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是人類的深層需求#
流行觀念常把工作看成不得不背負的重擔——聖經把勞動描述為亞當夏娃悖逆後的懲罰,漫畫則把工作畫成一場由蠢人主持、為蠢人而設的鬧劇。人們盼著週末與假期,彷彿工作只是必要之惡。
然而事實恰恰相反。1980 年代初,當美國人被問到「如果錢夠用一輩子,是否會退休不再工作」,約八成的人回答不會。退休往往伴隨著深沉的壓力與憂鬱。
人類其實被兩重力量寫定,在心理上依賴著「有所產出」:
- 基因層面:嬰兒在出生第一年就展現出「讓事情發生」的樂趣,例如反覆開關水龍頭、電燈,或去撥弄吊在嬰兒床上的球。在合理刺激與結構化環境中成長的孩子,會學會享受專注投入的努力。我們這個物種若非多數人培養出對工作的胃口,根本無法存活。
- 社會層面:人類社群透過羞辱與排斥「不貢獻共同利益者」,來強化這股天生傾向。
本章的出發點是:工作不是苦役,而是人之為人的內在需求。理解這一點,才能理解為何「好工作」的條件值得如此認真對待。
知識工作者的新時代#
我們正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全球經濟要求人們成為「知識工作者(knowledge workers)」。需要持續且富想像力地操弄符號的全新工作,養活了大批程式設計師、軟體設計師、生物工程師與能洞察趨勢的創業者。即使是看似遠離網路革命的行業——如神職或慈善——也難逃這個被電腦浸透的社會的影響。
進入新領域總伴隨風險。當勞動形式改變,過去保障好工作的傳統機制——從專業守則到工會——都不再足夠,新的問題隨之浮現:
- 跨國企業對其營運所在的社群、以及所僱用的工人,負有什麼責任?
- 日益不受監督、獨立於雇主之外的知識工作者,責任何在?
- 受訓遵奉古老守則的傳統專業人士,該如何回應全球劇變帶來的機會與挑戰?
未來的生活品質,取決於我們能否在這些變動的條件下找到做好工作的方法。好工作的兩大根本——卓越(excellence)與倫理(ethics)——若能和諧一致,我們就能過上個人充實、社會回報的生活;若不能,個人、社群,或兩者都將受苦。
本書的核心問題是:「當條件威脅到卓越與倫理的和諧一致時,人們能做什麼?」
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先廣泛理解專業如何演變、如何適應變遷、哪些因素會導致失準。醫學是最古老、最被充分理解的專業,本章便以醫學史為主要素材,提煉出日後討論基因學與新聞業時可套用的通則。
專業領域如何改變#
成為一名專業人士,本質上是個人與社群之間的一場交易:個人同意提供所需的服務,社群則同意給予報酬、並承認其執業的權利。以醫學為例,這份社會契約讓受過約定訓練的人,有權向病患提供建議、治療疾病,必要時動手術或開藥。
誰能當醫生、病患該期待什麼水準的照護,向來是爭議所在。這種張力天生內建於專業之中——專業人士想爭取更多權利,公眾則想獲得更多服務。隨著時間,這股張力可能孕育出富饒的協同,也可能墮落為衝突。
延伸:醫療管制的歷史片段
約 3700 年前的《漢摩拉比法典》規定,外科醫生若在切除膿瘡時害死病患,就要被砍掉手。在歐洲,醫生長期不受管制,直到 1221 年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II)下令,唯有通過南義大利薩勒諾(Salerno)醫學院認可者才能行醫。
