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歷史時代,都有許多人想把工作做「好」。這裡的「好工作」(good work)不只是把事情做得專精,更是把專精與負責結合在一起。

什麼是「好工作」#

有些人手藝高超,卻不太負責任。真正的好工作者則同時具備兩個面向:

  • 卓越:在一個或多個專業領域確實嫻熟。
  • 負責:不只追逐金錢或名聲,也不在衝突時選擇最省事的路,而是認真看待自己的責任與工作的影響。

他們在意的責任層層外擴:個人目標;家人、朋友、同儕與同事;自己的使命或召喚(calling);所屬的機構;乃至於更廣闊的世界——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後來的世代,以及最宏大意義上的地球或上帝。

沒有人能時時刻刻同時盯著這麼多層責任。就像寓言裡那隻被要求解釋自己怎麼走路的蜈蚣,一旦事事監控反而寸步難行。好的專業工作者是把這些關懷內化,只在必要時再明確地回頭檢視。

不確定年代裡的好工作#

好工作即使在順境中都不易達成,而現代世界幾乎沒有人能自外於快速創新與無孔不入的市場力量。就連看似免疫的專業,這股壓力也清晰可見:

  • 教育:特許學校與教育券計畫在全球各地冒出,鳳凰城大學(University of Phoenix)等營利機構衝擊傳統文理學院。
  • 博物館:為了辦更盛大的賣座展覽,企業贊助者對「展什麼、怎麼展」的話語權愈來愈大。
  • 宗教與公益:教會競逐更多會眾與更有魅力的領袖;連向來低調的慈善基金會都聘請公關,張羅「策略聯盟」,並為新式創投慈善而焦慮。

於是出現種種困境:醫師因 HMO 不給付而無法開出該有的療程、企業律師的雇主行事不正、老師想擁抱難過的孩子卻連拍肩都被禁止、策展人需要經費卻不認同金主的藝術家與限制。

為何是「艱難時代」#

倫理與專業兩難並非新鮮事。有人會說,解方早就寫在各大宗教、聖經與經典、專業傳統的行為典範,以及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沙克(Jonas Salk)等醫界楷模,或穆羅(Edward R. Murrow)、史東(I. F. Stone)等新聞人的身上。

但這些傳統對年輕人未必可得,也未必可信:

  • 許多惡行假宗教之名而行。
  • 昔日偶像——從甘迺迪(John F. Kennedy)到福特(Henry Ford)、迪士尼(Walt Disney),乃至棒球名將柯布(Ty Cobb)——後來都被發現有明顯人格瑕疵。
  • 即使偶像不失色、經典也讀通了,在劇烈變動的處境裡仍愈來愈難知道該如何取法。穆羅不必跟網路競爭;沙克不必面對每項醫學發現都立刻被申請專利的環境;林肯(Abraham Lincoln)指揮聯邦軍隊時,私生活也不會被媒體放大、拍成聳動的電視電影。

這正是本書談的不只是「好工作」,而是「艱難時代中的好工作」。這裡的「艱難」不是指日常物質匱乏,而是指人們愈來愈難判斷什麼是對的事、並且還能留在自己的專業裡。

一條線索:好工作讓人感覺良好#

不過,有一條重要線索能判斷自己是否在做好工作——做好工作會讓人感覺良好

  • 當我們全神貫注於一項高難度任務、用上所有技能、清楚知道該做什麼,那種樂趣是人生少有的。這些高度愉悅的時刻,就是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所稱的「心流經驗」(flow experiences)。
  • 與一般印象相反,心流在工作中出現的頻率反而高於休閒。在心流中,我們全然投入、渾然忘我,甚至忘了時間、興趣與自身存在,卻感到百分之百地活著。
  • 心流需要條件:清楚的目標、即時的回饋,以及與能力相稱的挑戰。具備這些,我們就有機會把工作體驗為「好」——一種能充分展現自己最佳一面、既有回報又愉悅的活動。

