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卡的驅魔歷時三天,在瑪莎(Martha)林間的小屋進行。它與澤西那場「不能更不同」——澤西的「分離」極為成功,最後一天半完全能分辨她與魔性;貝卡的驅魔卻自始至終,是她與魔性難分難解的徹底混亂。
第一天:化為毒蛇#
由於前一晚用於接受教會祝福,作者把貝卡的病史留到第一天上午、當著她的面向團隊詳述(她全程沉默、瘦弱、頹喪地低著頭)。隨後便如澤西案一樣,由助手彼得(Peter)讀經禱告,作者以熟悉的儀式話語宣告,並聲明只與貝卡本人或撒但對話、拒絕理會兩者混雜的狀態。
起初罕有動靜,直到負責錄影的心理學家羅傑(Rodger)注意到:貝卡低垂的頭開始以一種奇異的方式緩緩擺動,活像一條眼鏡蛇——眾人一度討論這是否象徵伊甸園裡那條蛇,亦即魔鬼最早的現身。
當作者起身想掀起她的長袖、讓團隊看清自殘的傷口時,貝卡蜷曲的身軀張口朝他撲咬。眾人合力才將她壓回床頭,但她——這個看似病弱的女子——竟有近乎超人的力氣、激烈反抗。七人徒手不足以制伏,最終只能取來床單,把她的手腕、腳踝(後來甚至連腰)緊縛在床架上。
這場驅魔最不尋常的,並非她需要如此大量的約束,而是她面容與身體的轉變。除了休息時間與少數「撒但被貝卡取代」的片刻,她在眾人眼中根本不像人:
- 整張臉變成一條蛇——出乎意料地圓頭、塌鼻,雙眼罩著沉重眼瞼,一副疲憊欲睡、純然爬蟲類的遲滯神情。
- 但某些瞬間,眼瞼會猛然張開、噴射著灼人的怒火,伸頭撲咬團隊任何一人。儘管眾人時刻警戒,仍有兩人前臂被她的門牙劃出血痕。
這條蛇(撒但/路西法)第一天幾乎不溝通,眾人只多知道一件事:它憎惡某些基督教的神聖象徵。與躲在耶穌背後的澤西不同,它一聽耶穌之名常會畏縮,被劃十字、灑聖水時更會痛苦扭動、以貝卡的聲音咒罵。
其中一個反應明顯是超常的:當她翻身面朝枕頭時,彼得把《聖經》放在她背上毫無反應,幾本心理學書也一樣;唯獨換成聖公會《公禱書》,她每一次都會尖叫、狂亂掙扎著想擺脫——即使得翻回正面面對「折磨她的人」。她看不見背上是哪本書(大小、形狀、重量都相近),作者無法解釋這個現象。
第二天:蛇的「不可移動」與「我們的烤箱」#
第二天的蛇彷彿化為一條由巨大盤繞構成、重達數噸的大蛇——作者理智上知道那只是個瘦弱的女體,直覺卻被壓得喘不過氣,覺得唯有神蹟、唯有神親自介入,才可能除去它。
照本宣科的羅馬驅魔儀軌再次無效(蛇只是僵臥不動)。在近乎絕望中,作者決定違背馬丁的明確教導,把自己當作誘餌——一再命令蛇「離開貝卡、出來對付我」。透過這場危險的對話,他從撒但口中套出一些片段:
- 它恨人類,「因為我反對人們彼此相愛,他們需要工作……好讓世上有戰爭與繁榮,而不是愛那些狗屁。」
- 「我不會離開她。她注定是我的,她是被『交給』我的。」是誰交的?它迴避,只說「我在她五歲時攻擊她,因為她總是孤單一人、不能去看電影,我告訴她她比朋友們都優秀」,後又透露「因為貝卡的母親下了命令」。
- 它確認貝卡的母親也被附身(且近乎「完全附身」:「她曾剩下一點點,但沒多久」),並說對她父親「我們抓不住他,因為他並不完美」。
當作者追問貝卡幼時珍愛的那本《眾神之人》,床上的身軀掙扎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凶,尖叫「我不要!」「讓我撲向你!」。作者由此恍然:
「你是個『靈』,沒有身體,為什麼會在乎聖水?貝卡的身體才會感覺到聖水,你不該感覺得到——你是個『無—身體』(No Body,無名小卒)。」蛇暴怒尖叫:「我沒有理由加入你們、然後被丟進烤箱(put in the toaster)!」
