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派克的第二個真正附身案例,不必外出尋找——它就在他自己的診間裡,是一位他已用傳統心理分析治療了一年多的病人。
附身可見於任何人格類型與精神診斷,沒有哪一型的人能免疫。它們唯一的共通點,是行為在某些微妙之處偏離了傳統診斷、且無法以精神醫學解釋。因此每個案例都是獨一無二的,而澤西(Jersey)與貝卡(Beccah)正是兩個極端的對照:
- 澤西活潑健談、家人齊全、診療過程井然有序,所以作者把評述完全獨立成章。
- 貝卡的故事卻晦暗、扭曲、混亂而陰鬱,細節常隱沒在陰影裡。因此她的故事敘事與評述交織,好讓陽光偶爾穿透雲層。
貝卡其人#
貝卡.阿米塔吉(Beccah Armitage)來找作者,是因為治療她憂鬱症二十年的紐約精神科醫師古登(Dr. Gooden)半年前過世,她覺得無法再獨自支撐。她當時四十五歲,有個十七歲的女兒。
- 除了大學三年級赴義大利交換的那一年,她這輩子每一天都在憂鬱。古登從未真正幫到她的憂鬱,但若非他的支持,她想自己早就自殺了。
- 古登曾把她送進醫院,她始終不能原諒。初診時她要求作者保證永不送她住院;作者拒絕承諾,她仍決定繼續、每週兩次。
- 她的憂鬱毫無疑問:持續想自殺、食慾差、體重過輕、嚴重失眠。古登試遍所有抗憂鬱藥皆無效,作者很久之後才考慮用藥。
- 她極為聰明,卻也極度憂鬱;許多事作者始終不得而知——分不清是憂鬱損及記憶,還是她在迴避,或兼而有之。
她生命中有兩個「人類惡棍」:母親與丈夫。母親在她第二次診療後因心臟病猝逝,作者無緣得見,關於她多半只是陰影。
晦暗的童年#
貝卡本名蕾貝卡.溫特勞布(Rebecca Weintraub),德裔猶太移民之後,父亞倫(Aaron)、母艾蓮娜(Elena),有個大三歲的姊姊瑞秋(Rachel)。家族靠成衣生意在二戰後致富,她九個月大時舉家遷往上東城的褐石屋。她最早的記憶就是財富——而且從不被允許忘記這一點。
父母拚命工作、毫無社交:父親每天在成衣血汗工廠待十五小時,母親身兼會計、負責聘僱與監督。貝卡童年最主要的兩個記憶,是被獨自留下,以及不准去看電影。
她童年唯一愉快的記憶,是安息日的父親(他唯一在家的一天)。父親整天在臥室禱告、研讀《塔木德》(Talmud),戴著小圓帽與禱告披巾(tallis,白底藍條、最柔軟的絲綢)。他只允許貝卡(而非姊姊或妻子)進房,任她整天撫摸披巾的流蘇,並每個安息日休息十分鐘、教她一個新的希伯來字。平日父親把披巾摺好收在抽屜,貝卡幾乎每天都偷溜進去凝視、撫摸它。她深愛父親。
她對母親幾乎只有一段記憶(約六歲時):姊姊瑞秋因犯錯被母親鎖進掃帚櫃、尖叫不止;母親告訴她,這麼做更大的用意是「給貝卡做個榜樣」。貝卡從未被關過——她是個出奇順從的孩子。她平靜地稱母親為「邪惡」,卻說不出更多細節。
童年還有兩件看似微不足道、卻意味深長的事:
- 對耶穌的迷戀:五歲就會讀書、上幼兒園後第一次能用圖書館,她迷上了耶穌的故事,年復一年地讀遍關於這位基督教彌賽亞的一切。
- 一本詭異的書:六歲時,一本黑白木刻版畫集《眾神之人》(Gods’ Man)莫名出現在家中書架。故事是:一位畫家與一個戴兜帽的「魔鬼」簽約,魔鬼保證他成名,代價是日後要在魔鬼指定的時地為它作畫。畫家成名後,魔鬼領他到海邊懸崖、掀開兜帽——底下只有一個骷髏頭。畫家驚恐後退、墜崖而死,最後一幅版畫是骷髏在大笑。貝卡像幼兒抱著破毯子般隨身帶著這本書,把兜帽人認作魔鬼兼死亡之靈,直到自己當了母親之後很久才放手。
婚姻、生意與「蟑螂市場」#
貝卡才智過人,十六歲進杭特學院主修藝術史;一生唯一快樂的一年,是十八、九歲在義大利交換、不必與母親(或日後的丈夫)同住的那年——她常向作者提起她深愛的地中海陽光。大四時父親過世,母親接掌生意。二十五年後母親也死了,生意賣出,她與姊姊各分得稅後兩百萬美元。父親死後,她與家中無一人有情感連結,對母親之死也毫無哀傷——她極度地孤獨於世。
她的丈夫傑克.阿米塔吉(Jack Armitage)被她先標籤為「宗教瘋子」,後又標籤為「騙子」:
- 二十五年前求婚時,傑克堅持她婚前受洗、堅信為聖公會(Episcopal)教徒,理由直白:「因為這對生意好。」聖公會徒位居社會頂層、自帶隱形地位。「生意」也正是貝卡嫁給這個高大英俊、前途看好的房仲的主因。