心流與好工作並非畫上等號。全神貫注撬保險箱的竊賊,也可能經歷同等的投入;反過來說,好工作有時也會令人挫折沮喪、伴隨不了心流。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我們看到心流的回報,落在那些全然投入、又展現最高責任感的人身上。

新聞與遺傳學:一組具啟發性的對照#

新聞與遺傳學都是必須不斷面對新挑戰的專業,但作者在研究中發現兩者有個出乎意料的差異——對齊(alignment)與失準(misalignment)

  • 遺傳學:各方力量高度對齊。 這是個令人振奮的年代,大眾、生技公司股東與科學家朝共同目標努力:讓人更健康、更長壽。此時的好工作看來相對沒有問題。
  • 新聞:各方力量嚴重失準。 記者告訴作者,這是個被混亂與懷疑撕裂的年代:記者想花時間深入調查複雜報導,大眾卻只想要八卦醜聞,管理層則盯著下一季的利潤。此時好工作就成了難題。

表面的對齊未必是好事,明顯的失準也未必是壞事。

遺傳學看似順遂,底下卻潛藏隱憂:無私學術研究與牟利研究的界線日益模糊、基因療法與複製生物的風險常被否認。

反之,新聞業赤裸的失準反而清楚暴露了對好工作的威脅,可能促使人們奮起、重申召喚的本質、擁抱高標準、確認自身認同。新聞業或許正因斷層線攤在陽光下,而變得更強、更對齊。(對齊與失準將在第 2 章詳談。)

新聞業的一場危機:Ray Suarez#

1993 年,廣播記者雷・蘇亞雷斯(Ray Suarez)陷入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衝突:內心叫他離開這一行,銀行存款卻叫他吞下自尊、照命令做事,而必須權衡抉擇的理智一片混亂。

蘇亞雷斯後來成為 PBS《News Hour》資深特派員,並以在 NPR 主持《Talk of the Nation》六年廣受敬重,是作者最早訪談的好工作者之一。他曾在芝加哥 NBC 加盟台 Channel 5 做了七年商業新聞,正是在那裡碰上讓他一度想徹底退出的兩難。

延伸案例:電玩致癲癇的報導之爭

當電玩開始爆紅時,一個家庭以「孩子玩電玩會癲癇」為由,向美國主要電玩製造商求償天文數字。蘇亞雷斯在採訪到一半時意識到,這只涉及玩電玩孩子中「十萬分之一的十分之一」那樣極小的比例,但電視卻習慣把一切都渲染成「這是電玩可能的危險」。

他事先打電話進去,想預告自己的顧慮、也為預期中的一場仗鋪路。他的論點是:暗示電玩危險是不負責任的;電視慣用「可能有危險」來勾住觀眾、讓人流著口水繼續看,卻不給任何保證。他強調,這關乎的只是極少數美國兒童,而且這些孩子在坐下來玩之前很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的體質(因為各種電腦與電視螢幕本來就以特定頻率對眼睛發出脈衝)。若明知如此仍去玩而發作,那是誰的錯?

他說:「我們要把一則根本不成故事的東西,當成勁爆大新聞來播。到頭來才在結尾補一句『喔對了,你家孩子大概沒事』。我不想這麼做,這很廉價、不真實,無論怎麼包裝與保留語氣,都會在觀眾心裡留下不實的殘影。我們到底在幹嘛?只是在挑動人心,而不是給他們好資訊。」

這場仗以電視業的標準算是打了很久——約一個到一個半小時。蘇亞雷斯的結論是:「我輸了。」

蘇亞雷斯無奈地反省結局:「你能負擔得起的『作秀式正直』就那麼多。因為合約白紙黑字,其中一條就是——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最終他難以忍受,開始積極計畫離開新聞業,「NPR 錄用我的時候,我正打算退出。謝天謝地,我還有這個選項。」

面對兩難,有哪些選項#

蘇亞雷斯的處境凸顯一個問題:當工作牴觸你的是非感時,你能怎麼辦?作者整理出幾條路:

