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傳學家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抱持一種共同且正面的看法。作者訪談的對象幾乎都對科學工作充滿熱情:問到他們的目標或使命時,超過四分之三的人表示,自己能夠從事珍視的科學研究,並相信這份工作最終會造福他人。
本章的核心論點是:在世紀之交,遺傳學是一個罕見地「一致」(aligned)的專業。從業者的抱負、領域的價值、場域的實作,以及股東與利害關係人的期待,彼此和諧交融。這種難得的一致,正是本章所稱「黃金時代」的來源。
兩全其美:四大主題#
貫穿訪談的內在滿足感,可歸納為四個主題。
- 科學探索的興奮感:分子生物學家胡德(Leroy Hood)說,他寧可去開創一個全新的領域,因為他喜歡科學裡「發現」與「前沿」的部分,喜歡置身於未知的疆域。年輕研究者赫希(David Hirsch)也說,科學是少數幾個「你坐在書桌前想著今天想多了解什麼,然後真的可以去做」的領域。
- 與科學材料互動的樂趣:赫希談到研究的美感——把故事拼湊完整時,「就像你創造了一件藝術品」。一位心血管遺傳學專家則近乎感官地投入他所研究的對象,形容自己「熱愛心臟、熱愛收縮裝置的運作與血液噴注的聲音」。
- 對科學思維品質的著迷:以基因抑制研究聞名的普塔什尼(Mark Ptashne)強調「概念化」的重要——真正的回報是那些能「把事實轉化為真理」的表述、類比、隱喻與新語言,是不斷嘗試讓整體變得連貫。
- 對理性思維的推崇:華生(James D. Watson)時刻警覺於有科學根據的解釋,他說:「你總希望看到理性戰勝偏見……這是對理性的渴望。」
除了內在滿足,許多受訪者也把科學實作與「幫助他人」的承諾綁在一起。生技公司負責人周芷(Irene Chow)說,她一直想要發現、開發並商品化能治療重症的新藥。複製羊桃莉(Dolly)團隊的領導者魏爾邁(Ian Wilmut),則把自己對幹細胞研究的興趣,歸因於眼睜睜看著父親數十年來因糖尿病而健康惡化的親身經歷。
角色不同,重心不同#
在這片廣泛共識之下,不同角色的遺傳學家仍有差異:
- 博士級科學家一致擁抱「發現」的目標;醫師、業界人員與臨床工作者中,只有約六成如此。
- 幾乎所有臨床工作者、半數醫師談到「幫助他人」的重要;博士級科學家中只有一成。
- 教育與告知大眾,是臨床工作者的最高目標。
- 業界科學家幾乎都提到要為公司目標努力,但他們對「公司目標」與「科學實作」是否一致,看法分歧。
少數人如周芷認為兩者高度契合:「做出好科學就會有好產品,最終也會極大化股東價值。」但更常見的,是一種需要持續監控與協商的張力。
延伸:學術人進入產業的妥協
七十多歲的西岸高管魯特(William Rutter)出身學術界,後來執掌擁有七千五百名員工的疫苗生技公司 Chiron。他說自己的主要職能,就是取得一個良好的平衡——商業運作順利很有幫助,但正因如此,這個組織在研究經費上的投入,遠高於同規模的其他組織。
學術行政人員羅森伯格(Leon Rosenberg)回顧自己在業界的一段經歷時說:「我原本希望改變必治妥施貴寶(Bristol-Myers Squibb)的文化,正如公司也想改變我的行為。我想我成功說服了公司要同時被科學和商業驅動……我融入得夠好,足以生存,甚至茁壯。」
這類證言也可能是一種警訊。基礎科學家與企業應用科學家或許能有健康的分工,但企業利益的興起,可能威脅領域的核心使命。
追求越來越高的利潤,可能損害頂尖科學的實作;商業選項的追逐,甚至可能與大眾的健康利益相衝突——因為多數人負擔不起昂貴的方案。
對比二十世紀的變化更能看清:1900 或 1950 年的生物學家主要被好奇心驅動、可用經費很少、面對的多是智識上的困境;而今天處於遺傳學前沿的科學家,無法忽視商業效用,可能獲得政府與商業來源的巨額資金,所面對的困境也往往帶著倫理色彩。
誠信至上#
科學家不僅在大目標上有共識,在標準與指導原則上也是。他們最看重的是誠實、正直與嚴謹。一位遺傳學家說:「我無法想像有人可以不相信真理與正直的重要,卻還當個科學家。」另一位說,最糟的事就是「有個作弊的學生」。第三位則把這個價值放進更廣的脈絡:科學是一個非常社會化的世界,關於如何與同僚互動、如何確保真正提出構想與完成工作的人得到榮譽,「這些大多是透過身教傳遞的」。
一位哈佛醫學遺傳學的博士生談到如何對待數據時強調:呈現與檢視數據都要誠實,要小心地陳述論點並提供支持證據,「不要讓你的期望染色了你的視野」,並主動邀請他人批判。
誠實與正直是科學的基石,只有最遲鈍、最失常或最腐敗的年輕從業者才會不明白這一點。這些原則如此普遍,以致作者好奇:科學訓練中是否有等同於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守則?