作者並非把醫學當成評判其他工作領域的標尺,也無意評估什麼工作符合「專業」的技術性定義。因此書中常用較寬鬆的「專業領域(professional realm)」與「執業者(practitioners)」等詞,以容納更廣的解讀。
專業領域的改變,源自四種因素。
一、新工具、程序與理解#
第一種力量來自文化環境,其中最重要的是科學與技術的進展。文化中任何角落只要出現新工具、新程序或新的理解方式,都會激起漣漪,帶來深遠而意外的後果。
- 約兩百年前,醫生還與江湖術士難以區分。醫學成為受尊敬的專業,是在生理學、微生物學等領域的發現替它奠定科學基礎之後。顯微鏡、溫度計、聽診器等工具,也讓醫學更加嚴謹。
- 巴斯德(Louis Pasteur)與柯霍(Robert Koch)辨識出天花、結核、霍亂的致病微生物,重塑了醫學。
- 甚至看似無關領域的進展也能造成影響:奧地利旅店老闆之子奧恩布魯格(Leopold Auenbrugger)小時候在父親店裡學會用敲擊酒桶側面來判斷存酒量,日後成為醫生,便把這技術用於叩診病患胸腔,判斷肺中是否積水——此法至今仍在使用。
新聞業被電話、個人電腦、網際網路等眾多創新所改造;基因學的短暫歷史,更是高度仰賴相關領域的技術突破。
二、文化的價值與信念#
第二種主要影響,是文化的價值與信念的變遷。一個人在工作上能做或不能做什麼,取決於當時被視為道德上正確、甚至時髦的東西。
- 宗教對解剖人體的禁令,長期阻礙了醫學知識。兩千多年前已發展出精深醫學的印度與中國醫生,因此始終無緣研究器官的內部結構與功能。西方醫學也因禁止解剖屍體而遲滯,直到十四世紀後解禁,才逐漸趕上並超越亞洲。
- 領域對社群的重要性有中心與邊陲之別。歐洲中世紀,肉體治療長期與靈魂治療綁在一起,醫護多在附屬於修道院的醫院工作,由宗教修會成員兼理身心,且宗教知識通常凌駕於純醫學知識之上。當宗教信念與科學分家,健康與長壽便相應被更看重,對有效醫療的需求上升,醫生的地位與權力也隨之提升。
一個發人深省的例子:顱相學(phrenology)——研究顱骨大小形狀與個人特質關係的學問——直到相當晚近都還被視為醫學的一支。1880 年代權威的《大英百科全書》第九版甚至煞有介事地描述哪塊顱骨凸起代表「愛子女」或「戀家」的傾向。可見什麼算是可信的醫學知識,能在不到一個世紀內劇烈翻轉。
三、變動的社會環境#
領域也常因社會環境的發展而改變。一個領域必須始終回應對其服務的需求,這決定了它的市場價值。
- 歐洲約在第五到十六世紀間,多數物質剩餘都流入宗教機構,僧侶與神父是最有權勢、最受敬重、最富有的人,醫院與醫學訓練都由神職人員掌理。其他時代,社會則高度看重軍事領袖、律師、工程師或藝人。晚近在西方發達國家,科學家與醫生享有空前的敬重,因為人們期待從他們身上獲益最多;相形之下,政客與記者的地位卻不甚體面,在美國尤然。
- 需求會隨對醫療品質的期待而增減,這在各專科的興衰中最為明顯:幾十年前放射科、麻醉科等冷門分支的市場價值遠高於一般或內科,但自 1990 年代起,家庭醫生的需求上升,某些曾炙手可熱的專科(如精神分析師)則下滑。
- 所有權、控制權與政治變動同樣影響專業領域。原本自我規範、近乎自由業者的執業者,可能被轉變為對外部權威負責的受薪員工。醫生當前正經歷從「專業人士」到「管理式照護機構員工」的轉型陣痛,而這類機構未必再把他們當專業人士看待。
四、創造者—領導者的貢獻#
