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這裡,許多讀者大概會問:「那麼,我該拿這一切怎麼辦?」作者派克坦言他無法替讀者作答,但至少能說說他自己拿這一切怎麼辦了。
一場逐步發生的「歸信」#
遇見澤西之前,作者有 99% 以上的把握確信魔鬼不存在——他甚至把澤西當成「科學地證明魔鬼不存在」策略的一環。但這個實驗一聽到她那句「我替它們難過,它們真是又軟弱又可憐」便開始反噬。他的確信度一路翻轉:
- 首次評估後飛回家:頂多五五波——卻已足以讓他繼續調查。
- 三個月後(與 Terry 對峙、揭出邪惡人格、並消化與馬丁的對談):約 95%,足以下令驅魔,儘管他知道同行可能因此要把他「逐出教門」。
- 驅魔前夕(聽見澤西邊微笑邊對他咆哮):99%。
- 四天驅魔之後:100%。他從此再也不會懷疑撒但的存在。
貝卡的驅魔並未提高他的確信(全然確信之上已無更高處可去),他只說:那場驅魔混亂得如此凶險、貝卡/路西法耍弄他們如此惡毒,若沒有那份「全然的確信」,他不確定自己能撐得過來。
作者由此給出他對「魔鬼」的定義——一個真實存在的靈:
- 強大(可同時身處多處,並以各種明確的超常方式顯現);
- 徹底惡毒(其唯一動機似乎就是毀滅人類個體乃至整個人類);
- 詭詐而虛榮;
- 能在易感且「願意」的人的心智、頭腦、靈魂或身體裡「住下來」;
- 擁有多個名字,其中包括路西法(Lucifer)與撒但(Satan)。
「我在場,你不在」#
作者強調:讀者與他握有完全相同的資料庫(他未隱去任何重要細節),但兩人未必會得出相同結論。
「我被歸信了,這代表我期待你也成為相信魔鬼的人嗎?不。因為我們的經驗有一個關鍵差異:**我在場,而你不在。眼見為信。**你只能透過我的眼睛去看,你的經驗必然是間接的。
我最大的盼望,是你讀過澤西與貝卡之後,能從『封閉的心』轉為『開放的心』——願意在有更多證據時去查看、認為這個課題值得進一步研究。」
具體而言,作者提議把**「魔鬼學」(demonology)發展為精神醫學與心理學的一個新興次專科**。兩個案例固然構不成一門科學,卻足以成為一門科學的起點。
被附身者「既善又惡」#
澤西與貝卡截然不同,但除了同樣被附身,她們還有幾個共通點——其中最重要的是:兩人都既非常好,又非常壞。
兩場驅魔結束時,她們的臉都被光充滿、近乎發亮。古來聖潔常與「光」相連(這或許正是古畫家為聖徒畫上光環的緣由)。作者在許多好人臉上見過光,卻從未見過如此強烈的光。
關於善:
- 被附身者並不邪惡,而是處在善與惡的衝突之中。正是這份衝突,產生了附身的「印記」(stigmata);徹底邪惡的人沒有這種衝突,也沒有痛苦或內在掙扎。
- 作者覺得澤西與貝卡的善大到足以代表一種「潛在的聖潔」,並由此提出假設:附身之所以罕見,是因為人遠多於惡魔。這恰好呼應了基督教義——善惡之爭在基督死於十字架時就已大局底定,如今不過是「清掃殘局」;撒但在逃竄、忙著滅火,自然只攻擊那些對黑暗勢力構成特別威脅的人。換言之,正是這份潛在的聖潔,招來了魔鬼的特別關注。
但極其重要的是:這些潛在聖潔的受害者,因被附身而也非常壞——他們顯出魔性的惡。澤西儘管善良,卻一再棄養嬰孩;貝卡儘管神學造詣驚人,卻是個積習難改的騙子。
榮格(Carl Jung)所說人人都試圖藏進「陰影」(the Shadow)裡的那點惡,與附身不同:常人靈魂中的善惡之爭頂多是場小衝突,被附身者體內的爭戰卻是泰坦級的。
與馬丁的分歧#
馬丁與作者都同意「被附身者不全然邪惡」,但對「徹底邪惡之人」看法不同:
| 議題 | 馬丁(Malachi Martin) | 派克(Peck) |
|---|---|---|
| 徹底邪惡之人是否罕見 | 罕見 | 相當常見,比被附身者更常見 |
| 如何理解其惡 | 因魔性介入並完全同意配合,稱為「完全附身」 | 稱為「謊言之人」 |
| 能否被研究 | 不可研究 | 困難但可研究 |
作者反覆主張:「鑑於『懶惰與自戀』這普世的動力,謊言之人並不需要撒但來招募他們去作惡——他們完全有能力自我招募。」此外他也指出,被附身者彼此差異極大,沒有「典型」的附身或驅魔;無論驅魔師多有經驗,一旦祈求開始,他便踏入了未知之境,不知道會從自己身上召喚出什麼。
撒但與路西法:兩個不同年代的存在?#
作者的兩個案例最終都是「撒但附身」。他曾多年反向懷疑:究竟有沒有「惡魔附身」,還是所有附身骨子裡都是撒但附身?
