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作者的相遇#

1994 至 1995 年間，本書三位作者在加州帕羅奧圖的行為科學高等研究中心（CASBS，Center for Advanced Study in the Behavioral Sciences）共度一年，各自撰寫自己的著作。我們彼此相識、互相欣賞已久，卻從未合作過。三人的研究領域有交集，取向卻各不相同：

• 霍華德・加德納（Howard Gardner）：認知心理學家，以多元智能理論（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聞名，並藉此研究不同領域的創造者與領導者。
• 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社會心理學家，從演化與動機觀點寫作，因發現「心流（flow）」這一心理狀態而著稱——當個人的技能與挑戰相互契合、令人全神貫注。他的心流研究對象橫跨外科醫師到登山者，同樣關注創造力。
• 威廉・戴蒙（William Damon）：發展心理學家，長期聚焦社會與道德議題，寫過關於道德發展的權威著作，並與安・柯比（Anne Colby）合作，開創性地研究過那些活出典範道德生命的人。

專業焦點雖異，但共通之處足以讓我們每次在校園裡不期而遇時，樂於交換想法。

從一個下午的提問開始#

某個下午，話題轉到一個問題：如果可以選擇，未來十年的職業生涯，你想投入什麼樣的問題？談著談著，兩件事漸漸清晰——我們確實有選擇的餘地；而且各自構想的計畫，在許多方面竟極為相似。三人都已開始思索高水準表現與社會責任之間、卓越與倫理之間的關係。

當時盤旋在我們心中的幾個關鍵提問：

• 大多數有創造力的科學家與藝術家，是否真如傳言般自私、野心勃勃、不關心公共利益？
• 為什麼專家教給年輕專業者的多半是技術，卻忽略了那些支撐無數創造天才追求的價值？
• 科學、科技與傳播的影響——無論是好是壞——是否早已注定？還是我們對它仍握有某種掌控？

這組圍繞「卓越與倫理」的問題，構成了全書的起點。三位作者反覆回到它，逐步把它打磨成一個可研究的題目。

從「人文創造力」到「好工作」#

起初，我們笨拙地把研究主題稱為「人文創造力（humane creativity）」，構想是訪談並觀察約十來個對個人與社會福祉至關重要的領域中的頂尖從業者——從新聞、遺傳學，到法律與戲劇——了解他們的背景、價值與目標，以及他們如何面對工作、遭遇什麼阻力、用什麼策略克服，還有他們對所屬行業未來的夢想與夢魘。我們尤其想深入認識那些把專業能力與道德卓越融為一體的人。

離開 CASBS 後，我們在各自的大學組建研究團隊、申請經費。募款起初並不順利，或許是我們表達得不夠清楚，或許是外界還沒意識到這些議題的重要性。但幾年之內，構想開始獲得動能與資助者的關注。這股興趣反映出社會逐漸浮現的一種體認：

當今頂尖專業者在執行核心使命時面臨特殊挑戰——時代條件變化極快、市場力量極其強大，而網際網路等科技創新，正劇烈改變我們對時間與空間的感受。

隨著構想成形，我們放下「人文創造力」，轉向好工作（good work）這個說法——即兼具專家品質、又造福更廣大社會的工作。我們要問的是：今天，什麼在促進、什麼在阻礙好工作？由此誕生了如今所稱的好工作計畫（Project on Good Work）。

為什麼聚焦遺傳學與新聞業#

我們最先決定深入研究的兩個領域是遺傳學與媒體。起初把它們看作兩個重要卻各自獨立的行業，但研究推進後，開始看見兩者之間富有啟發的類比與落差，於是把本書構想為一項針對兩種專業的「平行研究（parallel study）」：

• 一種行業即將能左右我們身體的組成（遺傳學）；
• 另一種行業則有潛力左右我們心智的內容（新聞業）。

本書雖聚焦這兩個領域，但「好工作」的挑戰橫跨法律、醫學、戲劇、高等教育、慈善等各行各業。作者在各領域都辨識出同一組力量在運作，因此全書會從多個專業領域取例——因為他們深信，這項挑戰是今天每一位專業者都要面對的。

研究方法#

三位作者採用半結構式深度訪談，對象是新聞業與遺傳學各專業領域的頂尖從業者：

• 初始樣本為 56 位遺傳學家與 60 位記者；至今在兩個領域各已訪談逾百人，其中包含 40 位成熟專業者與約二十位年輕從業者。
• 多數受訪者是經領域專家提名的知名人物，但每個領域也訪問了少數「中階從業者」——資深卻不為大眾所知的專業人士。
• 每場訪談約兩小時，涵蓋從個人背景、當前抱負與憂慮，到對該領域未來的預測。訪談全程錄音、逐字轉錄，並交由受訪者審閱，再由其決定內容可如何使用。
• 除非受訪者表明不願具名，書中一律以真名指認發言者。

偶然的對話，時代的核心議題#

1990 年代中期展開訪談時，我們無從預見這兩個行業會如何演變、其從業者會遭遇哪些新議題。事後看來，兩者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 遺傳學成為一種行業，其科學家、社會大眾與企業股東，對目標大體上取得共識；
• 新聞業則成為一種行業，其記者、社會大眾與企業股東的期望，彼此尖銳分歧。

我們也無法預料當時將要發生的種種：人類基因組在千禧年前後被定序；基因治療實驗導致一起意外死亡；基因改造食品變得可疑；網際網路成為新聞的主要來源；《洛杉磯時報》這樣的大報竟暗中與廣告商拆分雜誌利潤；時代華納與 AOL 掀起一連串媒體巨型併購；新聞與娛樂、真實與造假攝影之間的界線變得更加模糊。

我們逐漸意識到：一場始於學術校園的隨興閒談，已把我們推向這個時代的核心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