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名出自俄亥俄州立大學迪斯教授(Charles Amos Dice)對華爾街新一代操盤手的形容——「對未來的願景與無邊無際的希望與樂觀」。本章描繪 1920 年代繁榮的真實面貌,以及投機如何從佛羅里達房地產蔓延到華爾街。
柯立芝的告別咨文#
1928 年 12 月 4 日,柯立芝總統(Calvin Coolidge)向新一屆國會發表了他最後一次國情咨文,語調近乎奇蹟般地樂觀:
- 「沒有任何一屆國會在審視聯邦現況時,曾面對比此刻更令人愉悅的展望。」
- 國內「寧靜、滿足,並達到多年來最高的繁榮紀錄」
- 國外「和平、相互理解所帶來的善意」
- 國會與全國皆可「以滿意回顧現在,以樂觀展望未來」
柯立芝甚至打破最古老的政治傳統,沒有把功勞歸給自己領導的政府,而是歸於「美國人民的正直與品格」。
加爾布雷斯為柯立芝辯護:歷史學家總愛嘲笑那些被現實打臉的樂觀者,卻很少糾正那些「錯誤預言世界末日」的悲觀者。在繁榮中說一句「現在很好」需要的勇氣,遠勝在繁榮中預言災難。
1920 年代真的不錯#
撇開後見之明,1920 年代美國的繁榮並非神話:
- 1925 至 1929 年,製造業廠數由 183,900 增至 206,700
- 製造業產值由 608 億增至 680 億美元
- 聯邦準備工業生產指數從 1921 年的 67,升至 1929 年 6 月的 126(1923–25 為 100)
- 汽車年產量 1926 年為 430 萬輛,1929 年達 535 萬輛——足以媲美 1953 年富庶年代的水準
- 物價穩定、就業上升,雖然工資漲幅有限,但「過得舒服」或「富裕」的美國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
即便最尖刻的歷史敘述也默認那是個好時代——因為它們對柯立芝的指控,恰恰是「他沒看出時代好到無法持續」。
這種「十年盛景必須以十年蕭條償還」的補償法則(iron law of compensation),是本書日後將反覆回到的命題。
佛羅里達房地產狂熱#
1920 年代的人們同時也展現了另一面:以最少體力、最快速度致富的強烈慾望。第一次大規模顯現,是在佛羅里達。
這場熱潮具備經典投機泡沫的所有要素:
- 不可或缺的真實基礎:佛羅里達確實冬天溫暖,收入上升與交通改善讓北方人更容易南下
- 想信的人,不需被說服:他們渴望相信整個半島將被「新世代的太陽崇拜者與假期客」擠滿,連沼澤、雜木林都有價值
- 十分之一頭期款:土地切成建地,10% 頭期款就能買,新買家只想兩週後轉手獲利
- 不再追問為什麼:隨著價格上漲,人們不再追究漲價的理由,只要新買家持續湧入即可
鬧劇的細節#
- 「海岸地皮」可能距離真正的海岸 5、10、甚至 15 英里
- 「市郊」距離市區遠到不可思議
- 龐茲(Charles Ponzi)推出「鄰近傑克遜維」(near Jacksonville)的建案,實際距離該市約 65 英里西側,並把一英畝切成 23 塊
- 「曼哈頓莊園」(Manhattan Estates)號稱距離「繁榮快速成長的內提市(Nettie)不到四分之三英里」——只是內提市並不存在
- 1925 年秋鐵路被迫對非必要貨物(包括建材)下達禁運令
- 邁阿密四十英里內,內陸地皮 8,000 到 20,000 美元,水岸地皮 15,000 到 25,000 美元,真正的海濱基地則叫到 20,000 到 75,000 美元
颶風與不甘退場#
1926 年春,新買家供應開始枯竭,連著名演說家布萊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都被請來推銷沼澤地。同年秋天兩場颶風為這場熱潮畫下殘酷句點:
- 1926 年 9 月 18 日的颶風奪走 400 條人命,撕掉數千棟房子的屋頂,把豪華遊艇灌進邁阿密街上
- 佛羅里達的擁護者寧可堅稱這只是「健康的喘息」,並擔心紅十字會的賑災募款「對佛羅里達造成的長期傷害會超過救助本身」