最後一種變革之源,是個別執業者的創新。每個時代都有少數人提出新想法或新做法,一旦被他人接受,就可能帶來領域的劇烈轉變。醫學史上例證繁多:哈維(William Harvey)革新了血液循環的理解、詹納(Edward Jenner)以接種天花病毒開創了對傳染病的控制、塞麥爾維斯(Ignaz Semmelweis)則提出「產科醫生因接生前不洗手而害死許多產婦」的激進主張。
這些創造者通常受好奇心驅動,屬於內在動機——他們更在意智識發現的回報,勝過金錢或地位,因此常被公眾與同行視為怪人。但他們之所以較不看重金錢與權力,正是因為他們直接從工作本身獲得回報:發現過程中的興奮與驚奇,是再多錢也買不到的滿足。
吸引原創心靈進入一個專業的關鍵,往往是它能提供多少心流(flow)。如科學史家孔恩(Thomas Kuhn)所言,當一門學科吸引到期待解謎、渴望發現的高度投入者時,典範最容易改變。
醫學傳統上能吸引資優青年,不只因為報酬高、地位高,更因為它蘊含幫助病患、擁有自主、對知識做出新貢獻等內在因素。然而,當一個專業被轉化為官僚企業,這些內在回報就變得稀缺;當一份職業不再提供心流,就只剩期待外在回報的年輕人願意投入。屆時專業將變得缺乏創造力,趨於停滯,並容易遭到外部接管。
專業領域的四大構成要素#
一個專業要形成與發展,需要什麼?我們如何判斷一個專業確實存在?這些問題促使作者提煉出專業領域的四個核心要素。
個別執業者(Individual Practitioners)#
必須有人選擇進入某專業領域、接受訓練、追求自己的個人與專業目標。當一群執業者定義出足以區別於其他文化的特定知識、技能、做法、規則與價值時,專業便誕生。
史前時代大多沒有專業領域,因為知識平均分布於人群之中——狩獵採集部落裡,沒有人懂得比別人多;即使某人多懂些草藥,其他人會借重這知識,但他仍得跟大家一樣去狩獵採集。人類要積累到足夠的物質資源,能供養不直接參與食物與居所生產的專家(如醫生),花了好幾千年。
領域(Domains)#
當足夠的專業知識被編碼、能順暢傳授給新執業者,我們就稱這套符號系統為領域(domain)。一個文化由數百個領域構成,如數學(下分微積分、數論等子領域)或醫學(下分腸胃科、病理學等)。新聞業與基因學都輕易符合領域的資格。
領域包含兩套符號編碼:
- 知識與實踐的部分:關於「該怎麼做」的想法(或迷因,memes)。每個領域都規定了通往某個理想目標的一連串行動。醫學的目標是預防與緩解痛苦、延長生命。醫學的知識庫起初增長極慢,近幾世紀卻急速加速(並日益與基因學的發現交會)。
- 倫理維度:見下文。
延伸:醫學知識的編碼演變
領域的資訊以符號編碼——文字、口訣、圖示、方程式,透過口傳或圖文流傳。人類早期以神話、歌謠、韻文口耳相傳,後來才形諸文字。
數千年前,醫學領域主要還是驅逐致病惡魔的巫術與符咒。後來醫學專家開始記錄草藥的療效:一世紀的印度外科醫生妙聞(Susruta)記下了 760 種植物的藥性;十六世紀中國醫生李時珍編纂了五十二卷的巨著《本草綱目》,列出逾千種植物的功用。
在歐洲,醫學領域直到十八世紀仍多屬軼聞式。腓特烈二世推崇的薩勒諾醫生,把知識寫成《養生訓》(Regimen Sanitatis)的押韻對句,例如「午餐後靜坐,晚餐後緩步」。
過去十個世紀,醫學知識呈指數擴張,但這並非每個專業皆然——同樣古老的法律,在資訊革命前,基本原則相對變動不大。
一個領域光有知識與技能,還不足以被社會認可為專業。它還必須有倫理維度,讓人們相信這些技能不會被濫用來損害共同利益、只圖執業者自身好處。西元前四世紀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制定、至今醫學生仍在宣讀的誓詞,就規定醫生不得勾引病患家中的任何年輕男女。此後的《邁蒙尼德守則》,以及日內瓦宣言、國際醫學倫理守則、美國醫學會準則等近代規範,都明訂了對醫生行為的期待。