- 婚後第六年,聖公會為修訂《公禱書》起爭議,傑克憤而拉她加入脫離出來、堅守舊禱書的「英國天主教會」(Anglo-Catholic)。
- 女兒命名、上主日學時改投希臘正教……傑克的宗教決定一次比一次怪異而專斷,貝卡屢屢在他那「常常不理性、令她畏懼的怒氣」前讓步。
- 見作者前兩年,傑克認定女人穿裙子以外的任何衣物都「屬於魔鬼」、穿牛仔褲的貝卡是「巴比倫大淫婦」,揚言要鞭打她。
作者站在她這邊,鼓勵她反擊(對付惡霸如同對付勒索者:愈順從、要求愈多;愈強硬、對方愈閉嘴)。她揚言報警,傑克只得讓步。作者後來約見傑克——高大、口才好卻充滿敵意,宣稱作者無權干涉一個家庭的宗教生活;作者則回敬:他那過度、專橫的虔誠誇張到可能構成精神症狀。雙方不歡而散。
隨後浮現的是傑克的生意真相:他極早投入不動產投資信託(REITs),靠閒聊從各信託高層套取大量內線消息,再透過月報通訊(每年訂費兩千美元、逾千名訂戶、年營收至少兩百萬)非法傳遞給投資客。他甚至自建一個不受監管的「迷你股市」。
而貝卡正是這家公司的會計(承襲自母親的技能),更學會了交易。她對自己「殘忍的天分」感到既羞恥又被強烈吸引。業內把紐約證交所稱為「第一市場」,另有受監管的第二、第三市場,而她那不受監管的市場被稱為**「蟑螂市場」(cockroach market)**——骯髒、帶病。她哭著說自己也覺得骯髒、會傳染,卻無法自拔,而且自認全美無人比她更擅長這場遊戲。
自殘與「死亡之靈」#
作者問她:身為他見過最有深度的基督徒之一,如何與這顯然「非基督」的活動共處?她答「完全無法調和——也許這就是我割自己的原因」,隨即捲起一直遮著的黑色長袖,露出滿是傷疤的前臂。
- 自殘是她與自殺調情的方式——「死亡之靈」其實為她所做的一切著色;但更直接地,割傷是她拼命想感覺自己還活著的嘗試:「痛、尤其流血、看見血,我才知道自己還活著,至少還沒死。」
- 她的自殘高度儀式化:透過型錄從德國買進最鋒利、握把漆黑得駭人的刀——刻意挑選最像「納粹刑求者會用」的款式。她覺得它們既醜惡又美麗,卻說不出為何著迷(作者兩度問及她是否反猶,她否認)。
- 自殘始於大學(普通刀具),隨著愈陷愈深的非法生意而愈發頻繁。她在「為交易感到羞恥」時割自己,也在「努力當個好人、像基督徒般生活」時割自己——因為當好人無聊到讓她不覺得自己活著,而交易令她興奮。
此外,自殘並非附身特有,但暗示某種嚴重的精神疾患,且在女性身上遠比男性常見。值得注意的是:「魔性攻擊」最可能發生的時機之一,正是人們努力想要為善之時——這也是魯益師(C. S. Lewis)《地獄來鴻》(The Screwtape Letters)並非純然虛構之處。
「你想過自己被附身嗎?」#
治療滿一年時,貝卡其實已大有進展:母親喪事與遺產處理完畢、在作者暗中支持下打贏與家族律師的種種戰役、與丈夫的關係從「怨懟順從」轉為「相當自主」、重回聖公會、釐清那門生意根本是兩人共有的非法勾當。她也看清:信仰與這門生意毫無妥協餘地,她必須離開生意,至多得與傑克離婚(這前景令她寬慰多於擔憂)。
照理她的憂鬱該減輕,事實卻完全相反——她急速惡化,彷彿地獄獵犬在後追趕:幾乎不睡(睡滿三小時就算好覺)、毫無食慾、瘦得像集中營倖存者、語速變慢。她還開始噴大量香水,因為「我開始發臭了」(作者其實聞不到任何氣味)。她坦承戒不掉交易、反而交易得更瘋更絕望,自殘從每月一次變成每週一次,並開始割大腿、腹部、乳房。
這完全說不通。直到作者敢去想那「不可思議」的可能。當他第十次問她為何還在交易、她第十次答「我控制不了自己」時——
作者一向對「我控制不了自己」抱持懷疑,但他知道貝卡並非軟弱之人。精神科醫師受過嚴格訓練要懷疑自己:他是否因剛處理過一個附身案例,就患上「到處都看見附身」的毛病?然而傳統精神醫學的答案就是兜不攏。最後,他幾乎哽著問出:「貝卡,你曾想過自己是不是被附身了嗎?」
貝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數月來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見一絲希望。「想過,」她說,「這些年來我幾乎天天在想,至少從凱瑟琳出生起就是。」這不是他預期的憤怒否認,而是肯定與盼望。此刻他才注意到:她的臉皮一直異常平滑、緊繃、毫無皺紋——他怎麼會一直沒察覺?
