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則反烏托邦寓言#
二十世紀上半葉,英國出現兩部驚人的反烏托邦小說,各自預言了現代生活最敏感的兩個地帶。
- 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1932)描繪一個高度階層化的未來:透過試管受精、福特式量產與社會制約,打造出如種姓般的機器人社會——Alpha Plus 菁英統治世界,而 Epsilon Minus 低能者甘於奴役。出身生物學世家的赫胥黎,敏銳察覺到透過基因操作控制人類身體(與心智)的可能。
- 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1984,1949)想像一個徹底思想控制的世界:三個冷戰式超級大陸持續對峙,個人喪失獨立思考與自由意志,被無所不知、匿名的「老大哥」透過「雙重思想」與「新語」灌輸「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等荒謬信條。深陷時代政治交火的歐威爾,敏銳察覺到透過思想操縱控制人類心智(與身體)的可能。
兩部小說共同的主題是:帶著古怪情感、渴望與自發性的傳統人性,在未來可能出現的極權條件下無法存活。
至今我們幸而躲過了這兩種命運,樂觀者甚至會說兩位作家太天真。然而在藝術家的直覺層次上,他們準確嗅到了那道會隨數十年推移愈發清晰的基因與迷因(meme)斷層線。
本書的探究正循此雙軸展開:如同赫胥黎,作者視「透過基因控制身體」為人類命運的關鍵一軸;如同歐威爾,視「透過迷因控制心智」為同等重要的另一軸。但關注始終超越 2000 年前後生醫研究與新聞報導的個別細節,指向所有想在艱難時代做出好工作者共同面對的通則。
重訪三個基本問題#
本書開篇曾借 Ray Suarez 的案例(見第 1 章),提出當代專業人士——尤其在危機時刻——心中可能浮現的三個問題:
- 核心價值:社會為何應賦予我權力與聲望?
- 典範信念與實踐:哪些工作者最能實現這份志業?
- 道德認同感:當我照鏡子時,對自己有何感受?
在前兩個問題上,遺傳學家與記者的一致程度超乎預期:
- 遺傳學家致力於發現生物世界的精細結構,尊崇嚴謹、誠實、開放、原創的工作,推崇開創性成果,最鄙視保密、投機取巧、無法做出真正貢獻者。臨床與治療工作者強調療癒面向,但同樣擁抱科學精神。
- 記者與社會締結契約:換取特定特權與憲法保障的同時,被期待真實、客觀、公正,並保護民主價值、讓弱勢群體獲得公平呈現。他們敬重研究充分、脈絡妥當、表達俐落有力的作品,鄙視衍生、粗劣、偏頗、笨拙的報導。普立茲獎之於記者,猶如諾貝爾獎、拉斯克獎之於生醫研究者。
分歧出現在第三個「鏡子測試」上。
遺傳學家多半對自己與整個領域感到正向;記者則呈現分裂的圖像——他們對自身工作大多自豪或滿意,卻對整個行業明顯悲觀,認為職場上的力量與他們珍視的價值相牴觸。他們個人或許還能面對鏡子,卻鮮少相信整個行業能通過這樣的自我檢視。
不過,正如遺傳學的黃金時代可能遮蔽了將至的烏雲,新聞業的嚴峻處境也可能孕育轉機。適度的衝突與張力對一個領域是有生產力的:對整合(alignment)的威脅,反而可能刺激頂尖從業者挺身劃線、記錄趨勢、建立典範,發動一場標準的革命。
作者特別強調:不可將「整合良好」等同於良善或幸福。從業者目標與市場需求之間的錯位,有時正是活力的表徵。最令人敬佩的專業人士,往往對天衣無縫的整合抱持懷疑,並主動尋找可以投注熱情的錯位地帶。
促成好工作的五個槓桿#
由於新聞業近數十年承受壓力,作者特別在該領域搜尋能鼓勵好工作的「槓桿」或「著力點」;遺傳學缺乏同等壓力、例子較少,但仍設想了若情勢需要時可採取的步驟。以下是有辦法的記者或遺傳學家影響其領域的五種方式。
