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兩面:科學家與信徒#

作者派克(M. Scott Peck)形容自己像古羅馬的雙面神雅努斯(Janus),凡事至少看見兩面,因此他身上也始終並存著兩個面向:

  • 科學家:每當面對新問題,總是科學家先出場展開探索。
  • 宗教人:科學家一旦完成工作,他的宗教熱情便隨即被釋放出來,投向同一個問題。

他從不覺得這兩種身分有何衝突。在他心中,心理學與神學整合得如此緊密,已成為同一門科學裡彼此依存的兩個分支。

與《大法師》的初遇#

1971 年,布雷提(William Peter Blatty)的小說《大法師》(The Exorcist)成為暢銷書。作者在新英格蘭山頂一棟屋子裡,連著兩個風雨之夜一口氣讀完,但理智上並不當真。

身為科學家,他看出書中一個明顯的破綻:

小說描寫一名華盛頓特區的十三歲女孩突然被惡魔附身,卻完全沒有解釋她為何會落到這個地步——在數百萬人之中,為什麼偏偏是她?

這個破綻間接暗示:任何一個完全正常的人走在路上,都可能無緣無故被躲在樹叢後的惡魔撲上身。作者把這稱為「從樹叢後跳出來」的附身理論,認為在白天的理性檢視下完全不可信。

不相信魔鬼的精神科醫師#

當時作者正面對一個巨大的難題。多年來他不只深刻體驗過人性的良善與良善之靈(也就是神)的存在,也體驗過人性之惡。這在他對精神醫學與神學的理解中留下一個明顯的缺口:究竟有沒有「惡靈」或「魔鬼」這種東西?

他原本的答案是「沒有」——這也是當時絕大多數同行的立場:

  • 約 99.9% 的精神科醫師不相信魔鬼。
  • 1960 年一份匿名調查顯示,80% 的天主教神父也不相信。

不過,作為一個自詡開放的科學家,他認為在下定論之前有責任檢視一切可能的證據。他想:只要能親眼見到一個真正的惡魔附身案例,或許就足以改變他的想法。然而執業七年來,他從未見過任何近似的個案。

有兩件事讓他無法輕易斷定附身不存在:

  • 他在四年醫學院加一年實習期間,從未見過「糖尿病昏迷」——一種實習醫師其實相當常見的病症。沒見過,不代表它不存在,只代表這部分的現實恰好不在他的經驗裡。
  • 人有一種驚人的本事,會對自己不相信的事物視而不見。他很可能早就與某個附身案例擦肩而過。

於是他開始把「附身的可能性」納入日常診斷的例行考量。儘管仍一無所獲,他並未因此打消念頭。

馬拉奇.馬丁的出現#

1976 年冬天,四十歲的作者開始寫第一本書《心靈地圖》(The Road Less Traveled)。1978 年春,出版社依慣例把書稿寄給幾位重要人物,徵求可印在書封上的推薦語。最後只有一位回覆——一位他從未聽過的「馬拉奇.馬丁博士」(Dr. Malachi Martin)。

作者循線查找這位推薦人的身分,最終在《在版書目》(Books in Print)中找到他,發現他寫過多本書,最新一本名為《魔鬼的人質》(Hostage to the Devil),副標題是《五名美國人的附身與驅魔》。

與普遍被視為虛構的《大法師》不同,《魔鬼的人質》明確以紀實作品的姿態呈現,書中詳述五個附身案例及其治療:

  • 大部分篇幅描寫驅魔過程,戲劇性過強,引起作者的懷疑。
  • 但馬丁在每個案例中都指出:患者之所以被附身,是因為其人格中某種缺陷吸引了他走向附身——五名受害者都因自身的性格弱點,與魔性有所「合作」。

「受害者與魔性合作」這個觀點,遠比「從樹叢後跳出來」的理論更具說服力。正是這一點,讓作者心中的科學家對「附身或許真實存在」保持開放,也讓他想親自見見這位馬丁博士。

初次見面:仿佛遇見小妖精#

作者費了一番工夫才聯絡上馬丁——對方設有他生平所見最繁複的電話防護,輾轉經過好幾道電話代接服務。最後兩人約在曼哈頓上東城一家高雅的歐陸餐廳共進午餐。

他眼中的馬丁是這樣一個人:

  • 五官清秀、身材矮小,卻有著巨大的氣場。只有最初五秒會注意到他多麼嬌小,之後便被他靈魂的龐大所震懾。
  • 自稱曾是耶穌會士、在梵蒂岡工作多年,與教宗保祿六世(Pope Paul VI)關係極近;又稱教宗解除其聖職誓願,派他以「便衣特工」身分赴美,從第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的激進自由派浪潮中拯救天主教會。
  • 作者一個字都不信,直覺認為他多半是因某種原因(很可能與性有關)被逐出修會。
  • 他號稱會說十七種語言,外加一口作者聽過最迷人的愛爾蘭腔。聽他流利地對侍者切換義、法、西語,作者相信了這部分。

作者形容馬丁是他認識過最厚顏的說謊者,但他總能察覺對方何時在說謊,也明白那些謊言都只是小謊(即便事關身分)。在所有對他追尋魔鬼真正要緊的事情上,他確信馬丁只說神的真理。

席間幾段對話讓作者印象深刻:

  • 他問馬丁,在《魔鬼的人質》的案例中,他本人是否就是那位驅魔師。馬丁用幽默岔開話題,從未正面承認——不算說謊,只是沒回答問題。
  • 他問驅魔對驅魔師本人有何影響。馬丁毫不遲疑地答:「它會給你更大的權柄,也會讓你更孤獨。」不久之後,作者便親身體會到這句話有多真。
  • 馬丁透露,神父們在懷疑附身的案例中,極度渴望取得稱職的精神科會診,卻往往求助無門——因為「願意對附身可能性保持開放」的精神科醫師,稀有得像母雞長牙。作者自願擔任這樣的顧問,馬丁顯得十分高興。