答案是:學習大多透過觀察。學生看著導師與同儕在提出問題、蒐集與詮釋數據時如何謹慎,於是受到啟發而效法。
案例:巴爾的摩與 Imanishi-Kari 事件
這種「身教」的科學生態,或許能解釋 1990 年代生物研究中最受矚目的事件之一。與諾貝爾獎得主巴爾的摩(David Baltimore)合作的年輕科學家 Thereza Imanishi-Kari,被指控在一系列關於抗體生成的實驗中竄改數據。巴爾的摩堅決為實驗與其聲譽辯護。
起初她看似確實造假,遺傳學界對巴爾的摩的反彈之激烈,使他不得不辭去洛克斐勒大學校長一職。但最終兩人都被裁定沒有科學不當行為,得以重返各自的職涯。這場風波部分似乎源於一種普遍看法:巴爾的摩對年輕合作者的監督與指導不夠緊密。
對開放的開放#
沒有資訊的自由流通與對經驗的開放態度,科學家就無法誠實前進。受訪的遺傳學家對保密、封閉心態與過早下結論都很反感。
- 1940 年代受訓的發育生物學家明茨(Beatrice Mintz),在 1970 年代領導了轉基因小鼠的創造。她強調對「意料之外」的接納:好的實驗在規劃時有合理的預期,但情境本身要有能力翻出的,不只是新答案,更是新問題。
- 曾在美國國衛院工作三十年、也是 1975 年 Asilomar 會議(科學家自我約束、暫停基因剪接實驗)籌辦者之一的辛格(Maxine Singer)回憶,年輕時得知實驗室裡有人保密、甚至為了自我而刻薄待人,她感到十分震驚。讀到華生《雙螺旋》(The Double Helix)中描述的無情競爭與欺瞞手段時,她「絕對地目瞪口呆」。
年輕科學家也提出他們對「研究純粹性」的看法。MIT 博士生 Craig Ceol 說,無論什麼實驗他都偏好用最乾淨、佐證最多的方式來做。博士後 Laura Attardi 則批評基因體學裡有人傾向靠類比就急著認定某事成立:「他們在做我認為是猜測的事,卻說服自己那是事實,這讓我困擾。」
這些觀察指向兩種可能:一方面,科學能因大膽的跳躍而受益;另一方面,當科學家太急於把一次性發現或靈感當成已證明的真理時,誠信就可能受損。
作者不確定標準近年是否下滑,但變動中的環境令人擔憂:
- 金錢誘因使科學家有動機隱藏研究、誤導對手。
- 一兩代前可能反射性地放進公共領域的發現,如今幾乎都被視為理所當然地申請專利。
- 為了「消滅癌症」「合成抗老藥」等熱門議題而提供的巨額資金,可能扭曲研究方向。
- 政府、獨立研究機構、大學與營利企業之間的界線日益模糊,使得機構與個人都難以判斷:何時該表現得像非營利的獨立研究者,何時又該像帶著特定任務的營利機構員工。
夢想#
作者原想探問受訪者對領域的「夢想」,很快便發現:在遺傳學裡,夢想既非對遙遠未來的模糊嚮往,也非對逝去黃金時代的懷舊——多位頂尖遺傳學家清晰地表達了正在追求的夢想。
- 胡德談到他剛展開的智識整合宏圖:他一直嚮往「系統生物學」,希望不只整合科學的構想,更整合科學的各學科。過去他可能得孤軍奮戰,如今他正建立一座獨立的「系統生物學研究所」,要成為這個新領域的世界領袖。
- 魏爾邁想把尖端科學連結到重大醫學突破:從糖尿病或帕金森氏症患者身上取細胞,使其回到發育起點(不製造胚胎),再控制其重新分化為所需組織植回病人。他相信這將是桃莉實驗最大的長期影響。
- 一位癌症研究前沿的科學家想像一個不再需要外科手術的世界:藥物將依個別病人、個別癌症的特徵量身微調,連 CAT、MRI、超音波都不再需要,「放射科將會萎縮」。
最宏大的夢想:重新定義何謂人類
生技創業家哈瑟廷(William Haseltine)的公司依據人類基因體的新知開發藥物,他描述了或許是最包羅萬象的夢想:
「我們正在重新定義何謂人類——重新丈量人。在把人體視為器官、組織與細胞集合的古典觀點之上,我們加入一個概念:人體也可以被描述為基因,以及每個基因所指定的蛋白質的集合。這個新定義強調人類的相似而非差異。作為我們個別基因與蛋白質的『零件』是完全可互換的——一個人的基因或蛋白質,可以預期在任何他人體內正常運作並完全相容。這個由基因與蛋白質構成的有機體概念,把我們與所有其他物種連結起來,因為其他物種也由基因與蛋白質組成,而它們與我們的相似程度令人驚訝,無論那是果實還是果蠅。」