  • 順從:走最省事的路,照指令做。家庭與經濟壓力有時讓人別無選擇。
  • 留下抗爭:留在原位繼續爭取,甚至說服雇主接受你的立場——但要冒著被開除,或身心俱疲、士氣崩潰的風險。
  • 集體行動:與理念相同的人私下或公開抗議。當管理層行為明目張膽不當時,集體行動可能有效。但正如雷根(Ronald Reagan)1981 年逕自開除全國罷工的空中交通管制員所示,把不服從的團隊換成聽話的一批,往往太容易了。
  • 辭職:若你有搶手技能、外頭有工作等著,這較可行;但像蘇亞雷斯考慮的那樣徹底拋下整個生涯,是極其撕裂的選擇。
  • 尋找或打造理想機構:這是最理想、也最為本研究看重的解方。你可以加入一個已體現你價值觀的機構(哪怕得搬家或減薪),或協助創建、改造一個機構。蘇亞雷斯並非 NPR 的創辦者,卻幫助把它變成今天這個強大而受敬重的廣播新聞重鎮。

三個支柱:使命、標準與認同#

退一步看,任何投入的工作者在類似處境下該如何自處?無論是被要求一小時看滿六個病人的 HMO 醫師、被指示行賄的跨國企業律師、被迫放棄課程去「應付」州標準測驗的老師,還是被承包商要求改用劣質材料的工匠——作者建議,關鍵時刻應思考三個基本課題。

使命(Mission)#

每個工作領域都有回應某項基本社會需求的核心使命,而從業者應以實現它為己任:

  • 醫學的核心是療癒病痛。
  • 法律的核心是追求正義——化解衝突、有序而文明地匡正錯誤。
  • 教師傳承過去最重要的知識,並為學生預備未來。
  • 工匠製作既美觀又實用的物件。

最理想時,使命正是吸引人選擇這一行、並在衝突中支撐他的力量。釐清使命的一個好問法是:「社會為什麼該以地位與特權,來回報我所做的這種工作?」

標準(Standards)#

每個專業都訂有績效標準,有些恆久、有些隨時地而變。經典例子是希波克拉底誓言:不傷害、不因個人好惡而拒診、守密、過正直的生活、只為療癒而用藥、不剝削病人。其他專業也有對應的標準。

檢驗標準的問法是:「這一行裡,哪些人最能實現這份召喚?為什麼?」 列出一份受敬佩者的名單與他們的德行,就能映照出這個專業所體現的標準。

認同(Identity)#

第三個考量是一個人的背景、特質與價值觀,匯聚成整體的認同感——關於「我是誰、身為工作者/公民/人,什麼對我最重要」的深切信念。

  • 認同的核心是道德的:人必須為自己界定「哪些底線我不會跨越、為什麼不跨」。
  • 但認同也包含性格、動機、智識強弱與個人好惡。
  • 每個人的認同由家族史、宗教與意識形態信念、社群歸屬與獨特個人經驗共同形塑。理想上這些彼此互補、匯成連貫而正向的態度;但這終究是個理想,幾乎每個人都會經歷認同的片段化與混亂,認同也永遠不會徹底定型。豐富的人生,包含著關於「我是誰、想成就什麼、在哪成功、在哪不足」的持續內在對話。

作者身為心理學家,長年關注認同議題——事實上 Howard Gardner 與 William Damon 都曾師從二十世紀中葉提出「認同」概念的心理學家艾瑞克森(Erik Erikson)。

認同的量尺:鏡子測試(mirror test)

有個檢驗認同的清楚量尺,可稱為「鏡子測試」。典故來自一位駐倫敦的德國大使:他為了籌辦向英王愛德華七世致敬的慶典,被要求張羅一批妓女。這位外交官認為自己做不到,寧可辭職。被問及原因時,他答道:「我不願早上刮鬍子時,在鏡子裡看到一個皮條客。」

