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的新視角#

Figure 61: 〈Ant Fugue〉,艾雪(1953 木刻)
電腦的問世讓人類第一次能實驗「思維」的奇異變體——產出的「思考」之於人類思考,就像彈簧玩具一路翻滾下樓梯之於人類走路。這帶來了二十年來對「思考是什麼、不是什麼」的全新視角。

Figure 63: 行軍蟻以身體形成的活橋
同時間,腦科學家對大腦的大尺度與小尺度硬體有了相當理解,雖然尚無法解釋大腦如何操弄概念,但已勾勒出概念操作所依託的生物機制。
內涵性 vs. 外延性#
思考必須依賴大腦硬體上的某種「現實表徵」。先前章節中的形式系統,用同構把符號映射到數、運算與關係。但大腦中的符號不是被動的排版符號——而是:
活性符號(active symbols):能儲存、傳遞、接收資訊的活躍元件。規則內建於符號之中,而非寫在外部的紙上。
意義的彈性映射#
TNT 中,「五十」有多種寫法:
((SSSSSSSO·SSSSSSSO) + (S0·S0)) ← 7×7 + 1×1
((SSSSSO·SSSSSO) + (SSSSSO·SSSSSO)) ← 5×5 + 5×5兩個都代表 50,但這並非顯而易見——你得演算才會「啊,原來是那個數!」
同樣地,心智中對某人的兩種描述(「我寄書到波蘭的那本書的作者」、「今晚在咖啡店打開話匣子的陌生人」)可能各自漂浮,直到某刻你發現指向同一人。
內涵性(intensional)思維:描述可以「飄浮」,無需錨定到具體已知對象——可以發明虛構的人物、合併描述、把一個描述拆成兩個。
外延性(extensional)思維:每個指稱必須對應一個具體存在物。
想像與事實的混融#
一位朋友打電話說借走你的車翻車了,你腦海中浮現越來越鮮明的畫面。然後她說那是愚人節玩笑——但那些畫面不會消失,記憶會留存。將來你甚至可能因此印象而誤以為她是糟糕的駕駛。
想像與事實在心智中緊密交織——這正是因為思維操作的不是「事物」,而是可自由製造與操弄的複雜描述。
大腦的「螞蟻」:神經元#

Figure 65: 神經元結構示意圖
人腦的關鍵細胞是神經元(neurons),約有 100 億個(神經膠細胞 glia 是其 10 倍,主要扮演支援角色)。
每個神經元有:
- 突觸(synapses):多個入口(可達 20 萬個)
- 軸突(axon):單一輸出通道,可分支
- 細胞本體(cell body):作「決策」之處
決策很簡單:
- 所有輸入訊號加總(部分為正、部分為負)
- 若超過閾值 → 發射(fire)
- 否則 → 不發射
- 一個神經元每秒可達上千次發射套用笛卡兒的名言:「我思故我加(I think, therefore I sum)」。
軸突分支後,單一脈衝會分裂並可能因路徑長度不同而抵達時序錯開。發射後有毫秒級的恢復期。
大腦的中尺度結構#

Figure 66: 從左側看人腦
- 大腦皮層(cerebral cortex):人類與較不智慧物種最大的解剖差異
- 左右半腦:語言主要由其中之一處理(多為左腦)
- 小腦(cerebellum):發送運動神經訊號
- 下視丘(hypothalamus)等
視覺處理區位於後腦——這是個奇怪的安排,但確實如此。
大腦之間的同構#
不同個體的大腦差異有多大?
- 蚯蚓:神經元只有數千個,每隻蚯蚓對應的細胞可一一對應——「世界上只有一隻蚯蚓」(神經生理學家 Hubel 語)
- 人類:個體間在神經元層級無一一對應,但在較大的解剖尺度仍有相似性
- 貓、猴、人:視覺處理區(17, 18, 19 區)的「柱狀組織」存在跨物種同構——但個別柱位則因人/動物而異
大腦處理的定位:謎團#
兩條對立的證據:
Karl Lashley 在 1920 年代起做的迷宮實驗:訓練老鼠走迷宮後切除不同皮層區域,所有老鼠都受影響,但沒有單一區域對應「迷宮記憶」——皮層似乎「等勢」(equipotential)。他最後悲觀地下結論:「記憶根本不可能存在。」
Wilder Penfield 在 1940 年代的腦電刺激實驗:用微弱電流刺激特定神經元,可可靠地引發特定影像或感覺——甚至完整重現童年生日派對的場景。特定神經元似乎對應特定記憶。
可能的解釋:
- 記憶在多區域重複編碼(演化上的冗餘設計)
- 記憶是全腦動態過程,但可從局部觸發——猶如電話網路中通話路由不可預測,但通話本身連接兩個特定端點
視覺處理的精細結構#