若一個專業無法讓外界相信其做法與價值有用、其成員可被信任,就得不到多少社會支持,會被邊緣化、分配不到資源。領域必須在程序標準與倫理標準兩方面都足夠可信,社群才會付出金錢與尊重來換取其服務。
場域(Fields)#
領域作為一套符號,只是被言說或記錄的想法與價值。要成為真實,就得由人來付諸實行。專業領域的第三個要素,就是實際執行領域程序的人們,我們稱之為場域(field)。社會是由數百個場域織成的網絡,從數學家到農夫,從水管工到醫生。
場域的界線在某種程度上是流動的:
- 「醫生」的定義在美國與印度就不同。印度在 1970 年前任何人都可無照行醫,即使今天仍約有五億病患由阿育吠陀療者以飲食、草藥、靈修等傳統方法治療。
- 每位執業者在場域中佔據三種角色之一:
- 菁英守門人(gatekeepers):主宰專業領域命運、判斷領域中哪些改變該被認可。在醫學中,包括如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等主要資助機構的醫療主管、頂尖醫學院的院長與系主任、《新英格蘭醫學期刊》與《刺胳針》等權威期刊的編輯等。
- 專家執業者(expert practitioners):受守門人認可、被授權在領域內執業。他們構成場域的絕大多數,沒有他們專業便不存在。
- 學徒與學生(apprentices/students):當下權力甚小,卻是專業領域延續的命脈。當領域知識枯竭、或社會不再願意支持某場域時,優秀新血就會減少;反之——如 1930-40 年代的物理學、如今的分子生物學——最有才華的青年會蜂擁而入。
並非所有專業領域都有同樣清晰的領域與場域。相較於醫學,新聞業就是耦合鬆散得多的領域與場域:許多信念與做法同樣適用於其他寫作與學術,任何人都可自稱記者,冒充醫生卻是違法的。基因學雖有取得生物學博士的明確標準,但許多最活躍者——包括某些主導頂尖生技公司的人——並無此背景。
其他利害關係人(Other Stakeholders)#
除了個別執業者、領域、場域之外,還須考量第四個面向——其他利害關係人。此詞指涉今日在基因學、新聞業等領域中扮演日益吃重角色的兩個群體:
- 企業股東與高層:實質上擁有公司(如媒體集團或生技企業)、對其表現(尤其獲利)抱有期待的人。
- 一般公眾:作為消費者、納稅人與選民,就新聞、醫療、各種基因操作等議題表達自身偏好的公民。
過去這兩個群體只扮演極小的角色,但今天,任何專業領域若與這類利害關係人的要求相衝突,都無法長久運作。
四大要素可摘要如下:
| 要素 | 內涵 |
|---|---|
| 個別執業者 | 選擇進入專業領域、接受訓練、追求個人與專業目標的人。 |
| 領域 | 被各種守則所捕捉的知識、技能、做法、規則與價值。文化由眾多領域構成,領域皆有倫理維度。 |
| 場域 | 個人操作領域符號時所扮演的角色,也包含機構。社會由眾多場域構成,主要角色有三:菁英守門人、專家執業者、學徒與學生。 |
| 其他利害關係人 | 一、企業股東與高層;二、一般公眾(消費者與公民)。 |
黃金時代——當專業領域對準時#
當文化的價值與領域一致、利害關係人的期待與場域相符、領域與場域彼此同步時,專業領域最為健康。此時個別執業者能盡情發揮,士氣高昂,專業繁榮興盛。作者稱此為真實對準(authentic alignment)。