- 澤西的四個惡魔,各自代表她多年來承載的一種謬誤/異端,似乎更像從她心靈生出、被撒但藏身其後的「念頭」,而非獨立入侵的實體。
- 但貝卡驅靈時的「猶大」像是個真正的惡魔(階級上接近撒但卻仍與之有別);趕走猶大後,她出現了三週的奇蹟式康復——三十年來每天憂鬱的人,竟連續二十一天毫無憂鬱,其療效遠超安慰劑效應可解釋。作者因而相信:惡魔是各自獨立的惡靈,不只是撒但的倒影。
至於為何兩案都是撒但附身,作者只有一個薄弱假設:身為有全國聲望、唯恐誤診的硬派科學家,他只敢挑「最嚴重」的案例下診斷——而最嚴重的,終究是撒但等級的。
兩個「附身者」在外觀與種類上極為不同,給作者一種強烈(雖不科學)的時間感:
- 貝卡的蛇:沉重、龐大、近乎不可移動,彷彿需動用數十台挖土機與起重機才能搬走。作者打從肺腑覺得,它必定有數百萬年之久——屬於人類誕生之初、伊甸園裡那條挑起原罪的古蛇。
- 澤西的撒但臉:較像人臉、動作迅捷(他曾對鏡數小時,怎麼也扭不出那種非人的表情),彷彿屬於耶穌降生與受死的年代。
但這一切都還稱不上科學。我們不知道撒但與路西法是否同一、彼此有無差別。基督教神學認為兩者本質相同,但這並無定論——大哉問仍在那裡,等著科學迎頭趕上。
孤獨:附身的先決條件?#
貝卡一兩歲就獨自穿越十條街的故事,在作者看來不是頑童逃家的雀躍,而是「徹底無助的孤獨」——而沒有任何人介入、只把她送回那個家,令他心碎。澤西被繼父性侵後也極其孤獨(無法與母親、手足傾訴;一個十二歲女孩讀凱西的書,而非與朋友玩耍)。
作者與其他幾位同樣冒險為病人驅魔的精神科醫師交流後發現,他們的個案也都「孤獨得超乎尋常」。他因而開始懷疑:孤獨,可能是附身的先決條件,或至少是附身加深的先決條件。
給教會診斷標準的建議#
羅馬天主教會是唯一數百年來維持正式驅魔指引的教會。作者強烈建議修改其診斷標準——它過度強調必須先有「超自然徵象」才准驅魔。事實上,澤西與貝卡都出現了大量**「軟性」的超常徵象**,多半事後才被辨認出來:
- 澤西:無經驗的神父事後記不得會談內容;「軟弱可憐的惡魔」之說;無人能教她的「假性思覺失調」;她的怒氣對作者那超乎尋常的衝擊;每個惡魔現身時臉上的撒但表情(錄影卻拍不到);影片中一段短暫而無法解釋的變臉;四個惡魔人格及其出現時機(幾乎不可能由她本人創造)。
- 貝卡:趕走猶大後三週的緩解;對聖水與《公禱書》的痛苦反應;隔書辨書之能;長達兩天的蛇形外貌(錄影拍不到、在場者卻一致目睹);在極度消瘦、營養不良、睡眠剝奪下仍需多達九人合力約束的超人力氣。
四個答案,與「我們大概已知的事」#
作者相信透過澤西與貝卡,至少回答了四個相互關聯的大問題:
- 魔鬼(或一個魔性的世界)確實存在。
- 人被惡魔附身的現象確實存在,且為第 1 點提供了表面證據。
- 在某些嚴重被附身的病人身上,驅魔可以是治癒性的、或帶來超越傳統精神醫學所能達致的顯著助益。
- 附身的研究與驅魔的研究密不可分——因為唯有在驅魔過程中,附身才被完全揭露。
作者進一步列出「我們大概已知」關於附身與驅魔的事,作為一門新學科的基礎:
- 附身並非意外:受害者必定在某種程度上與魔鬼「合作」或「出賣自己」——範圍可從刻意與魔鬼立約,到一個十二歲亂倫受害者「選擇相信繼父的謊言」這般看似無辜的舉動;而最初的出賣,往往是在巨大的脅迫下做出的。
- 此後附身會隨時間加深,除非受害者毀約反悔;受害者隨時可以反悔,但附身愈久、不靠驅魔就愈難。
- 驅魔是一場「大型的治療性介入」,目的在解放、教導並支持受害者,使其選擇棄絕魔鬼。
- 附身的起始年齡通常可在驅魔前推測,但「為何被附」往往要等驅魔解放了受害者才會說出;起始時間愈近,驅魔愈可能成功。
- 驅魔應預期是「戰鬥型」的,至少需要某種身體約束;驅魔前應先做至少一次驅靈(用於療癒、診斷或兩者)。
- 驅靈團隊至少三人,驅魔至少六人;全程錄影(為團隊的法律保障與日後教學),並使用如大型手術般詳盡的書面同意書。
- 若病人沒有足夠的親友支持系統,是否該嘗試驅魔,非常值得商榷。
- 附身是最嚴重、但並非唯一一種魔性的侵擾。
作者總結:這份知識雖不龐大,卻足以構成一門新科學的地基、使魔鬼學成為值得研究的領域。但這一切要被科學界接納,恐怕得等到歷史本身被改寫——等到那道有著三百五十年之久、把「自然現象」與「超自然現象」一刀切開的分界線被重新檢視,並被各方公認為一個巨大的錯誤。他以這個簡單的認知作結,並盼望有朝一日,有人能寫出那本「認真看待魔鬼」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