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澤西的圓滿收場相反,貝卡的追蹤是一齣不斷下墜的悲劇——驅魔暫時成功了,但這個自幼被「死亡之靈」籠罩的女子,最終仍重新被附身,並走向死亡。
驅魔成功了,但為什麼?#
驅魔次日,貝卡帶著譏諷說「你那場漂亮的驅魔失敗了」——路西法的聲音又回來了。作者跪坐在她腳邊握著她的手,以澤西的例子向她解釋:聲音本身或許沒變,但她與聲音的關係變了——權力的天平已經翻轉,撒但仍會來騷擾,卻不再構成大威脅。貝卡終於承認:至少現在她願意讓他靠近了(驅魔前她連這都不肯)。
作者問她,當時自己崩潰到無法觀察,究竟是什麼讓她最終把撒但推了出去。貝卡給了兩個理由:
「一是因為你崩潰成那樣。換作別的情況,我或許會為『把你逼到下跪』而欣喜;但同時韋恩的聲音又響又清楚、不肯放過我,明白地告訴我『你才是那個說謊的人』。我知道他說得對,於是我不但沒因把你逼跪而高興,反而對自己如此殘忍地對你、如此扭曲事實而厭惡至極——我覺得自己又醜又髒,那感覺糟透了,我願做任何事擺脫它。而韋恩,某種意義上,正在告訴我該怎麼做。他在對我吼,彷彿他握有力量——只不過他的力量就是『真理』。於是我就順服了它,然後路西法就這麼走了。」
作者交代她一件事:耶穌(或基督)之名若被正確使用,在抵擋撒但上有非凡的力量——這不只是他個人的觀察,更是數百年來無數驅魔師的共同見證。但這並非魔法:《使徒行傳》中可見,毫無信仰的人說出耶穌之名並無能力。「若你陷入險境,記得用耶穌的名,而且要帶著你全部的基督信仰去用。」
短暫的康復與「血上加血」的真相#
接下來的日子貝卡日漸強壯。她簽了離婚文件、面對傑克白熱化的怒火(韋恩夫婦曾陪她度過一次風暴般的會面)。韋恩對傑克的評語是:「傑克.阿米塔吉是我見過最褻瀆的人。」
驅魔約十天後,貝卡向作者坦露一個她從未對人說過的祕密。她是個「太陽狂」,渴望永遠曬在陽光下——因為她的靈魂深處有一種「寒冷」,無論氣溫如何都揮之不去,她總幻想陽光能把這寒冷從靈魂裡烤出來。她隨即羞怯地拉下衣領,給他看肩上的三處病灶。
作者(曾在皮膚科實習)一眼認出那是基底細胞癌(basal cell carcinoma)——最常見、最低度惡性的皮膚癌,雖不轉移卻具侵襲性(無包膜,像觸鬚般伸出、破壞周遭組織)。最大的一處長在右肩胛骨上、推不動,顯然已侵入骨頭。過度日曬嚴重傷害了她。
作者稱讚她有勇氣讓他看:她其實早知道那是癌,「現在願意給我看,正代表你身上的改變——你如今非常想活下去。」
評述:撒但滿懷不止息的恨、毫無一絲愛,是宇宙中最寒冷的存在。人們常把它與地獄之火聯想,但但丁(Dante)也許才對——他筆下地獄最深的第九層是「冰」而非火。許多人也曾在被附身者的房間裡,感到一種無法解釋、極不舒服的寒冷。
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痕:聖餐#
手術迅速完成(最大的腫瘤已成緊急狀況),過程痛苦難當,且不確定右臂能否完全恢復。但貝卡能拿傷疤開玩笑——這是健康的徵兆。離婚緩慢推進,兩個貪婪的人之間「不可能有和平的離婚」。
然而有一根刺始終拔不掉:她無法在聖公會教堂領聖餐。她深愛聖餐禮,甚至要求每次會談都與作者分享餅與酒(一種「擅自舉行的聖餐」);但她無法走到聖公會的聖壇欄前——理由是「過去近二十年和傑克並肩跪在欄前、肩膀相觸地領聖餐,讓我噁心」。
有一次作者幾乎是強迫她到欄前領了聖餐,隔天她便給他看一道新的割痕——那是三個月來唯一一次自殘。作者明白強迫是愚蠢的,從此不再,並開始讓她戒掉與他一同領聖餐的習慣。他感到她在迴避,自己漏看了拼圖的某一塊,而它也將永遠停留在陰影裡。
那本《眾神之人》在驅魔六週後寄到——是作者見過最黑暗醜陋的書。他判斷作者若非作畫時精神失常或重度憂鬱,便是本身被附、充當魔鬼的代理人。他曾為此書哭著打電話給他二十五年的屬靈導師(一位修女),她也同意這是她五十多年來見過最具毀滅性的東西。兩人決定把它丟進修道院的火爐——這是唯一像樣的處置。
來自陰影的線索:十八個月大的「逃家者」#
貝卡始終說不出自己為何被附身,但在一次會談中,她當作笑話似地講了一件家族常拿來說笑的童年往事:
