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之間能彼此對應嗎?#
前一章假設大腦中存在「符號」這種高層級活性子系統。本章追問:兩個大腦之間在符號層次上是否可能有同構(或部分同構)?
不是神經元層次的同構(顯然不存在),也不是大尺度解剖層次的同構(存在但意義不大),而是符號與觸發關係的對應——一種真正的「功能同構」。
同構顯然不完美#
- 兩個人不可能擁有完全同構的符號網路——那意味著他們有完全相同的記憶,亦即過著同一生
- 即使同卵雙胞胎也遠遠不接近這種理想
- 同一個人的「現在腦」與「五分鐘前的腦」之間都已是不完美的同構——當你讀回五分鐘前自己寫的東西,覺得「天哪」時,正是這個事實
- 反過來說,跨越語言、時代、處境的鴻溝——例如閱讀十五世紀法國詩人**維庸(François Villon)**在獄中寫的詩——仍能傳遞豐富意義
因此:完全同構不存在,但某些人的思考方式比另一些更相像——存在部分軟體同構(符號集與觸發模式的對應)。
局部 vs. 全域屬性#

Figure 70: 作者「語意網路」的局部
要比較兩個符號網路(或兩張蜘蛛網),可從兩種角度:
- 局部屬性:只看單一節點與直接連結
- 全域屬性:看整體形狀與結構
哪一種更可靠地揭示同種網路?這未有定論。
〈Jabberwocky〉的翻譯實驗#
卡羅爾(Lewis Carroll)的著名詩〈Jabberwocky〉幾乎全由生造詞組成,每個「詞」並不傳達常規意義,而是激發附近的符號。將之譯為法、德文時:
英文:"slithy"
可能激發:slimy, slither, slippery, lithe, sly
法文:"lubricilleux" 或 "huilasse"
問題:法文「lubricilleux」太拉丁化、過於書面,
無法重現英文 Anglo-Saxon 的土味
德文:"manchsam"(譯自 "manxome")
翻不出英文「manxome」因「x」字母帶來的多重弦外之音不同語言中鄰近的符號是不同的——同一個「節點」在不同網路中很難找到嚴格對應。
但即便這種極端情況,譯文仍能傳遞「粗略對等」的味道——這顯示所有讀者的腦之間,存在一種半全域半局部的近似同構。
ASU 比喻:另類美國#
作者構造一個地理寓言:給你一張只標出河流、山脈等天然地形的美國地圖,要你憑記憶填上所有州、城、公路、地名——填好的就是你的「另類美國(ASU, Alternative Structure of the Union)」。
魔法降臨後,你被傳送到自己設計的 ASU,但官方給你的是真實美國的地圖作為導航。
- 開大型高速公路時:大致可行,紐約、芝加哥、舊金山這些大城市在兩地都存在
- 一進入新墨西哥或阿肯色的鄉間:地圖完全不對,當地人聽不懂你問的小鎮名
中心性與普世性#
兩個 ASU 之間的相似性,既不純局部也不純全域:
關鍵是「中心性(centrality)」——一座城市在經濟、通訊、交通上的重要性越高,越會出現在所有 ASU 中。
- 大城(紐約、芝加哥、舊金山):幾乎必出現於所有 ASU
- 由此可建立共同參考點,描述較小城市的相對位置
- 若沒有共同的外部地理事實(山脈、河流),則無從建立任何參照
大腦中的中心性#
回到大腦:
- **核心符號(class symbols)**對應 ASU 中的大城——所有人類因生活在同一物理現實中,都會建構這些核心符號
- 觸發路徑對應公路——大致路線相同,細節因人而異
- 所謂「人類的共通本質」,就是這個普世共享的核心子網路
我們之所以難以察覺與他人的共同性,是因為視之為理所當然。要真正體會,需想像自己與石頭、汽車、餐廳、螞蟻共有的程度——對比之下,與隨機選定的人之間的重疊極為龐大。
偶爾你會遇到一個人,核心符號中有缺漏——例如不知道大象是什麼、不知總統是誰、不知地球是圓的——溝通會極為困難,像 ASU 缺了芝加哥。