- 邁阿密 1925 年的銀行結算為 10.66 億美元,到 1928 年只剩 1.43 億美元
- 賣地致富的農民眼看地價繼續暴漲後深感後悔,最後又透過一連串違約把同一塊地——這次配上華麗的街名、人行道、路燈與比土地價值還高的稅款——拿回手裡
佛羅里達崩盤後人人皆知災情,但這完全沒有抑制美國人對另一條快速致富路徑的信仰——華爾街的股票市場。
股市熱潮的起點#
很難精確劃定 1920 年代股市熱潮的起點,但軌跡清晰可見:
- 1924 年下半:股價開始上揚,紐約時報 25 檔工業股平均從 5 月底的 106,到年底達 134
- 1925 年:幾乎每月上漲,年底達 181
- 1926 年:年初一度大跌(181 → 143),但隨後反彈,全年幾乎打平
- 1927 年:穩定持續上漲,全年只有兩個月下跌,年底達 245
- 1927 年 5 月 20 日,林白(Charles Lindbergh)從羅斯福機場起飛橫越大西洋的當天,市場照樣穩步上揚,許多投資人對天空中發生的歷史毫無興趣
1927 年的關鍵失策#
許多論者把日後的災難種子,定位在 1927 年的一場「善意過頭的國際主義」舉動:
- 英國回到金本位(1925):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擔任財政大臣,以戰前 4.86 美元的舊匯率把英鎊釘回黃金
- 匯率高估的後果:英國商品變得昂貴,外國人不買;英國人成為買家,黃金不斷外流
- 1926 年英國大罷工:煤礦市場萎縮、降低成本的努力引爆勞資衝突
1927 年春,三位央行貴客——英格蘭銀行(Bank of England)的諾曼(Montagu Norman)、德意志銀行(Reichsbank)的沙赫特(Hjalmar Schacht)、法蘭西銀行(Bank of France)的里斯特(Charles Rist)——共赴美國,遊說聯邦準備(Federal Reserve)放鬆銀根:
- 紐約聯儲再貼現率由 4% 降至 3.5%
- 大量買入政府證券,向銀行體系注入流動性
- 反對票委員米勒(Adolph C. Miller)痛斥這是「聯邦準備系統有史以來最大膽的操作 ⋯⋯ 也是任何一個 75 年內最昂貴的錯誤」
- 倫敦政經學院(LSE)羅賓斯教授(Lionel Robbins)總結:「從那一刻起,根據所有證據,局勢就完全失控了。」
加爾布雷斯卻不完全認同這個流行敘事——他指出:
廉價資金並不必然引發投機,歷史上有許多時期信貸更便宜卻沒有泡沫;把責任全推給「外國央行家的陰謀」與聯邦準備,只是讓美國人民與制度脫罪的便利說法。
1928 年:投機正式進入幻想階段#
進入 1928 年,繁榮的性質改變了——「集體逃進虛構世界」的真正投機狂歡開始:
- 市場不再緩步上揚,而是「大踏步跳躍」,有時暴跌但旋即反彈得更高
- 個股一天可漲 10、15、20 點
- 1928 年 3 月,工業股平均單月漲近 25 點
- 收音機(Radio)公司是時代的投機象徵:3 月 12 日漲 18 點,隔日跳空高開 22 點,再下跌 20 點、反彈 15 點、又跌 9 點
操盤手與「願景與無邊樂觀」#
民間相信背後有「巨頭」推升股市,最具影響力的據說是拉斯科布(John J. Raskob):
- 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董事、杜邦(Du Pont)家族盟友、即將成為民主黨全國委員會主席
- 1928 年 3 月 23 日啟程赴歐前,他暗示通用汽車股價合理水位應在獲利的 12 倍——即由 187 漲到 225
- 此言一出,「拉斯科布之名的魔力」立刻引爆市場狂熱
其他被點名的市場大將還有:
- 杜蘭特(William Crapo Durant):通用汽車創辦人,被拉斯科布與杜邦家族趕出公司後轉行專職炒股
- 費雪七兄弟(Fisher brothers):賣掉費雪車身廠後帶著巨資進場