唯有能坦然照鏡子,我們才算確認了自己的認同。但有時癱瘓網路的駭客、或無意兌現承諾的政客,也可能為自己僥倖得逞而自豪。這時就得動用「普世版鏡子測試」:「如果人人都照我這樣做,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心理學的視角#

作者以使命、標準、認同這三個考量來框定工作者的處境,正源於他們身為心理學家與社會科學家的專業養成。他們研究心智的能力與資源——智能、動機、需求與價值。這一視角的核心信念是:

  • 所有人都試圖理解周遭發生的事、為經驗賦予意義。
  • 所有人都能以特定方式「框定」經驗——這種詮釋可能激發、也可能癱瘓行動。
  • 最關鍵的是,所有人都能在一系列行動中選擇。正如經濟學家赫緒曼(Albert Hirschman)的名言:我們可以發聲、表達忠誠、說出疑慮,或退場離開。

以蘇亞雷斯為例:當老闆要他誇大電玩的危險,他大可反射性地服從(在極權社會,這種盲從甚至是保命的現實選擇)。但假設他決定無法服從,此刻「他如何詮釋處境」就變得至關重要——沒安全感又悲觀的人,可能斷定自己在新聞業沒有未來而轉行;自信又樂觀的人,則可能把老闆的話當成一記警鐘,進而決定要把人生主導權交給別人,還是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其他學科會怎麼詮釋蘇亞雷斯的兩難
  • 古典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指出管理層權力過大,建議他加入工會、準備罷工,甚至等待革命。
  • 主流經濟學家:談市場力量的必然,建議他去研究競爭對手如何拿到更高收視率。
  • 歷史學家:指出新聞業長期在「負責任」與「黃色新聞」之間擺盪,勸他耐心等鐘擺盪回另一端。
  • 社會學家:強調每個社會都須維持某套溝通與娛樂功能,鼓勵他去尋找最貼近自身價值觀的角色與機構。

作者深知經濟、政治、社會與文化的強大力量,也知道人常感到無力對抗。但本研究的核心關注,是投入的專業工作者「腦袋裡」發生了什麼——不只是他們如何理解處境,還有他們最終選擇了哪些計畫與行動,以及為什麼。

這種以人為中心的視角認為:我們每個人都需要盤點自身處境,依自己的價值與目標權衡各種選項,做出在當下最佳、且長遠也承受得起的決定。少了它,我們就只是被命運擺布的旁觀者。

超越損益底線#

作者是在一個特定歷史時刻書寫,這也必然影響他們的觀察。1980 年代末共產主義瓦解後,一種看法在全球日益主導:政治上採民主、經濟上採市場。

作者對此並不全然排斥——他們樂見極權政權式微、選舉政治興起(如邱吉爾所言,民主是不完美的政體,但其他都更糟),也承認市場在出版或製藥業競爭中的正面作用,本身亦受惠於相對自由放任的經濟體制。

但並非所有生活領域都適合用市場模式運作。醫學、科學、教育、藝術等重大專業領域,不該像商業企業那樣、按亞當・斯密—海耶克—傅利曼式的市場觀來運轉。

醫學需要財務審慎,但其目的不該是為 HMO 股東賺取最大利潤;法律保障、教育機會與其他攸關人性的需求,也不該單純價高者得。正如法國總理喬斯潘(Lionel Jospin)所言:「我們反對的不是市場經濟,而是市場社會。」

當然,市場也可能有益:政府主導的人類基因體計畫,正是被私人的 Celera 公司競爭所激勵;1999 年電影《驚爆內幕》(The Insider)也顯示記者如何毫不遲疑地揭露同業的失德——這些在極權世界都不會發生。市場往往既是許多現象的原因,也是其結果(科技進步帶來各領域的劇變,市場只是反映了新技術的興起)。

即便如此,作者仍要示警:每當任何珍貴的人類領域,眼看要被追逐利潤所淹沒——當損益底線成為唯一在乎的底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