語言、文化如何形塑思維?#
法語使用者可能習慣區分 chaise(直背椅)與 fauteuil(扶手椅),英語使用者則統稱 chair。但這並非「語言形塑思維」的強硬主張——而是文化(包括次文化)使然:鄉村居民會區分皮卡與卡車,城市居民則統稱 truck。
語言確實會引導注意力,但現實世界的共同性遠大於語言差異。三個母語不同的人,其符號核心仍高度共享。
真正的流利#
外國人講外語,常選用字典或老式小說中的詞(say “fetch” instead of “get”),意思雖通卻有異感。
真正流利不只是用字頻率匹配,還包含詞彙之上的關聯層級(association level)——歷史、宗教、地理、童話、文學、技術水準。
例:要真正流利地說現代希伯來文,必須熟讀希伯來聖經,因該語言頻繁援引聖經短語。
旅程與思想#
ASU 中的旅程對應於大腦中的思想:
旅程:依序經過 A → B → C → ...(中間可能穿越其他城)
思想:依序激發某些符號(中間可能涉及其他附帶符號)但有個微妙之處:當一段思想反覆出現,會被「分塊(chunked)」成單一概念——就像 ASU 中一條常走的路線突然變成一座新城。
可能的、潛在的與荒謬的路徑#
並非所有可能的路徑都被經常使用:
- 知識(knowledge):穩固、可靠、被頻繁使用的路徑(事實性知識 + 程序性知識)
- 信念(beliefs):同樣可靠,但較易被推翻(橋斷、霧重時可能改道)
- 幻想、夢、謊、荒謬:奇異曲折的路徑(紐約 → 新澤西,經由緬因州 Bangor 與德州 Lubbock)
即便最奇異的思想路徑,其組成的短段子路徑仍都來自我們的真實知識與信念——夢與幻想只能由現實素材重組而成。
翻譯小說的不同風格#
讀俄文小說,遇到「她吃了一碗羅宋湯(borscht)」,譯者可選:
- 直譯:保持俄味,但讀者不知 borscht 為何
- 「對應品」替換:「她吃了一碗坎培爾湯(Campbell’s soup)」——荒謬到笑
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的開頭只給「S. Pereulok」這個半遮半掩的街名:
譯本 1:"S. Place" ← 保留謎樣感
譯本 2:"Stoliarny Place" ← 用學者推測還原全名
譯本 3:"Carpenter's Lane" ← 完全意譯(stoliar = 木匠)
等於把彼得堡搬到狄更斯的倫敦翻譯永遠在「忠於原文形式」與「忠於整體味道」之間取捨。Weaver 在 1940 年代主張「俄文文章其實是用英文寫的,只是被編碼成奇怪符號——我們只要解碼即可」——這個論斷的天真,正是早期機器翻譯失敗的原因。
程式之間的高層比較#
問:兩個寫在不同語言、運行於不同電腦上的程式,是否完成同一任務?
- 直接比較機器碼?兩台機器架構不同(16-bit vs. 36-bit 字、有無內建堆疊指令),不可比較
- 編譯到同一語言後比較?仍會被低階差異淹沒
- 必須抽到更高層:尋找對應的功能組塊,比較其概念骨架
你比較的不是硬體、不是軟體,而是「etherware(以太體)」——軟體背後的純粹概念。
任何兩個複雜系統(程式、動物、不同語言的句子)的有意義比較,都需要先抽出一個抽象概念骨架。
大腦之間的高層比較#
回到核心問題:大腦是否能在高層次上被「讀」?是否存在對大腦內容的客觀描述?
在〈Ant Fugue〉中,食蟻獸 Aunt Hillary 聲稱能從蟻群的奔走中讀出蟻穴「正在想什麼」——這個比喻就是要問:
- 大腦的「記憶傾印(memory dump)」原則上可被製造嗎?
- 倘若可,是否能由外部觀察者翻譯為高階符號描述?
- 這是否與內省者的自我感受一致?
這些問題沒有現成答案,但它們是 AI 與心智哲學的關鍵——下一階段的章節將延伸到這條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