真實對準並不常見,因為領域之間會為文化霸權而競爭:宗教力圖凌駕哲學,政治意識形態試圖左右科學方向,各科學學科也彼此爭鋒。這些絕非閒散的學術口角,而是關乎任何文化的核心問題——**由誰來形塑世界觀?**答案往往決定一整部文明的走向(例如中國傳統上讓宗教與意識形態考量凌駕於市場、技術與科學之上)。場域之間也為社會資源競爭:醫生的利益常與保險員、律師、護理師、醫院行政人員或政客衝突,核心爭點是「誰來掌控醫療」。適度的張力無可避免、甚至有益,但衝突過度時,整個社會都會受害。
延伸:歷史上仲裁專業競爭的不同方案
不同社會採用過大相逕庭的方案來仲裁專業與其他工作者的競爭:
- 印度種姓制:一個人在生產(與生育)體系中的位置由出生繼承而固定。高種姓靠避開低種姓、不觸碰血、肉、皮革等不潔之物來維持地位;因此直到晚近,身為最高種姓婆羅門的學者型醫生多以「口頭」方式治療。此制雖明顯壓迫,卻在數世紀間達成了可行的分工。
- 行會(guild):執業者自由結社、自訂標準、與對手競爭。中世紀歐洲行會興盛,但日久漸趨自利僵化,近乎種姓卻無其準宗教式的正當理由。
- 統合國家與社會主義:由國家中央權威接管生產工作的規範。統合國家在十九世紀以各種形式存在,並在法西斯義大利被正式發展;社會主義體制下,每個工人在法律上都是政府僱員。這些威權方案並未消除場域與社會之間的根本競爭問題——在意識形態上壓低醫生待遇的國家,想要好照護的病患便慣於私下奉上金錢或火腿、雞蛋等實物。
當今我們社會偏好的仲裁方案是自由市場:供需這隻看不見的手(例如透過股東或消費者的購買選擇)自動調節各生產群體的競爭利益。
自由市場方案的問題在醫療上顯而易見:相當比例的人口負擔不起優質醫療。於是出現兩種選擇——要嘛讓人道價值屈從於市場,承認健康是只有富人才該奢望的商品(如同第二棟房子或私立名校的昂貴教育);要嘛同意在此人道價值應優先於純粹的供需法則,這就需要設法讓場域也能服務付不起錢的人。
近年已有以人道價值為本、發展全球衛生政策的嘗試。世界衛生組織 1978 年的《阿拉木圖宣言》宣稱:健康——理解為身體、心理、社會的完全安康,而非僅是沒有疾病——是應惠及各階層的「基本人權」。此刻這類宣言仍不脫一廂情願,但或許我們正逼近一個時代:常識將明確匯聚於「個人健康與福祉不能任其碰運氣,而需要更廣泛的解決方案」這一結論。
完美的方案顯然難以企及、且終究只是暫時的。但這個模型至少在原則上點出了達成真實對準所需的條件:
- 領域面:應有領域來照料主要的人類需求,這些領域的目標與價值應彼此支持,並透過共同的知識論理性地連結。當今發達世界由科學方法提供這個共同基礎,但科學若無法整合對文化傳統的尊重、以及環保等新興「綠色」價值,其在民心中的地位可能鬆動。
- 場域面:場域應能在各自領域的界限內自由執業、並以合理方式擴展界限。當宗教或政治權威強加外來的框架來控制專業時,人人受害;同時場域也須認真擔起對領域與社會的責任,實施有效的內部標準(有時稱「自我監管」)。理想狀態下,晉升以功績而非其他偏好為基礎。
- 個人面:個別執業者被最適合其興趣與能力的領域所吸引、能在執業範圍內成長、且回報與其技能貢獻相稱。若一個專業無法提供做好工作(提供心流、讓人在有意義的職業中發揮所長)的機會,才性不合的年輕人就會湧向薪水更高或更有聲望的場域。
在單一面向(文化、社會或個人)達成和諧是可能的,但要三個面向同時對準則困難得多。歸根結柢,對準與否是一種主觀判斷:由執業者與觀察者去論斷,在某個歷史時刻,執業者、領域、場域與其他利害關係人的關切是否都被合理地滿足了。