一、創建新機構#
從業者影響一個領域最戲劇性的方式,就是創建一個體現其價值的新機構。
- 新聞業:Frances Moore Lappé 與 Paul Martin DuBois 創辦的美國新聞服務社(American News Service);直白、不煽情地涵蓋全面新聞的 NPR(全球成長最快的高品質新聞源之一)、C-Span(政治事件全程實況)、CNN(全天候報導);避開浮華、專注嚴肅題材的雜誌如 Hope、Double Take。
- 監督品質的創新:以美國媒體看門狗自居的月刊 Brill’s Content,並設有任期兩年、不得連任的監察人以「監督監督者」,首任即由受敬重的記者 Bill Kovach(見第 7 章)擔任。
- 網路:Slate、Salon、Cybereditions 等被讚譽的高品質網站,能分秒更新並提供更多互動;但能否兼顧品質與營收仍待觀察。
並非所有創新都值得肯定。作者認為 Matt Drudge 的《Drudge Report》納入流言蜚語,已越過新聞應有的界線,這種擴張直擊領域的靈魂並可能將其摧毀。機構的影響應以兩項標準評判:它完成的工作品質,以及它對從業者與被服務者的長期影響。
延伸:遺傳學的新機構與隱憂
遺傳學近年也湧現許多新機構,最引人注目的是聚焦尖端研究的營利生技公司——如 Craig Venter 領導的 Celera、William Haseltine 領導的 Human Genome Science(見第 4、6 章)。它們無疑開拓了新科學、新資訊傳遞形式與新藥,並刺激了其他私人與公共研究。
但也引發疑慮:
- 這些公司必須靠專利化本應留在公共領域的資訊才能獲利(2000 年僅美國就有一萬五千件生技專利待審)。
- 它們被迫投入容易獲利的活動(例如治療已開發國家常見疾病),甚至涉足純科學範疇之外——Celera 近期就併購了一家竊聽他國的解碼公司。
所幸也有新機構針對這些疑慮而生:位於麻州劍橋的「責任遺傳學委員會」(Council for Responsible Genetics)是看門狗組織,就基改食品、基因專利、基因療法風險、「訂製基因」、複製等爭議委託研究並公開發表。而呼應本書雙焦點的「基因—媒體論壇」(Gene-Media Forum),則承諾以「多元觀點」推動關於基因研究及其社會意涵的公共對話。
二、擴充既有機構的功能#
在高度競爭的氣候下,幾乎每個新聞或遺傳學組織都在尋找服務客戶、回應需求並增加獲利的新活動。
- 受報導批評刺激,許多報紙、雜誌與廣播機構增設了「監察人」職位。
- James D. Watson 出任公資助的「人類基因體計畫」首任主持人時,要求撥出年度預算的 3% 至 5% 處理研究衍生的社會與倫理議題;Celera 的 Venter 或許受此啟發,也委託了生物研究倫理面向的研究。
擴充功能容易想像,成效卻不總是明朗。作者主張:一個志業的規範是長期逐漸演化而成的,且自有其道理。立意良善的改動往往低估了既有規範背後歷經世事的理由,以及輕率變動所帶來的風險。正如教改者近十年的體悟——與其在既有機構裡撥弄規範,不如另建一個以自己方式保存傳統規範的新機構。
三、重組既有機構的成員#
美國社會少有比「工作場所多元化」——尤其是讓長期代表性不足的群體進入領導層——更劇烈的趨勢。多數人視多元化本身為正向目標,即使不認同者也承認它能提升產品品質與吸引力。
- 遺傳學:女性相對稀少、少數族裔更少;獎助計畫有些進展但障礙仍巨大,白人男性仍是主導群體。至於複製人、「訂製嬰兒」等爭議決策,多數受訪者否認自己有特殊裁決資格、理想上希望由具代表性的群體決定;但這些議題多屬技術性,少有外行人願深入——直到它們出現在法庭或日間談話節目上。加上科學家鮮少花時間教育大眾,這些重大決策的責任恐落入無人接手的縫隙。