對某些人來說,夢想不在未來——他們正活在其中。華生說,這份工作最棒的地方是他可以就任何感興趣的主題召開會議,而且身為老闆不必顧慮院長是否認為系所該保持平衡;他總是設法聘用比自己更聰明的人。常被拿來與華生對比的基因定序者凡特(Craig Venter)也流露同樣的興奮:對他而言,做出能改變整個格局的基礎科學突破,是最大的喜悅,而過去十年他至少經歷了三場重大革命。
兼顧責任#
美國作家 Delmore Schwartz 有篇著名短篇小說名為〈In Dreams Begin Responsibilities〉(責任始於夢想)。作者好奇遺傳學家是否會在專業夢想與責任感之間看到牢固的連結。結果出乎意料:與常主動連結兩者的記者相比,科學家幾乎沒有把夢想與責任掛勾。於是作者改為直接探問各種責任,並把受訪者的回答分為五類。
對社會的責任#
指告知大眾、將對個人、群體或環境的傷害降到最低,並回應公民關切。考量到科學家對「獨立」的高度重視,最高比例(82%)的受訪者強調對社會的責任,這頗令人意外。其中 65% 強調讓社會知情與受教育、42% 提到幫助一般大眾、25% 談到減少傷害。
羅森伯格認為醫學遺傳學太新、太攸關人們如何看待自己,因此領域有義務與大眾溝通。胡德則長期投入 K–12 科學教育,他認為科學家的根本義務之一,就是向社會傳達科學是什麼——不只為了吸引更多人才,更重要的是讓公民有能力思考科學優先順序、科學監管與倫理面向等議題。
對領域的責任#
指科學家的「召喚」,對研究與發現核心實作的承諾,也包括禁止違背領域根本原則的作法(如祕密進行的科學)。這類責任居次(69% 認為必須做最高品質的科學),形式各異:
- Phyllis Strauss(研究 DNA 損傷與修復):最重要的是訓練能做科學的團隊、創造新知,並監督做研究的人。
- Robert Tjian(研究遺傳資訊如何被細胞解碼):「我們的責任是確保得到正確答案。」
- Thomas Caskey(前大學研究者,現任默克首席科學家):「我的角色就是做出原始發現,那是我的責任。」
- 研究生赫希:「我最高的責任是數據正確。因為別人會根據你的結果繼續工作,你不能出錯。」
對他人的責任#
指對學生、員工、病人、受試者、家人或常接觸的同僚的義務(62% 強調,多半特別提到學生或員工)。業界研究者米德(Harry Meade)描述他在 Biogen 時試圖營造的環境:因需接觸放射性物質,他不讓年輕、具生育能力的女性從事這項工作;他認為每個人都該照看彼此,主管更不該把過錯推給下屬。赫希則已體認到維繫「學術世代傳承」的重要:他無法再回報自己的導師,「所以我必須為別人做他們曾為我做的事」。
對自我的責任#
指明確提及個人目標或承諾(無論利己、利他或兩者兼具,42% 視為高優先)。生技公司負責人 Sandra Nusinoff-Lehrman 強調要有強大的內在指南針:「歸根結柢,我的責任是對自己、保持某種一致性。若做到這點,我才能提供最好的指引;反覆無常會把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逼瘋。」
對職場的責任#
指對機構的關切、對股東的義務,以及改善工作環境的努力(31 位受訪者提及)。如預期,是「守門人」最能雄辯地談論這點。辛格談到執掌卡內基研究院的責任時說,這既是對科學的責任,也是對機構的責任,最終是為了推進科學與對自然世界的理解。華生則以掌管數百名員工、年度預算約五千萬美元的角度說:「有時為了做好我的工作,你必須顧慮對機構健康最有利的事,即使某些人覺得那對他們不利。但如果你不顧慮機構,就沒有人有工作。」
責任之間的層級#
多數人都希望顯得負責,因此遺傳學家自認是高度負責的群體並不意外。有意思的是他們在責任層級上的差異:
- 主張「幫助一般大眾」:博士研究者 10% vs. 臨床工作者 75%。
- 教育與告知大眾:臨床工作者僅 38%,明顯低於其他三個專業群的平均 70%。
- 對職場的責任:業界超過三分之二強調,博士級僅 20%、醫師 17%、臨床工作者 13%。
