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情境與虛擬語氣#

讀完《Contrafactus》後,作者的一位朋友說:「我叔叔差點當上美國總統!」「真的?」「是啊,他是 PT 108 號的指揮官。」(甘迺迪是 PT 109 號。)

在日常思考中,我們不斷製造情境的心智變體——讓某些特徵保持不變、某些「滑動」。

為什麼某些反事實「比較不反事實」?

任何沒發生的事都沒發生——但「差點發生」存在於心智,不在外部事實中。

開車經過蜂群——你立刻想:
- 「還好車窗沒開!」/ 「可惜車窗沒關!」
- 「還好不是騎自行車!」
- 「要是早五秒鐘就糟了。」
- 「要是那是頭鹿就慘了。」
- 「可惜那些蜜蜂不是美鈔!」(更荒唐的)

什麼能自然滑動、什麼不能?這正是 AI 的核心問題之一。

George Steiner 在《After Babel》中:

假設、虛擬、條件、反事實——很可能是人類言語的生成核心。我們需要一個詞來指稱語言**「非如此」的力量**——或許「alternity(他性)」可以。

沒有這種「跳出當下、想像可能性」的能力——人類大概無法存活。

穩定性的層次#

某事件特徵的「可滑動性」依賴於它所處的巢狀脈絡層級。借用數學家的術語:

常數(constant):全域固定(如三維空間性,幾乎不能滑動)
參數(parameter):暫時固定(如足球賽的天氣、對手隊伍)
變數(variable):心智上「鬆」的部分(如該球是否出界)

各層次有自己的「變動性階序」。

框架與巢狀脈絡#

Marvin Minsky 推廣的「框架(frame)」:脈絡的計算化身。

心智中對情境的表徵涉及互相巢狀的框架——可以把它想像為「五斗櫃裡的五斗櫃」:每個框架槽位可塞入另一個框架(先把它變形、壓縮)。

把「人」這個框架塞入「足球賽」框架的槽位 → 「人」就成了扭曲的概念(橡膠衣球員)。

每個框架附帶預設選項(default options)

聽到「想像河岸」→ 自動填入:
- 河流、樹木、河水流動方向、附近的橋、可能有人或船
若我補上「在乾旱中」,預設「河水流動」就被覆寫

框架還包含適用界限切換到其他框架的啟發式

框架可被巢狀、可被縮放:像有國家全圖、各州地圖、街區地圖的道路地圖集,視需要切換「鏡頭」放大。

Bongard 問題#

俄羅斯科學家 M. Bongard 在《Pattern Recognition》收錄了 100 道視覺模式辨識謎題,每題:

  • 左 6 格(Class I)vs. 右 6 格(Class II)
  • 問題:兩類有何差別?

這些題目是測試人類或機器(或外星智能)的模式辨識能力的理想試金石。

Figure 119: Bongard 問題 51

Figure 120: Bongard 問題 47

Figure 121: Bongard 問題 91

解題程式的層次#

  • 預處理:辨識邊、線、曲線、黑白、大小、方向 → 從「鮮明特徵詞庫」抽出迷你詞庫
  • 第二輪預處理:辨識三角形、圓形、方形、凸出、凹陷、頂點、夾角……
  • 在這之上,意識層次開始:產生對每格圖的描述

描述、模板與 Sam#

  • 描述(description):對一格圖的文字結構化敘述
  • 模板(template):所有 12 格圖共用的描述格式(例如「大封閉曲線、內部小 o、外部小 o」)
  • Sam:「相同性偵測器(sameness detector)」——在不同描述中發現重複出現的元素,觸發模板重組

Figure 122: Bongard 問題 49

範例(BP 49):
第一版模板:
  大封閉曲線:____
  小 o:____

「封閉曲線」激發概念網路中的「內部」、「外部」
↓ 模板重組
  大封閉曲線:____
  內部的小 o:____
  外部的小 o:____

填入後 Sam 發現每格都「三個 o」
↓ 模板重組
  大封閉曲線:____
  三個 o 在內:____
  三個 o 在外:____

概念網路#

Figure 123: 解 Bongard 問題的概念網路局部

概念網路(concept network)」連結所有名詞、形容詞、關係詞:

high ↔ low(opposite)
up ↔ down(opposite)
high—up(similar)
low—down(similar)
right—left(opposite)
"opposite" 與 "similar" 自身是 opposite

square / triangle → polygon → closed curve
closed curve → interior / exterior(opposite)