- 卡頓(Arthur W. Cutten):加拿大裔糧食投機客,從芝加哥商品交易所轉戰華爾街;幾年後在國會作證時,連自己的律師都承認他記性極差
迪斯教授對這群人下了傳世的形容:「他們對未來的願景,無邊無際的希望與樂觀」(vision for the future and boundless hope and optimism),「沒有被傳統的厚重盔甲所拖累」。
6 月 12 日的「死亡」與胡佛當選#
- 1928 年 6 月 12 日:成交量 505.2 萬股,破紀錄;收音機跌 23 點;當時某報頭條:「華爾街的牛市昨日以全球聽得到的爆炸聲崩潰。」
- 但牛市並沒死:7 月小漲,8 月強彈,9 月也未被選舉動搖
- 米倫(Andrew W. Mellon)的儀式性安撫:「無須擔心,繁榮的高潮會繼續。」——這類話語並非預測,而是被認為能影響景氣本身的「咒語」
- 胡佛(Herbert Hoover)當選:他私下其實深憂投機(早在 1925 年就警告「投機浪潮日漸高漲」),但這是極佳保密的祕密;選舉後市場反而暴漲
- 1928 年 11 月 16 日:成交 664 萬股,遠超之前紀錄
- 11 月 20 日:紐約時報形容「華爾街史上前所未見的旋風式劇烈」
全年 1928 年的成績單:
- 紐約時報工業股平均由 245 → 331
- 收音機(從未發過股利):85 → 420
- 杜邦:310 → 525
- 蒙哥馬利華德(Montgomery Ward):117 → 440
- 萊特航空(Wright Aeronautic):69 → 289
- 紐約證交所全年成交 9.2 億股(1927 年為 5.77 億股)
融資交易的爆炸性成長#
真正具有預警意義的指標,是融資餘額(brokers’ loans,又稱「拆款貸款」call loans)的爆炸性成長。
當投機進入下一階段,財產所有權的所有面向都失去意義,只剩「明天會不會更貴」。投機客需要的工具,是「把漲價權利從擁有資產的負擔中分離出來」:
- 佛羅里達的玩法:交易的不是土地本身,而是「以特定價格買地的權利」(binders),10% 頭期款就能買賣,等地價上漲再轉手
- 股市的玩法:融資買股票——買家取得完整所有權,但把股票留在券商作為抵押品;上漲時全拿,配息卻幾乎都被借款利息吃光
- 股息往往只有 0%–2%,貸款利息卻常在 8%–10% 以上,投機者甘願付這個代價,只為換得資本利得的機會
加爾布雷斯描述華爾街處理融資交易的機制「精巧、精確、近乎美麗」——但這份美麗從不能公開承認,因為它的真正用途是促進投機:
華爾街在這件事上,像一位優雅而能幹的女士,必須穿著黑棉襪、厚毛內衣,並炫耀自己的廚藝——因為很不幸地,她最頂尖的本事是當個妓女。
融資餘額的增長:
- 1920 年代初:10–15 億美元
- 1926 年初:25 億美元
- 1927 年底:34.8 億美元
- 1928 年 6 月:40 億美元
- 1928 年 11 月:50 億美元
- 1928 年底:接近 60 億美元
連動的還有「拆款利率」(call money rate):1928 年初還是 5%,年底已飆至 12%,且風險極低:
- 各國資金湧入紐約——蒙特婁、倫敦、上海、香港,富人都在談這個 12%
- 不少企業也決定不再費心生產,直接把營運資金借給華爾街
- 最暴利的套利是:紐約銀行以 5% 向聯儲借錢,轉手以 12% 借給拆款市場
1928 年的告別#
1928 年是美國人最後一個「無拘無束、徹底快樂」的年份。它不是「好得無法持久」——它只是沒有持久。
當年 1 月《World’s Work》雜誌的佩恩(Will Payne)寫下一個經典的時代縮影:賭博,是一個人贏另一個人輸;投資,則是大家一起贏。比如說,一個人以 100 美元買通用汽車,賣給另一個人 150 美元,後者再賣給第三個人 200 美元,每個人都賺錢。
正如貝吉霍特(Walter Bagehot)所說:「人們最容易輕信的時候,正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