- 新聞業:或許因訓練較短、商業效益更明顯,記者的多元化較為成功。Maria Elena Salinas、Ray Suarez 等先驅以身作則、建立網絡,拓寬了所屬組織的成員結構。不過鏡頭前與圖文專欄(族裔面孔的效益較明顯處)的成果,仍勝過企業經營端。
四、重申既有機構的價值#
最強的槓桿或許就存在於那些已然體現好工作的組織裡。
- 值得珍視者: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以慷慨且政治中立地支持頂級科學而享譽全球,卡內基華盛頓研究院等亦廣受讚譽;新聞界則仍推崇《紐約時報》《經濟學人》《華爾街日報》等維持高品質並持續創新的少數刊物——多數受訪記者若獲聘都願跳槽過去。
- 衰落之痛:CBS News、《路易維爾信使報》、倫敦《泰晤士報》等一度受敬重者品質下滑或停業。摧毀一份偉大刊物遠比創造它容易:《洛杉磯時報》與 Staples 的醜聞(見第 7 章)重創其公信力,有觀察者懷疑它能否重返崇高地位。
卓越通常透過導師與學徒的世系代代相傳。《紐約時報》的 Stephen Engelberg 描述 Bill Kovach 對整整一代記者的深遠影響:Kovach 善於發掘年輕人才,從一開始就信任記者、賦予責任,並隨其成長加碼挑戰,慷慨肯定其成果,同時把時報的高標準說得一清二楚。
Kovach 所體現的是 Engelberg 所謂的「智識儀容規範」(intellectual dress code):「我在乎這份報紙的每一個句子,在乎我們如何取得它們,而且我對取得的方式有非常明確的看法。」他更輔以一套人際倫理——記者必須彼此支持而非互相傾軋。他保護團隊:「去打電話查證,我挺你」;但也讓大家明白,無法與同儕合作的記者終將惹上麻煩。
五、採取個人立場#
當著名、消息靈通的從業者做出肯定領域價值的舉動、抵抗對自身與同儕正當權利的侵蝕時,其他人——尤其新進者——會受到鼓舞。年輕記者關注 Bill Kovach 與晚間主播 Peter Jennings、Tom Brokaw;年輕遺傳學家緊盯 James Watson 與 Craig Venter 的言行。反之,若領軍者屈服於短期獲利等壓力,旁人便易困惑或幻滅。
- 領域運作良好時(如當前的遺傳學),從業者最好的作為就是以身作則並幫助後進。
- 情勢欠佳時,居高位者陷入兩難:坐等改善,或主動「導正」局面。
記者的行動:近年許多記者公開談論行業衰退——發表演說、撰寫文章與專書、參與「憂心記者委員會」(Committee of Concerned Journalists),與福特、Pew、Knight 等基金會合作。他們拒登卑劣報導、無視搶快壓力扣下未經充分查證的新聞,並活躍於哈佛 Nieman、聖彼得堡 Poynter 等新聞智庫的研討會,藉此維繫專業核心價值,並提醒大眾這些價值對民主社會的重要。
科學家的行動:接受待遇不高、不光鮮的政府職位以維繫公資助科學的品質(Harold Varmus、James Watson 於 NIH、Bruce Alberts 於國家科學院皆帶頭示範);到地方高中授課(如 Leroy Hood);在講授與寫作中處理倫理議題(如 MIT 的 Eric Lander、Jonathan King);拒絕為實驗室發現的基因申請專利(如史丹佛的 Paul Berg);或婉拒顧問報酬與研究所在公司的股權。