網路中節點與連結都可被談論,沒有絕對的「更高層」。連結既是宣告性知識,也透過「鄰近性」充當程序性指引——告訴主程式如何發展對圖形的理解。

滑動(Slippage)#

Figure 124: Bongard 問題 33

早期錯誤想法可能含正確答案的種子。比如把 Class I 的特徵誤判為「尖」,但「尖」在網路中靠近「銳角」——這就是真正的區別。

概念之間能「滑動」是 AI 解 Bongard 題的關鍵能力。

Figure 125: Bongard 問題 85-87

當輸入「圓有三個矩形凹陷」時,「圓」不是真正的圓、「矩形」也不是真正的矩形——「with」這個詞充當了 disclaimer,提示讀者:這是一個變形概念。

後設描述與「描述的描述」#

對某些 Bongard 題(如 BP 91),每格描述差異太大,根本建不出共同模板——這本身就是線索:模式存在於更抽象的層次

描述的描述(meta-description)模板:
  用了哪些概念:____
  重複出現的概念:____
  槽位名稱:____
  使用了哪些過濾器:____

例如 BP 91 的每格描述中都包含「3 份相同子描述」——Sam 在後設層次注意到這一點,於是「三」與「四」就成為兩類的特徵。

聚焦與過濾#

聚焦(focusing):把注意力放在圖中某一部分,無視其餘
                  ≈ 對名詞(物件)著手
過濾(filtering):只考慮某一特定面向,刻意忽略其他
                  ≈ 對形容詞(概念)著手

兩者互補。找最簡單的一格(含最少預處理特徵)作起點,比對兩類最簡格——是有效啟發式。

Figure 126: Bongard 問題 55

Figure 127: Bongard 問題 22

Figure 128: Bongard 問題 58

Figure 129: Bongard 問題 61

Bongard 世界裡的「科學」#

Figure 130: Bongard 問題 70-71

Bongard 題目構成一個小型「科學世界」:

  • 不斷尋找模式 → 模板創建、撤銷、重建
  • 槽位在不同層次間移動
  • 過濾、聚焦、滑動……

不像 Kuhn 把科學區分為「常規」與「革命」,Bongard 解題顯示:範式轉換(paradigm shift)在所有層次上時刻發生——只是規模有別。

INT 與 Gplot 的遞迴跳躍正提供了一個幾何模型——每一層都有結構性的跳躍,越底層跳躍越小。

訊息傳遞語言與符號#

Carl Hewitt 的「actor 形式論」(類似 Alan Kay 的 Smalltalk):

  • 程式 = 一群可彼此傳遞任意複雜訊息的 actor
  • 每個 actor 有自己的訊息詮釋器
  • 同一訊息經由不同 actor 可有不同意義

frame + actor = symbol(符號)

這是實現本書反覆提到的「主動符號(active symbols)」的可能路徑。但即便最佳的 frame-actor 合成,仍遠不及人類心智實際擁有的符號能力。

訊息傳遞的多種策略#

  • 每個訊息直送目標符號(每符號有地址)
  • 訊息丟到中央收件處等待被符號取走(像細胞質中的 mRNA 等待 ribosome)
  • 或兩者並存,並依緊急程度分等級

郵政系統與電話系統提供豐富的設計靈感。

酶與 AI#

細胞中的酶就像 actor——其活性位點是「過濾器」,只辨識特定基質(訊息)。酶因其三級結構而「被程式化」,執行特定操作後釋放分子。

「Demon」程式#

AI 中的「惡魔(demon)」程式:靜待觸發,一旦匹配的訊息到來便突然啟動,像捕蠅草。許多不同「物種」的可觸發子程式並列共存。

更深層的類比:

細胞中複雜分子是一步步累積建構,新結構本身常是新的酶,又參與建造下一批酶——形成酶串級(enzyme cascade)

AI 中希望有類似機制:反覆練習能把高層次學習「燒入」更低層的程式碼,創造高效自動化的子程式。

例:Gerald Sussman 的 HACKER 程式便以類似酶串級的方式合成與除錯小子程序。

創造力的根源#

本章末段討論「框架的多層次架構」、「意象與類比」如何成為創造力的素材:

  • 純演繹推理可被「壓平」為單層、可被剝離出來程式化
  • 意象、類比、反事實思維本質上需要多層次的不透明基底
  • 創造力很可能正是從這些底層湧現的——這也是 AI 仍最難複製的部分

把熟悉的 BACH-Escher-Gödel 主題帶回:所有這些都涉及「糾纏層級」——在符號與規則之間、在系統與其後設層之間的回頭作用。下一章(最終章)將把這一切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