- 訓練中的年輕遺傳學家對「他人」的責任感強於對「領域」,與資深者恰好相反。
- 性別差異:女性以二比一更傾向強調對自我、他人與社會的責任;男性更常提到對領域的責任,以及「減少傷害」這條通則。
這些跨群體的差異,反過來證實訪談問題引出的是真實資訊,而非僅僅社會期許的標準答案。
他者的責任#
有時一個問題會在整個群體中引出全然意外的回應。本例中,58% 的遺傳學家主動提到「其他方的責任」對專業領域的成功運作至關重要——這在中階從業者(80%)與年輕遺傳學家(85%)中遠比在創造領袖與守門人(40%)中普遍。作者推測,中階從業者或許覺得自己較無力量促成改變。一位大學研究者坦承她對自己在階層中的位置「不見得滿意」,也不確定個別科學家能做什麼,只能寄望於更全面的教育。
跨專業群也出現類似的不對稱:業界人員更傾向強調「其他機構」的責任(73%),而只有 25% 的臨床工作者試圖把責任放到自己機構之外。同一個人內部也可能感到拉扯——羅森伯格回憶在必治妥擔任研發主管時,個人對該做哪些專案的看法未被真正的決策者認同,讓他在「身為醫師的責任」與「身為研發領導者的責任」之間感到不安。
這些關於責任的陳述顯示,遺傳學研究者正努力審慎地開展工作:既忠於科學家的召喚,也設法確保成果導向正面用途——至少不造成傷害。這一點上,他們與大體上同樣清楚自身價值的記者相似。
但兩個群體有一項顯著差異:多數遺傳學家對本領域的現狀相對樂觀——領域、場域、利害關係人、股東與個人慾望都彼此一致;相對地,多數記者則憂心新聞業能否在當前環境中存續。人們會希望遺傳學家的使命與責任足以應付這個時代,但作者對此絕非確定。
宗教、召喚與世界觀#
宗教話題在訪談中很少出現。對實驗嚴謹的執著、對嚴密推理的信仰,以及對研究現世影響的關注,或許正是宗教未成為多數科學家工作生活重要因素的原因,也解釋了在價值調查中宗教因素排名接近墊底。
不過,遺傳學生涯確實能與強烈的宗教取向共存。找到囊腫性纖維化等多種遺傳疾病基因的柯林斯(Francis Collins)——華生之後的人類基因體研究中心負責人——毫不猶豫地談起自己作為實踐中的基督徒的信念:他對上帝的信仰強化了他「向他人伸出援手」的意識,也構成他希望遺傳研究造福人類的動機,因為猶太教與基督教的長久傳統中,「我們要做的事之一就是醫治病人」。
宗教信仰的力量不易被匹敵,但領域的使命——對一份專業的召喚感——能扮演類似的角色。
案例:福克曼的召喚,與『何謂專業』
以證明「腫瘤唯有獲得充足血液供應才能生長、切斷血供是抑制腫瘤的有望途徑」而聞名的福克曼(Judah Folkman),是拉比之子,幼時也想成為拉比。他常陪父親探訪醫院與安養院的病人。有一天他注意到醫師可以掀開氧氣帳,父親卻不行,於是推斷醫師能最直接地幫助病人,從此立志改當醫生。
一位知名醫師則回憶 1950 年代初進哈佛醫學院時,院長 George Packer Berry 的震撼演說。院長要新生定義何謂「專業」,沒有人答得出來。一小時後他猛拍桌子說:「不對。專業是一套行為,一套凌駕於市場之上的行為準則。你不對病人說謊、不欺騙他們、不超收費用、不拋棄他們。」說完便走了出去。
作者無意將科學信仰與宗教信仰對立,也無意把對他人的責任與對神聖存在的責任對立——他們懷疑,在遺傳學家中能為兩個領域都保留位置的,不只柯林斯一人。不過作者也傾向推論:至少對某些人而言,投入科學提供了一套足夠完整而連貫的信念系統,以致傳統宗教或靈性關懷的需要與空間都變少了。
在千禧之交,遺傳學呈現為一個狀態極佳的專業:領袖與中階從業者對主要使命、最重要的標準,以及主要的個人目標與責任樣貌都有共識。他們安然照鏡,並為所見的身分感到安心。
遺傳學看來是一個美妙一致的事業——從業者的抱負、領域的價值、場域的實作,以及股東與利害關係人的慾望和諧融合,令處境較差的專業人士只能羨慕。這裡幾乎沒有把過去想成黃金時代、或緬懷更美好未來的誘惑。
然而,沒有一個領域是完美的,正如沒有一位從業者能免於憂慮、焦慮、矛盾與噩夢。帶著一絲遺憾,作者接下來將轉向這片看似風平浪靜的遺傳學領域中,可能存在的不和諧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