韋恩直覺地說:「烤箱不是玩笑。我想它覺得,一旦放棄貝卡的身體,它就會被丟進烤箱。」團隊由此推論出一個關鍵真相:惡魔離了人的身體便無能為力——它們只能藉人的手作惡、藉人的舌說惡言;一旦被趕出,就會落入「徹底無力」的烤箱。這也解釋了福音書中惡魔為何哀求耶穌別把它們趕出身體。
過程中蛇咆哮「她永遠是我的,我絕不放棄她」,後來竟近乎哀求地說「我需要貝卡」——韋恩立刻說:「這是它說的第一句真話。」短暫地,憤怒的貝卡回來了,褪去怒氣、開始發光,並在凡士林的幫助下取下婚戒、拋給伊蒂(Edie):「給你,你留著。」但當作者談到「她必須在金錢與友誼之間辨別好果子壞果子、選擇與傑克對立」時,貝卡瞬間又被撒但取代。
作者還拋出兩個議題:
- 他意識到貝卡對被觸碰的退縮、那面「別踩我」(Don’t tread on me)的響尾蛇旗幟,其實不是貝卡的旗,而是蛇的——「現在我正踩在你身上,對吧,撒但?」
- 他猜測貝卡對家族的厭惡與對納粹刀的偏好,是一種「她無法承認、因為那根本不屬於她」的隱藏反猶;於是稱撒但為「反猶王子(Prince of Anti-Semites)」,並說「身為基督徒的貝卡憎恨反猶王子」。蛇拚命把頭埋起,伊蒂喝令它「面對這個人」,雙方僵持五分鐘仍無斬獲。
第三天:人高於天使,與最後的「衝突」#
第三天一開始,貝卡如預期又化為需約束的蛇。作者拋出他徹夜思索的問題:
「我問過你為何如此恨貝卡,你從沒真正回答——因為那不是對的問題。我想你恨她,根本是因為她是個人;你尤其恨她,因為她是潛在的屬靈領袖。但你真正的敵人不只是貝卡,而是整個人類。真正的問題是:你為什麼這麼恨人類?」
蛇劇烈扭動卻不肯答。隨後,作者覺得聖靈把答案給了他——一個不合既有正統、卻不構成異端的見解:
惡魔幾乎沒有自由意志,像軍隊裡的小兵般被嚴密編組;連身為統帥的撒但,也只能永世重複那不可能成功的任務——顛覆神對人類的心意。而「神按自己的形象造人」最核心的意思,是神賦予人完全的自由意志:可以選擇任何方向、無論智愚。
「這份自由是惡魔連邊都摸不著、連你撒但也難以理解的。多數基督徒以為天使比人更尊貴,但這觀念是錯的——藉著賜下自由意志,神把人造得高於天使。你曾是『光之使者』、眾天使之首,地位何等崇高;你之所以恨我們、之所以背叛神,正是因為你無法忍受神創造出比你更尊貴的受造物。」
團隊化為「共同體」#
這篇「講道」之後,會談的氛圍不可思議地改變了:團隊不再主要對撒但說話,而是彼此交談、開始作為一個真正的「共同體」(community)運作——作者稱真正的共同體為「一群全是領袖的人」。各人紛紛貢獻洞見:
- 哈維(Harvey)查到《眾神之人》中那個兜帽人被標為「fiend(魔鬼)」。
- 羅傑指出 “fiend”(魔鬼)與 “friend”(朋友)何其相近——眾人這才明白:六歲起,貝卡多半不是把撒但當敵人,而是當成一個可信賴的恆常「朋友」、她唯一能相信的東西。
- 於是結論浮現:需要被驅逐的不是撒但,而是貝卡對撒但的「信」。而這終究是貝卡的選擇——「信」可定義為「選擇更高貴的那個選項」;她過去多半選了撒但作伴(或因孤獨、或因對父母與姊姊的恨意——「她這些年一直讓撒但替她去恨」),如今必須改變選擇。
兩度脫逃與「友弟德」#
當眾人放鬆戒備,貝卡兩度趁機行惡:一次趁如廁把手伸進浴室玻璃窗、割得鮮血淋漓卻面帶微笑;一次趁吃午餐衝出大門狂奔,作者與彼得拼命追趕、在樹林入口前才把她撲倒拖回。韋恩於是「奉基督之名捆綁撒但」,使它無法再藉貝卡的手作惡。
作者意識到貝卡或許從不知道自己內在有「神的力量」這個盟友,便為她講解聖靈,全隊同誦《尼西亞信經》(貝卡無需看稿即能加入)。誦畢,貝卡又如驅靈時一般說:「不知為何,自從你們談到聖靈,『友弟德(Judith)』這個名字就一直浮現我腦海。」