對準的威脅#
社會衝突與混亂在歷史上屢見不鮮。連被奉為政治穩定典範的羅馬,也曾數世紀被內部傾軋撕裂,共和實驗隨時可能夭折。當社會母體中的和諧動搖,會有幾種可能後果:
- 偶爾一個專業會徹底消失,如古代替統治者解讀天象的占卜官。但因多數專業回應的是恆久的人類需求,很少完全消亡。
- 更常見的是陷入兩種功能失調:失範(anomie)——規範瓦解到無人知道什麼才對;以及疏離(alienation)——規範變得僵化壓迫,無人願意去做該做的事。
這類危機為何發生?破壞性的變化常週期性地出現,或因外部條件動搖了領域或場域,或因專業的內部發展走向病態。主要威脅來源有幾類:
**一、劇烈的科學或技術進展。**當鄰近領域湧現新知識或新程序,一個場域可能被各種可能性淹沒,舊做法遭質疑,界線也隨之移動——過去理髮師才做外科手術,隨著疼痛、感染、休克治療的進步,外科才成為醫學的一支;未來標靶藥物或許又讓手術變得多餘。若變化太過突然,受舊法訓練的執業者可能開始懷疑自己的專長、乃至對整個領域失去信心,此時支撐專業的倫理連結也隨之鬆動,場域趨於犬儒,只求金錢、權力或瑣碎的名分。
**二、與領域無關的生活方式變遷。**二戰後美國郊區擴張,使醫生出診耗時過長而日益困難,病患改為到診間或門診就醫。這只是眾多讓醫療更加非個人化、機構化的發展之一,威脅著把醫生的自我形象從「社區療者」轉為「企業員工」——不再浸潤於病患的生活,而是與其家庭疏遠,在充滿專業器械的診間裡擺出令人生畏的姿態。這或許提升了效率,但代價可能是醫生連同傳統形象一併卸下了那些讓醫學受人尊敬、也讓自己有成就感的價值。
**三、外部的經濟與政治綁縛。**支撐專業的經濟政治連結,也會從外部箝制它。一個場域可能被統治者收編、或被市場利誘,以致不再清楚它究竟是在履行原初被賦予的職能,還是在推進特殊利益集團的議程。
新型態的醫療給付正迫使醫生面臨艱難的倫理抉擇:該開一種很可能幫助病患、卻昂貴的療法,還是開一種較無效、卻有利於自家 HMO 帳目的廉價療法?經濟控制權的分裂造成忠誠的撕裂,舊規則不再適用;當領域的職能被扭曲,專業便喪失大部分社會授權,成員也隨之士氣低落。
**四、領域的內部發展。**看似可欲的價值與優先順序變化,可能有隱藏成本。生物醫學研究極為可欲,但若醫學院被其光環吸引而在課程中重研究輕教學、醫院重研究輕基層照護,專業的性質就可能以令公眾(乃至那些因傳統關懷價值而入行的執業者)不安的方式改變。隨著基礎科學地位上升,醫生面臨誘惑:扮演「科學家」這個他方場域的角色,而非「療者」這個可敬的老角色。
**五、領域知識庫的枯竭。**地理探險曾是興盛的領域,如今各大洲都已測繪,想證明本事的年輕人便轉向外太空或虛擬空間等更有前景的疆界。有時枯竭只是暫時的——量子力學爆發前的物理學,領導者曾以為所有重要問題都已解決,隨後新理論頓時讓物理學復甦,吸引最優秀的頭腦開創核能與矽的時代。當一個領域的心流潛能耗盡,風險是場域成員變得無趣、退縮進僵化的正統,以圖護衛自身貢獻的相關性。
**六、場域的內部腐化。**這往往源於驟得的財富與權力。當一個專業帶來壓倒性的特權,濫用的誘惑便隨之而來:守門人開始扮演政治角色而犧牲專業、執業者爭搶更大塊的經濟餅、新血為外在而非內在理由入行。守門人有時為抬高服務價格而在認證上設下太多障礙、削弱場域效能,有時又反向放任準備不足者執業,甚至兩種弊病同時發生。
延伸案例:戰後義大利醫學界的雙重失衡