作者原以為轉介會立刻湧入,事實卻是足足等了將近兩年,才見到第一個案例。

那次午餐後走回車邊,他半開玩笑地下了結論:馬拉奇.馬丁是個愛爾蘭傳說中的小妖精(leprechaun)。

眾人的警告與奇特的情誼#

當作者正不情願地走向受洗時,幾位天主教與聖公會的神職朋友都鼓勵他。他隨口提起與馬丁的會面,卻發現這些人對馬丁的反應出奇一致而強烈——他們都叫他離馬丁遠一點。

他們的評斷是:馬丁不可信任,是個潛入上東城的「巫師」,比披著羊皮的狼更糟;他們甚至不情願地用上「邪惡」一詞,認為他若真有魔鬼,恐怕比他書中寫過的任何人都更被附身。

作者通常很快就會把說謊者打入冷宮,但他深感馬丁絕非尋常之輩,遠不只是那些謊言。他直覺這個人既不邪惡也不危險。

多年後他終於明白,朋友們誤判的根源,是他們對「徹底之惡」的恐懼——儘管受過神學訓練,他們真正詆毀的並不是馬丁,而是自己未被承認的無知,以及縈繞他們的內心幽魂。

於是作者沒把這些詆毀當真,兩人此後每隔半年左右便聚餐一次。這是一段奇特的關係:

  • 作者平時對被迴避的問題就像啃骨頭的狗,絕不鬆口;但他從不追問馬丁任何個人問題,馬丁也從不探問他的私生活。
  • 馬丁飢渴地一個接一個問他精神醫學的問題;作者也問了幾個附身診斷的技術問題。馬丁在《魔鬼的人質》中估計:每一百個被提出附身診斷的案例,最多只有一個是真貨。
  • 作者問及靈恩派(charismatics),馬丁答:「他們多半只是在驅逐自己的幻想,但偶爾——通常是出於意外——真的會釣到一條真魚。」

作者坦承,這是他此生最「疏遠」卻又充滿愛的關係:沒有任何常見的心理動力,馬丁不是他的父親形象,他也不是馬丁的兒子。他想,他們其實在非常努力地工作,努力到沒有空間容納親密。

表面上,作者從不信任馬丁;但在最深的層次上,他從未如此信任過任何人,也從未如此全心把自己交到別人手中。

拉丁文的「手」是 manus,「操縱」(manipulate)一詞即由此而來。作者隱約意識到自己正被馬丁徹底地操縱,卻奇異地確信:這一切的緣由,終會在恰當的時候向他揭曉——只是他完全沒料到,揭曉得會那麼快、那操縱會有多深。

受洗與「無形教會」#

作者承認,受洗對他而言在多個層面都意味著一種「死亡」,而沒有人喜歡死。他用盡各種藉口拖延,其中最有效的一個,是他無法決定該以哪一個宗派受洗——東正教、天主教、聖公會、長老會……彷彿這個抉擇需要二、三十年的研究。

最後他終於認清這只是合理化的藉口,受洗本不屬於任何特定宗派。於是他在紐約上州一座聖公會修道院的禮拜堂裡,由一位北卡羅來納州的衛理公會牧師主持,以刻意「無宗派」的儀式受洗,此後也一直珍視這份無宗派的身分。

他邀馬丁北上見證受洗,但對方當天另有更重要的事(也許是一場驅魔?),電話裡聽得出深深的遺憾。

受洗後僅僅兩週,馬丁就轉介了第一個疑似附身的案例給他評估——結果只是一種標準的精神疾患,毫無異常。作者得意地在自己「科學手槍」的槍柄上刻下第一道凹痕,象徵他即將累積的、用以證明「根本沒有惡魔附身」的科學證據。

但他也對這個時間點起了疑:等了兩年都沒有轉介,偏偏在受洗後立刻就來,是巧合嗎?他並不認為受洗賦予了自己任何神奇的保護,但懷疑馬丁是這麼認為的。

不久後的一次午餐,他換個方式問馬丁:

「馬拉奇,你以極右翼、極保守的天主教徒著稱,為什麼會願意跟我這種人打交道?我不但不是天主教徒,還是個左翼自由派、連任何宗派都不肯正式加入的『基督徒嬰兒』。」

馬丁眼中閃著常見的狡黠光芒,教了他一件關於「宗教這一行」的事:

「我們這些教會中人,常區分『有形的教會』(Church Visible)與『無形的教會』(Church Invisible)。從我們初次見面起——甚至在你受洗之前——我就毫無疑問地知道:你是無形教會的一員。」

作者覺得,這話宛如一段祝福;而他當時並不知道,一個更強大、更令人敬畏的祝福還在後頭。

第三個案例:澤西#

接下來的轉介接連而至:

  • 一個月內,馬丁轉介了第二個案例——一名約四十三歲、心智卻像五歲孩子的男子。作者再怎麼仔細查找,也找不到絲毫附身的跡象,便給了標準診斷,並帶著一點滿足在槍柄上刻下第二道凹痕。
  • 又過約一個月,馬丁送來第三位病人:澤西(Jersey),一名二十六歲的女性。她的名字源於早產——當年她父母離開西南部的家在外時,她在新澤西州提前出生。

幾乎是違背作者本意地,澤西竟是「真貨」——一個如假包換的附身案例。

在隨後一整年與她周旋的過程中,作者不僅認識到馬拉奇.馬丁是一位在最深層次只對他說真話的、充滿愛的導師,也確認了:就他所能判斷,馬丁是英語世界中最偉大的附身與驅魔專家——同時,也是英語世界最偉大的操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