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系統與非形式系統#
本書主要論題之一:思維的每個面向,都可視為某個底層由形式規則統御之系統的高層次描述。系統即大腦(或承載思維的其他媒介,如電腦電路)。
「非形式系統」(informal system)——可說雙關語、發現數字模式、忘記名字、下臭棋——浮在「形式系統」(formal system)——上百億神經元依物理規則互相觸發——之上。
但這不等於說「大腦是數學物件」——數學家研究的是簡潔系統,而大腦遠非如此。要理解這樣的複雜系統,唯有逐層「分塊」,每一步犧牲一些精確度。最頂層浮現出的「非形式系統」遵守極複雜的規則,至今我們連描述它的詞彙都不足——這正是人工智慧研究希望尋找的東西。
直覺與壯麗螃蟹#
人工智慧(AI)的另一可能展開是「Artificial Intuition」或「Artificial Imagery」——研究:人在複雜情境中如何「無聲且不可見地」從萬千選項中選出最合理的那一個?

Figure 104: 〈Castrovalva〉,艾雪(1930 石版畫)
"The other day I read in the paper that the—"
"Oh—you were reading? It follows that you have eyes.
Or at least one eye. Or rather, that you had at least one eye then."純粹的演繹推理在現實情境中常顯滑稽——關鍵在於「判斷力」: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這背後是某種簡單感、美感。直覺從何而來?又如何從底層的形式系統浮現?
在《Magnificrab》對話中,蟹具有區分數論真偽陳述的神奇能力(他自稱只是聽音樂分辨美與不美)。但這似乎違反了:

Figure 101: 噬菌體 / 病毒結構示意

Figure 102: 病毒感染細菌的過程
邱奇定理(Church’s Theorem, 1936):不存在任何不會出錯的方法可以判定 TNT 的定理。
Tarski-Church-Turing 定理:不存在任何不會出錯的方法可以判定數論陳述的真偽。
邱奇—圖靈論題的多個版本#
套套邏輯版#
數學問題只能透過做數學來解決。當「做數學」意指「用加、乘、相等比較等基本運算組成的(可能無上限的)迴圈」時——這幾乎是邏輯上必然成立的同義反覆。
標準版#
若某有感存有依某方法把數分為兩類,且該方法總在有限時間內回應、對同一數總給同樣答案,則存在一個會終止的 FlooP 程式給出完全相同的答案。
這是個關於人腦過程的假說,而非可證明的定理。
公開過程版(較弱)#
加上但書:該方法可由語言可靠地在有感存有間傳達。
對「公開的」思維過程而言,方法等價於 FlooP;至於「私下的」過程是否如此,門留著開。
拉馬努金(Srinivasa Ramanujan)#
印度南方泰米爾納德邦的數學天才拉馬努金(1887–1920)幾乎僅靠一本過時的分析教科書自學,便獨立發現大量公式:

Figure 105: 拉馬努金(Srinivasa Ramanujan)
- 將最佳結果寄給劍橋的 G. H. Hardy——後者驚嘆「這些公式必須是真的,因為若非真,無人有足夠想像力編造出來」
- 1913 年來到英國與 Hardy 合作,1920 年因肺結核早逝
- 自言公式來自夢中的女神 Namagiri 的啟示
- 「與整數的友誼」(Littlewood 語)——他能瞬間說出「1729 是最小可以兩種方式表為兩立方和的數」(1³+12³ = 9³+10³)
Hardy 的版本論題:「所有數學家底層都同構。」拉馬努金亦不例外。Hardy 認為他的非凡之處在於記憶、耐心、計算能力,加上「概化能力、對形式的感覺、迅速修改假設的能力」——這些正是智能的微妙特徵。
「白癡天才」與閃電計算者#
如 19 世紀的 Dase(1824–1861),能心算兩個 100 位數的乘法。這類人並非靠神秘的「直通上帝的熱線」——
觀察一個明顯線索:數字越大,他們算得越慢——若答案來自神諭,不該變慢。他們依然在做循序計算(BlooP/FlooP),只是內部步驟極快且自信。
同構版#
邱奇—圖靈論題,同構版:
存在的 FlooP 程式不只給出相同答案,
而且在某層次上,心智過程的步驟可與 FlooP 程式的步驟一一對應。注意這不是說大腦真的在跑 FlooP 程式,而是說邏輯結構同構。要使這個說法有意義,需在大腦與電腦中都做層次區分——同構成立於高層次,而非神經元/位元層次。