二戰後的義大利醫學院培養出大批幾乎沒有臨床訓練的醫生;與此同時,若美國或其他歐洲國家經驗豐富的醫生想到義大利執業,除非精通古希臘文與拉丁文,否則會被拒發執照——這是義大利醫學建制赤裸裸的自我保護手段。
因此,對準的失敗可能來自:領域之間(外科 vs. 理髮)、場域之間(醫生 vs. 創業者)、領域內部(另類醫學 vs. 傳統醫學)、場域內部(家醫 vs. 專科)、領域與大文化之間、或場域與大社會之間(爭取更高收入 vs. 渴望可負擔的醫療)的張力。一旦對準碎裂,社會與專業都可能受苦,社會的長期需求不再被滿足,人們喪失專業誠信,好工作變得稀有。
- 表面對準:在納粹德國這類極權國家,只要執業者被允許工作,醫學看似也「對準」了;但那只是表面,因為執業者必須通過政治檢驗、拒絕援助某些人群、無視某些研究。當追逐利潤壓倒了優質工作的執行與發表時,也會出現這種表面對準。
- 對準 ≠ 個人誠信或心流:即使身處領域、場域、股東都良好對準的社會,個別執業者仍可能不快樂;反之,有些執業者反而會被一種他們決心改變的「不對準」狀態所激勵。
邁向對準與失準的模型#
有了以上對專業興衰因素的勾勒,我們就更能重拾研究的主線。後續章節將檢視當代兩個主要負責形塑「我們體內與心智中之資訊」的領域——新聞業與基因學。
作者採取人類學所謂的主位觀點(emic perspective),即從領導性執業者自身的描述與經驗出發,報導他們如何述說自己的目標與價值、把握的機會、遭遇的阻礙、浮現的倫理兩難、觀察到的(正負)變化、應對的策略,以及他們對自身專業領域當前對準程度的親身感受。
這些說法雖特屬於新聞業與基因學,但整體視角適用於任何領域的知識工作者。技術與社會的快速變遷正在動搖舊職業,新興職業則仍處於(有時是有益的)混亂之中。「什麼構成好工作?」是我們所有人必須一問再問的問題:如何在不否定個人認同需求的前提下,回應工作要求與社會期待?當強大而常相矛盾的力量讓壓力、懷疑與愧疚滲入工作時,我們能仰賴什麼資源?
本研究聚焦美國(受可行性、經費與便利性所限),但美國觀察到的趨勢很可能也發生於他國,此模型最終應有助於分析世界其他地方的專業領域。研究以執業者自己的話語與見證起步,但不止於此——在第二、三部的部分段落與整個第四部,作者也採取對比的客位觀點(etic view),以社會科學觀察者的視角,梳理現況並鋪陳良性與惡性的未來選項。
這段漫長的概念繞行,其用意此刻更清楚了:
- 基因學目前看似對準良好——執業者覺得自己忠於領域、場域運作順暢、各利害關係人獲得滿足、前景最為誘人。這種情況下,做好工作相對容易。
- 新聞業則顯得對準不良——許多執業者覺得難以恪守領域準則、場域被張力撕扯、利害關係人威脅著核心價值與主要角色、未來恐怕更糟。這種情況下,好工作只是遙遠的夢。
但實情比「一好一壞」更複雜:基因學或許只是表面對準,其對準的深度與長久性都有待商榷;而新聞業當前的失範與不安,反倒可能是未來更佳、更穩固之對準的前兆。
由此得出最後一點:「對準」是個有用的詞,但不該被當成終極的解釋,理由有二。
其一,領域與場域太過複雜,無法簡單地被貼上「對準」或「失準」的標籤——總會有相對對準的角落(如今日的網路新聞)與相對失準的角落(如基因學家與企業在基改食品風險上的爭執)並存。
其二,一切對準與失準的狀態都必然是暫時的。世界永遠在變,今日的對準幾乎總在其中埋著至少些微不對準(若非重大失範或疏離)的種子。這或許會讓「想找到終極職業或做法」的人失望,卻應激勵「在意料之外之處尋找新挑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