她大約十八個月大時,獨自一人在曼哈頓家門前的街上,竟靠著學步的小腿穿過萊辛頓大道、又走過另外九條街,直到陌生人擔心而報警。那位警察送她回家時對她家人說:「這是我們頭一次遇到連話都還不會說的。」——而這正是最讓她家人覺得好笑的部分。
重新被附身與作者的險些喪命#
見過貝卡的律師(確認傑克會為每一件家具死纏爛打)三天後,貝卡半夜痛得幾乎尖叫地來電——是右肩那處侵入骨頭、動過大手術的部位。作者猜中了:那是骨髓炎(osteomyelitis),極難根治、常轉為慢性劇痛,需長期靜脈注射抗生素、長期住院。
醫院離作者一個多小時車程,每次一小時的探視,他得耗掉三個半小時。當時他四十多歲、自以為堅不可摧,演著「鐵人」,渾然不知這些長途探視日後幾乎要了他的命。
評述:骨髓炎發作前兩週,作者已隱隱不安——他與貝卡之間出現了驅魔後不曾有的情感距離,她菸抽得加倍、雙手總閒不下來、有股無處宣洩的躁動。她會不會正在重新被附身?此外,憂鬱會切實影響身體預後:憂鬱者更易感染、傷口癒合也更慢——她落入那不幸的少數,未必是巧合。
首次探視就證實了危機:兩臂插著點滴的貝卡仍邊講電話、邊抽菸、邊在兩本本子上記筆記,劈頭就說「我要告死那個王八蛋外科醫師」。作者不得不強硬起來,問她是否又被附身。「當然沒有,」她帶著一絲誘惑的微笑說,自己只是在和律師談贍養費,「錢、錢、錢。我想,到頭來總是為了錢,對吧?」
作者於是講了一段關於「危機」的話:醫院本是讓人休息、避難、被照顧的地方,而她一生從未被照顧過(父母總不在、後來又得幫母親與傑克打理生意),所以「被照顧」與「靜止下來」反而令她害怕。「hospital」源自「hospice」(中世紀供旅人歇息療癒的修道院)。面對這份「寧靜」,她可以心懷感恩地用於禱告、默想、與神建立關係,也可以靠著讓自己忙個不停來逃避神與寧靜。「別把這機會白白丟棄。」
這番漂亮話沒有用。她每次都有更多文件與電話;否認重操交易、否認撒但回來。作者只為她、只向耶穌禱告,從不「對抗」撒但——因為對抗撒但就像把拇指壓進充飽氣的網球,愈用力它愈反彈,直到你的拇指失去力氣。
沉悶、變臉,與作者倒下#
出院後的四個月,是作者與任何病人相處過最沉悶的時光。貝卡成了文獻所謂的「無聊病人」——並非因為空洞,而是因為她在抗拒,兩人不再同隊。她看來又憂鬱了、體重下降,卻同時否認復發與憂鬱,只承認嚴重失眠,作者初次為她開了抗憂鬱藥 Elavil。期間有三個時刻令他在意:
- 每三、四次會談,他會無端覺得坐在椅上、貌似貝卡的人其實是個陌生人——一個沒有人格、只是隱隱嘲弄他的存在。他指它是撒但,它總否認、只說「我只是貝卡」。
- 兩次更明顯的超常經驗:貝卡的臉一度變成兩棲類(像他地下室排水管裡那種如咕嚕般的蠑螈,是他見過最原始的生物),另一次變成乾燥厚皮的蜥蜴(鬣蜥之類,絕非蛇)——都在他來不及發問前消失,她也佯稱不知,卻似乎對他的挫敗感到一絲得意。
作者不再問她是否被附,而是直接表明「她已被附身」;她不爭辯,只是無視。
與此同時,作者自己也在崩壞:演講行程爆滿、探視耗竭卻從不休養、邊脫手私人執業、病人對他不滿、多年沒度假。最終是他的身體先撐不住——他染上肺炎卻自行用藥照常工作,十天後惡化住院,第二天便無法正常呼吸、全身發紫,成了一個病危的人。眾人都說,若非他的抵抗力早已耗盡,不至於病得如此重。
住院第五天、他仍輕度譫妄時,發生了他行醫生涯中最荒誕的一幕:兩晚前,貝卡用作者開的 Elavil 服藥自殺(事後自己打了 911),被送進西徹斯特的精神科病房。那裡的醫師為了確認是否該繼續給她 Elavil,竟用救護車把她一路送到作者所在的小醫院——於是重新被撒但附身的貝卡,穿著病袍突然出現在他的病房,遞給他一張會診單要他填寫。
作者所幸尚未糊塗到無法判斷:精神科絕不會立刻把病人剛拿來自殺的藥再開給她。他在會診單上寫下羅傑(Rodger)的聯絡方式作為他失能期間的後援,並為自己病重無法清楚思考而道歉。貝卡卻勃然大怒、不停尖叫,作者無力招架,只得命救護人員把她帶回西徹斯特。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貝卡,羅傑也再沒見過她——他當時並不知道,貝卡已經把他們兩人都「解雇」了。
評述:數月後作者才想通她為何用他開的藥自殺:無論他多麼需要住院,她大概都覺得被他遺棄了,因而憤怒、想報復——還有什麼比用「他開的藥」來(佯裝)自殺,更能表達這份被傷害與復仇的渴望?