Figure 106: 自然數可在人腦或電腦中被映射
真實世界的知識表徵#
數論問題的「宇宙」很小且乾淨;現實世界則不然:
換燈泡 → 須搬垃圾袋 → 撞翻藥瓶 → 必須掃地(怕狗誤食藥丸)→ ...真實世界思考不像兩數相乘——後者「全在地面上」,可剝離出最上層程式化。前者卻有龐大的「地下根系」(觸發符號的模式),無法簡單剝層。
過程的「不可剝離性」#
大腦看起來是一個非常奇特的形式系統:
- 在神經元層級,規則操作沒有對應於外部世界的「詮釋」
- 在最頂層才湧現有意義的詮釋——大塊神經活動所構成的「符號」對應到真實事物
與哥德爾構造不同:哥德爾的高層意義「依附於」低層;但大腦的神經元層級不在模擬任何東西,它只是底層基礎。
因此無法只剝出最頂層複製為程式——若要模擬大腦的真實理解,必須一併模擬若干下層機制。
推測:意象、類比思維本質上需要多層次的不透明基底——這正是創造力可能根植之處。
化約論的信條#

Figure 107: 神經活動底層之上浮現符號層次
邱奇—圖靈論題,微觀版:
生命體之組成部分(如細胞)的行為,原則上可由 FlooP 程式以任意精度模擬。
邱奇—圖靈論題,化約論版:
所有大腦過程皆衍生自一個可計算的基底。這是支持「AI 終將實現」最強的理論支撐。它的精神是:大腦過程不比消化過程更神秘——只是組織層次更多而已。
AI 與大腦模擬:要複製到多細?#
AI 研究者多半厭惡「必須複製大腦硬體才能達到 AI」這個想法。但問題其實是:「你想模擬意識的哪些特徵?」

Figure 108: AI——心智符號層被「剝離」到電腦基質上
能下西洋跳棋 → AI 已存在(程式達世界級)
能符號積分 → AI 已存在
能下西洋棋 → AI 已差不多
但學習、創造、情感、美感、自我意識呢?
→ 也許要真正複製整個大腦才能達到美感與「靈論者版」#
邱奇—圖靈論題,靈論者版(Soulists' Version):
電腦或許可模糊地模仿大腦的某些事——但不是最有趣的那些。
而且,即使全部都能模仿,靈魂也無法解釋,
而電腦對靈魂這事毫無立足點。支持者包含 Hubert Dreyfus、Mortimer Taube、J. R. Lucas、Michael Polanyi、John Eccles 等。
更極端的版本:
邱奇—圖靈論題,Theodore Roszak 版:
電腦荒謬。一般而言科學也荒謬。作者認為這些極端立場錯失了探索抽象結構(如人類心智)所蘊含的深度、複雜度與美——那正是與「為人為何」的終極問題最親近的場域。
非理性可在不同層次共存#

Figure 109: 「大腦是理性的,心智可能不是」
一個常見的誤解:「電腦無誤運作,因此所有層次皆合邏輯,故無法處理非理性。」
但這混淆了層次。電腦完全可以忠實地執行「印出一串不合邏輯的陳述」這個指令。底層的無誤運作,與高層次符號操作的目的可以完全無關。
同理,神經元忠實依物理規則運作,並不阻止高層次出現非理性的思維。
預告:Tarski 與真理不可定義#
哥德爾證明「真理超越定理性」;Tarski 更進一步證明「真理本身在系統內甚至無法被定義」——下章將討論這對 AI 與心智哲學的隱含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