Figure 67: 視覺皮層神經元對不同邊緣/方向的選擇性反應
Hubel 與 Wiesel 在 Harvard 的工作(1960s-)追蹤貓的視覺路徑:
- 視網膜神經元:對比感測器
- 中心開(on-center):當其感受野中心亮、周圍暗時加速發射
- 中心關(off-center):相反
- 外側膝狀體(lateral geniculate):基本上是中繼站,將二維視網膜映射到三維神經組織
- 視覺皮層:
- 簡單細胞(simple cells):類似視網膜細胞
- 複雜細胞(complex cells):偵測特定角度的明暗條
- 超複雜細胞(hypercomplex cells):偵測角、條、特定方向的「舌頭」
「祖母細胞」存在嗎?#
由於發現愈來愈複雜的細胞,有人推測極致版本——「祖母細胞(grandmother cell)」:只在你看見祖母時才會發射。
這個想法雖有趣,但不被認真看待。但可能的替代方案是什麼?
替代方案:
- 神經網路集體被激發——許多神經元組成的網路被視覺刺激觸發
- 多個「祖母模組」副本散布在皮層各處
- 動態信號路由像電話網路——記憶可被局部觸發但分布廣泛
漏斗化(Funneling)的需求#
從視網膜到「Hello, Granny」之間,必有某種漏斗過程:
- 同一個祖母可能出現在無數情境(不同表情、衣著、光線、角度),各自在視覺皮層產生極不同的「簽名(signature)」
- 但它們最終都觸發「Hello, Granny」的反應
- 因此必有某個機制把這許多訊號收斂
漏斗末端的形態未知:可能是單一細胞、可能是多神經元網路、可能是軟體層次的現象——這正是符號(symbol)出現之處。
模組:思維過程的中介#
作者把這些假說的多神經元模組稱為符號(symbol):
符號:表徵概念的多神經元複合體,可被觸發進入活躍狀態,也可保持休眠。
符號的特性:
- 休眠或被觸發(dormant / activated)
- 不是單一固定實體——同一符號可有不同觸發方式,每次的內部運作會略有差異
- 可能存在「不變核心(invariant core)」——每次激活都會發射的某組神經元
符號彼此互動的方式:
描述大腦狀態時,不應說「神經元 183-612 激發了神經元 75」,而應說「符號 A 與 B 觸發了符號 C」——因為符號指涉事物,神經元不指涉任何東西。
我們希望思維過程能像鐘錶之於量子力學、細胞生物學之於夸克——自成一個層級,原則上可不必下降到神經元細節。

Figure 68: 神經元二維展開的概念示意
螞蟻群與思想#

Figure 69: 白蟻 Macrotermes 工蟻搭建拱形巢室
E. O. Wilson 在《昆蟲社會》(The Insect Societies)中對螞蟻群的觀察:
「大規模溝通(mass communication)」是個體無法傳遞的資訊在群體間流動。
「大腦如蟻群」——這個比喻並不糟。單個神經元無法選擇性地傳遞訊息給特定的下游目標,因此神經元本身不能作為符號,必須由多神經元的協調活動才能擔當這個角色。
符號的大小#
符號代表的概念有多大?
- 單字大小最為合理:名詞「瀑布」、專有名詞「尼加拉瀑布」、動詞「追上」、慣用語等
- 較大的概念(電影劇情、城市風味、意識的本質)由多個符號的協同或序列激發組合而成
- 語言的筆觸大約就是思維的筆觸
類別與實例#
(1) 出版品
(2) 報紙
(3) 舊金山紀事報
(4) 5 月 18 日當天的舊金山紀事報
(5) 我那份 5 月 18 日的紀事報
(6) 我那份報紙剛拿到時的狀態(vs. 幾天後燒在壁爐裡的狀態)- 同一個符號可在不同脈絡下扮演「類別」或「實例」
- (6) 是同一物件的不同展現(manifestation)——人格也可這樣理解
原型原則#
原型原則(prototype principle):最具體的事件可作為一整類事件的範例。
具體事件因其鮮明而深刻印入記憶,往後可作模型。「在具體中蘊含通用」——這個原則對思維意義深遠。
實例與類別的分裂#
當被告知「我去看了一場電影」,你會「鑄造」一個新的實例符號,但它會大量依賴既有的「電影」類別符號:
- 預設長度 1–3 小時
- 在當地戲院放映
- 講述某些人物的故事
- …
這些是預設選項(default options)——隨後若有新資訊則覆寫。
這個機制將在第 19 章談「框架(frame)」時更深入地被形式化。
模組是否真的存在?#
我們仍不確定這些「神經模組」是否能在大腦中被精確定位:
- 可能有多份副本散布
- 可能像扁平煎餅般層疊
- 可能像細長蛇互相纏繞
- 可能像蜘蛛網
- 可能是訊號循環的電路
哲學上最關鍵的問題:模組的存在能告訴我們意識是什麼嗎?
作者的觀點:能。
關鍵的躍升是把大腦狀態的描述從神經元層次提升到模組(符號)層次——亦即從「訊號(signal)」躍升到「符號(symbol)」。
下一章將更深入探討這些符號如何彼此互動,並反思語言、心智、意識的對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