最後的電話與「為了錢」#
肺炎約兩年後、驅魔約三年後,貝卡來電一次。傑克已經跑路(離婚案對他白熱化時,他握有足以讓他坐三輩子牢的把柄,捲走近三百萬,「也許去了阿根廷」)。貝卡手上還剩約一千一百萬。她說打來有幾個原因:
- 「我想向你道歉。你一直都對——我確實重新被附身了。我只是不想讓你覺得你失敗了,所以才沒法告訴你。」(作者私下覺得,恐怕不止「不想傷他感情」這麼單純。)
- 她仍患著那遍及全身的骨髓炎,估計再過幾年就會要她的命。
- 她欠作者一萬兩千美元治療費(先前不付是想讓傑克付,如今傑克付不了),想「談個條件」、輕鬆一點。作者說:你有一千一百萬,我實在無法想像這對你有多難;不過我會放你一馬、不收逾期利息。
她說想再見他一面。作者答應安排一次「純社交」、不收費的會面(但無法再收她為病人,因為自己太忙、無法善待她),約在週六下午四點。
結局:唯有撒但是她的朋友#
寫書前一年,作者偶然從一位同行口中得知貝卡已過世——治療她「直到她離世」的,正是紐約那位魯本醫師(Dr. Ruben)。作者去電請教:
- 魯本坦言對附身與驅魔一無所知,只提供支持性治療;貝卡告訴他「自己沒有被附身」,他也未深究;她是個「病得很重、卻說不上來哪裡的女士」。
- 骨髓炎在他開始診治約三年後奪走了她的性命。是不是自殺?「誰說得準呢?她死在家裡,手邊有足以毒死一個營的嗎啡——而她確實需要那麼多。沒人覺得值得驗屍:無論如何,她都會很快、很痛苦地死去。」
- 貝卡死後,魯本掛心她的女兒凱瑟琳,特地到她的大學探望(凱瑟琳狀況尚可),並見到了前來接她回家的阿姨——也就是貝卡的姊姊瑞秋。那次談話中,魯本才得知:貝卡三年來告訴他的,幾乎全是謊言。「我大概不是個很聰明的精神科醫師。」作者答:「能承認自己信了病人的謊,需要某種聰明——謙卑需要智慧;而去探望她女兒,需要愛。她有你真是幸運。」
- 他沒有好好對待貝卡——她值得一個不在巡迴演講、不總是匆忙、不同時兼顧兩份事業的精神科醫師。
- 他與她太親近(看診一年半才察覺附身),不該由自己擔任驅魔師;他至今不解,為何沒打電話請馬丁接手。那段時期,他承認自己傲慢。
但更深一層,作者認為他根本不會再把貝卡轉介給馬丁、或任何驅魔師,因為這場驅魔註定長期失敗:
- 附身之深:愈早被附,附得愈深。澤西十二歲被附、約十五年;貝卡最晚五、六歲(甚至可能不滿兩歲——還記得那個「連話都不會說的逃家者」嗎)就被附,已逾四十年。試想:若有個朋友陪你度過四十年的風雨,是你唯一愛、也唯一愛你的朋友,你會僅僅為了耶穌、僅僅因為一群人圍著你,就放棄這個朋友嗎?無論驅魔師多麼出色,再高明的邏輯也難以說動你。貝卡已極度接近「完全附身」。
- 毫無支持系統:澤西有疼愛她的父母、手足、丈夫與姻親;貝卡卻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任何歸屬。
不過作者也指出:若非這場驅魔,他永遠不會知道貝卡離「完全附身」有多近——即使失敗,驅魔也具有診斷意義;唯有在驅魔之中,真相才被完全揭露。 他想像,若當初請馬丁接手,馬丁聽完大概只會聳聳肩、乾脆地說:「不行,她陷得太深了。」
最終,作者以一句令人心碎的話總結貝卡的一生——因為說到底,她只擁有撒但:
一個假扮成她朋友的魔鬼(fiend),一個她信以為是朋友的魔鬼,一個不向她收取「會面費」的朋友,一個真正的朋友、她唯一真正的朋友——撒但,她的阿爾法,她的俄梅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