覺

設定保證金比例的權力,最後是在 1934 年的《證券交易法》(Securities Exchange Act)才賦予聯儲——那一年「投機復甦」的危險,差不多和「禁酒令復辟」一樣低。

為什麼不出口#

最有效的工具——「話語」——也最不可預測:

  • 一句話的效果可能突如其來且劇烈
  • 後果能精準歸因到說出那句話的個人
  • 報復隨之而來

對 1929 年初聯邦準備理事會中比較謹慎的官員而言,沉默確實是金。

1929 年 2 月:軟弱無比的「道德勸說」#

整個 1 月道指漲 30 點,超過 11 月選舉行情;券商拆款餘額暴增 2.6 億美元;五個交易日成交超過 500 萬股。理事會被迫做點什麼,但選擇了最不傷害自己的方式:

  • 2 月 2 日:致函各區聯儲銀行——只說「成員銀行如果用聯儲信貸去維持投機性貸款,理事會有重大責任」
  • 2 月 7 日:對外發布警告——文字繞口到「鑑賞家可以正讀也可以倒讀」

同一時間英格蘭銀行把利率從 4.5% 升到 5.5%,企圖減少英國資金流向華爾街——這個「新黃金國」(new Golconda)。

當天紐約時報工業股平均下跌 11 點,次日再跌;2 月全月幾乎沒有淨漲幅。

經濟學家把這次行動稱為「道德勸說」(moral suasion)。普遍認為它失敗了——但加爾布雷斯指出應該得出相反的結論:那是一份幾乎不可能再溫和、再試探性、再驚惶失措的公告,連「目前的水位」都沒有指責,只警告「進一步成長」會引起警覺。即便如此,市場仍劇烈震盪——可見當時市場有多麼脆弱。

3 月 25–26 日:失敗的逼宮#

3 月初,市場喜迎「就職行情」(Inaugural Market);3 月 4 日胡佛上任。

3 月底,聯邦準備理事會開始在華府每日開會,包括前所未有的週六會議。他們什麼都不說。新聞記者只見「緊閉的嘴唇」(tight-lipped silence)。

緊張感終於壓不住:

  • 3 月 25 日(週一):投機股 Commercial Solvents、Wright Aero、American Railway Express 一日跌 10–12 點;道指當日跌 9.5 點;部分銀行縮減拆款,券商拆款利率衝上 14%
  • 3 月 26 日(週二):紐約證交所成交 824.6 萬股創新高;個股動輒跌 20–30 點;行情走勢顯示「跌得幾乎垂直」;行情紙帶(ticker)追不上行情,許多人收到券商來電要求補繳保證金;當天上午拆款利率攀至 1929 年最高的 20%

1929 年 3 月 26 日,本可以就是這場大戲的結束。

米切爾的逆襲#

但歷史在這一天轉向,原因是米切爾的單獨行動:

  • 他擁有國家城市銀行董事長、紐約聯儲 A 級董事雙重身份
  • 公開宣布:「我們有一項凌駕於聯邦準備警告之上的義務,就是阻止貨幣市場的任何危險危機。」
  • 國家城市銀行將承諾借款維持流動性,必要時甚至向紐約聯儲借錢——正是聯儲剛剛警告銀行不要做的事
  • 加爾布雷斯將之比喻為紐約市政場「我就是澤西市的法律」(哈格市長語)的華爾街版本

效果立竿見影:拆款利率回落、市場反彈、聯儲繼續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變成默認米切爾贏了。

次日,國家城市銀行宣布:拆款利率在 16% 時投入 500 萬美元,之後每升一個百分點再加 500 萬,總計 2,500 萬。銀行在月度通訊中還順手寫了一段為自己也為聯儲背書的話:

國家城市銀行充分認知過度投機的危險,並支持聯邦準備限制過度信貸擴張的意圖;但本行、整體商界,以及——可以假定——聯準銀行本身,都希望避免證券市場的全面崩潰。

餘波與評論#

米切爾的舉動引發批評:

  • 聯邦準備立法的提案者、維吉尼亞參議員格拉斯(Carter Glass)要求紐約聯儲立即逼米切爾辭職
  • 但聯邦準備理事會根本沒打算這麼做——再次印證它的「道德勸說」是何等虛弱
  • 多數評論卻反過來批評聯儲:知名評論家布里斯班(Arthur Brisbane)說:「如果買賣股票是錯的,政府就該關閉交易所;如果不是,聯儲就應該管好自己的事。」
  • 普林斯頓學者勞倫斯(Joseph Stagg Lawrence)後來出版《Wall Street and Washington》,將聯儲監管動機定性為「來自內地貧困、文盲、激進邊疆社區,對沿海富裕、文化、保守地區的偏見」——這個沿海地區也包括華爾街

監管的撤退#

3 月底之後,聯邦準備悄悄退出戰場:

  • 4 月:杜蘭特據說夜訪白宮警告胡佛,若理事會不收手將釀大禍;胡佛態度模糊;杜蘭特離美前先減持部位
  • 6 月:勞倫斯繼續批評理事會「對繁榮機器拋出諺語中的『扳手』」
  • 8 月:再貼現率終於升至 6%,但同時放寬承兌票據買入利率,效果被自己抵銷
  • 楊主席後來坦承:「歇斯底里也許可以稍受抑制,但必須走完它的歷程,聯邦儲備銀行只能為『不可避免的崩潰』做準備。」更精準地說——聯儲決定不為崩潰背鍋

政治責任的最後甩鍋#

  • 胡佛派洛杉磯銀行家羅賓森(Henry M. Robinson)赴紐約與銀行家會談——回報「一切穩健」
  • 胡佛召見紐約證交所副主席惠特尼(Richard Whitney),要求做點事——什麼都沒做
  • 胡佛最後安慰自己:依法監管紐約證交所的主要責任在紐約州州長——也就是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
  • 羅斯福同樣採取放任態度

1929 年夏天的最後狂歡#

6 月之後,所有遲疑都消失。

從來沒有那麼多人,那麼神奇、那麼輕鬆、那麼快速地致富。

也許胡佛、米倫與聯邦準備是對的:為了如此短暫的暴富,付出長期的貧窮代價,或許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