友弟德是《次經》中的女英雄:亞述大軍圍城、斷其水源,城中長老竟想以「五日為限」來試探神的旨意。寡婦友弟德痛斥他們不該如此試探神,獨自盛裝走入敵營,以美貌與奉承贏得敵將何樂弗尼的信任;待他醉倒,她取下他的彎刀、兩刀斬下其頭顱,從容帶出敵營。亞述大軍見主帥頭顱懸於城牆,全軍潰散、撤圍而去。
眾人領悟:友弟德正是猶大(Judas)的對位——不僅讀音相對,更在於她的領導與對神的愛。猶大需要被趕出,而貝卡需要的,是把友弟德的力量納入自身,讓「友弟德」而非「撒但」成為她新的身分。他們告訴貝卡,她是天生的領袖,註定要像友弟德一樣帶領驚惶的人民。
衝突、崩潰,與真正的驅魔師#
下午三點過後,伊蒂提醒作者:萬一撒但不離開,必須考慮如何安置貝卡——她現在的狀態顯然無法回家。作者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貝卡需要住進精神病院的「上鎖病房」,而最近的州立醫院在新鎮(Newtown),須由兩名精神科醫師認定她對自己或他人有立即危險才能強制收治。他幾乎能想像那荒謬的場景:他費力解釋「她是撒但附身、我們驅魔失敗」,而貝卡像蘇格拉底般冷靜講理地坐著——結果恐怕是醫師把「他」關起來、放貝卡走。
貝卡一直專注聽著這段強制住院的細節。作者話一說完,她便清了清喉嚨、字字精準如箭地尖聲爆發:
「你知道我對被送進精神病院的感受!我們第一天見面我就告訴過你!你答應過我絕不這麼做!把那些該死的同意書拿來——我有簽過任何同意被強制送進州立醫院的東西嗎?你有沒有告訴過我:這場驅魔可能讓我比以前更糟、糟到得被違反意願地送院?……你沒寫進你那該死的表格裡,所以你不能送我住院!我以為你是這世上我唯一能信任的人,現在我看清你了——你是個天殺的騙子!你騙了我……」
作者心知這就是「衝突(Clash)」,也同時知道自己輸了:他確實忘了把那句話放進貝卡的同意書(澤西的卻有)。他無意說謊,卻終究說了謊;他不夠周全、不夠誠實、不配當精神科醫師、更不配當驅魔師。他彷彿被貝卡的力量推倒,跪倒在地痛哭、一再說「對不起」,被自悔與罪疚徹底癱瘓——直到他明白自己無從彌補,唯一能做的就是向神祈求恩典。他緊閉雙眼、渾身顫抖地禱告。
但他仍聽得見。突然,韋恩的聲音像神的聲音般對貝卡響起:
「不!你弄錯了。派克醫師從沒騙你。我看過你簽的表格——你簽署了他已讓你知道『你可能死於這場驅魔』,你簽署了『你願意為擺脫撒但而死』。如今你卻想說他騙你?撒但,你抗議『為了保護你所寄居的貝卡的身體而送院』,這有多愚蠢?……你才是騙子,你這謊言之父,我們受夠你的謊言了!出去!……奉我藉以把你逐出貝卡的耶穌之名,現在、此刻就去到耶穌那裡。出去,騙子,出去!」
接著是一片寂靜。作者仍緊閉雙眼禱告,直到感覺有雙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聽見韋恩說:「它走了,史考提,它走了。」伊蒂也說:「韋恩說得對,撒但被驅逐了,是韋恩驅逐的。真正的貝卡回來了。睜開眼看吧。」
他睜開眼,看見貝卡的臉近在咫尺——是她的手臂摟著他。她也在哭,但他能透過那如鑽石般折射著光的淚水,看見她臉上明亮到他幾乎無法承受的喜樂。此後他只記得彼得披上聖帶、眾人與貝卡一同領聖餐,記得自己語無倫次地一遍遍向所有人道謝。
而貝卡正是以撒但般的精準命中了他這個「無能」的弱點,把他擊垮、跪倒、再也無法運作——從而騰出空間,讓更好的驅魔師韋恩接手領導。 神,就這樣使用了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