幻滅的專業人士最終極的表態是辭職。但這種因原則而辭職的傳統在英倫尚存、在美國卻愈發罕見(即使 1980 年國務卿 Cyrus Vance 因營救伊朗人質失敗而辭職,也未說明理由)。更常見的是安靜離開,滿足良心卻避免公開對抗。無論公開或沉默,抗議與辭職都可能無效——本書描述的多起案例中,試圖抗議的年輕工作者往往被忽視或噤聲。
邁向真實整合:維持一種本質性張力#
每位從業者都嚮往在「整合良好」的領域工作——個人抱負與領域的恆久價值、當前的角色與機構、以及各方利害關係人的利益彼此一致。新聞業目前是整合不良的領域,遺傳學則看似幸運地高度整合。
然而遺傳學的整合可能短命且被高估:
- 目前仍偏向科學家一方的權力平衡,可能轉向管理者與投資組合操盤手。
- 科學家本身可能被權力誘惑腐化,犧牲科學誠信、甚至實驗對象的健康。
- 股東可能對「有前景卻無獲利」的公司失去耐心,大眾則可能被出錯的實驗或壓迫、不人道、致命的技術用途所排斥。
若某位受訪者所言為真——「媒體是每個領域的早期警訊」——那麼從網路法、dot.com 到遺傳學研究,黃金時代遭短路或許將成常態。但沒有理由相信黃金與黑暗時代必然無盡循環。真實而相對持久的整合是可能的,關鍵在於在領域內保有一種本質性張力。
- 新聞業:記者對行業前途的憂慮本身即是潛在力量的來源。對誠信的威脅能刺激資深者說清志業的本質、劃出可接受與不可接受的界線,並對越界者果斷行動。若記者環繞其最深信念團結起來,將發現自己擁有可觀的力量,足以重新校準這個領域。
- 遺傳學:正因諸事順遂,反而有自滿、自得、貪婪之險,更可能忽視或輕看各種危險徵兆。維持活力的最佳保險,是對潛在破壞性條件保持警覺。
Asilomar 會議 vs. 維也納會議:兩種前例
作者認為(雖非所有觀察者都同意),遺傳學家最精彩的時刻是 Asilomar 會議——科學家自願暫停基因重組實驗,直到確信其無害為止。這段停頓是絕妙的投資,為該領域換來四分之一世紀的信任。
作為警惕性的對照,作者想起 1815 年的維也納會議:它換來如此長久的和平,以致歐洲人竟遺忘了戰爭的恐怖。
換言之,真實的整合來自「愈能預見試煉、愈誠實面對」。我們該提防那些遮蔽將至烏雲的表面整合,並採取預防行動,阻止那些一旦形成便難以修補的巨大錯位。
公眾的責任#
期待與眾人同樣血肉之軀的遺傳學家與記者,能單憑己力抵抗社會的種種誘惑,恐怕過於理想。歸根結柢,鼓勵並獎賞那些最可能造福所有人的面向,是整個社群的責任。
基礎科學必須維持在合理的經費水準,好讓被生命與疾病根本問題吸引的科學家,不致被更即時、更市場導向的同儕邊緣化。
- 基礎研究並不必然是善的——它同時揭露可怕與有益之物。但關鍵差異在於:對「純粹」研究者而言,真理本身相對更重要;他只對領域規則與社會需求負責。而競逐市占的科學家還須滿足股東的財務利益,這種分裂的效忠使他更難質疑自身工作的意涵。投入的從業者太容易只看見工作良善的一面,因此由我們其餘的人做出較不自利的判斷、建構一個鼓勵好工作的社會,就格外重要。
- 同樣的道理適用於記者。若只是坐等記者自行清理門戶,新聞品質將持續惡化,有才華的年輕人也會被勸退、讓位給浮誇投機之輩。
我們每個人能做的:
- 保護保存重要價值的刊物與廣播機構——訂閱它們、送給親友、慷慨捐助募款。
- 問責提供粗劣新聞的個人與機構——寫抗議信、取消訂閱、支持相關立法或規範。
遵守第一修正案,並不等於反射性地支持那些損害新聞價值的作品。我們對媒體與科學集體的期待,很可能成真——記者與科學家與自身工作牽連太深,無法擔保眾人免於不幸後果。因此由我們作為社會成員、最廣義的利害關係人,來決定未來的模樣。危險在於:我們可能懷著全然善意,卻興高采烈地助長某些趨勢,把我們身體與心智裡的資訊攪成一團混沌。到那時,《一九八四》與《美麗新世界》將不再像是過時的年代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