第一場驅靈:猶大#
作者提議先做一場可在小診間進行的驅靈(deliverance)。團隊三人:他自己、牧師兼受證執照的牧靈輔導員韋恩(Wayne Williams,作者形容他像個「狂人」卻從不出錯),以及虔誠而通情達理的瑪莎(Martha)。準備工作只有一項:禱告。
那個週六下午一點,四人主要在靜默禱告中度過(貝卡始終沉默)。兩小時後,作者愈來愈強烈地感到房裡有第五個、隱形的存在——並非明顯邪惡,卻「與神無關」;韋恩與瑪莎也感覺到了。三人決定請貝卡重申受洗誓言(其中包含「我棄絕撒但及其一切作為」)。
貝卡竟強烈抗拒,說那既愚蠢、空洞又多此一舉。正是這份抗拒讓三人確信走對了路。在他們堅持下,她勉強重申了誓言。隨後五分鐘的靜默,由貝卡打破:「我不知道有沒有意義,但從我下午進門起,『猶大』(Judas)這個名字每隔幾分鐘就跳進我腦海,彷彿它有自己的意志。」
眾人立刻看出契合得天衣無縫:猶大背叛了自己的靈性、為錢出賣、最後自殺——而沙發上的貝卡正是個因錢的執念而不斷背叛靈性的自殺傾向者。作者想起一篇講道:受難日早晨猶大本可求耶穌赦免並必得赦免,他卻去上吊——彷彿自殺比向耶穌求赦免更容易。韋恩說,對付惡魔的標準方式之一,就是命它去到耶穌那裡、任憑耶穌處置。
作者提醒貝卡:驅靈的成敗取決於她的選擇——當韋恩命惡魔離開時,她必須選擇放它走。她點頭。韋恩披上聖帶,以平靜卻彷彿在房中如雷迴響的聲音宣告:「身為神的僕人,奉耶穌基督之名,我命令你,猶大,從神的聖潔造物貝卡身上離去……此刻就去到耶穌那裡,任憑祂處置。就是現在!」
貝卡先是發怔,隨即說:「我覺得不一樣了,輕了些。天哪,我相信它真的走了。謝謝你。」那存在感消失了。評述:撇開後續追蹤不談,這是一場堪稱典範的驅靈——無需繁複準備、團隊就近可得、不到四小時、全程無需任何約束、私密而莊重,惡魔被毫無波瀾地趕出,貝卡如釋重負。作者既興奮又在心底極深、極不願承認之處浮起一念:也許,太容易了。
接下來三週美好得驚人。週一她幾乎像滑進診間,憂鬱不只回到慢性基線,而是完全消失:「自從大三以來我沒這樣過了。沒有自殺念頭、不想割自己、吃得像頭馬、連睡兩晚各十二小時。」她迅速租下一棟「灑滿陽光」、有十幾扇天窗、林間的小屋,帶女兒搬離傑克,與作者一同感恩禱告:「我感覺自己被『遞解』出來了(Delivered)——神把我從地獄裡救了出來。」
第二場交鋒前夕:路西法#
美好只維持了三週。驅靈後第二十三天,貝卡眼神死寂、步態如老婦走進診間:「我的憂鬱回來了,完完全全,比以前更糟。」她週末回西徹斯特去交易,前一晚割得比以往都深(一道三吋、深及皮下脂肪的傷口),卻拒絕縫合——「我要疤大一點。」
她還開始聽見聲音——「各式各樣,有的輕有的響,有男有女」,但最終一臉絕望地說:「它們其實都一樣,只是同一個聲音的不同形式,全都是同一個聲音。」是誰的聲音?「是路西法(Lucifer)。」
那聲音從不自報名號,貝卡卻就是知道;而且無論命令或哄勸、男聲或女聲,它一律自稱「我們」(we)。它所有的訊息都是毀滅性的:你被生意需要、你只有當交易員才有用、離婚貴得發瘋、你的律師在敲你竹槓、「你怎麼不成熟一點、現實一點?」它要她割得更深、走得更遠,指控她懦弱,說她其實想自殺、而且那樣做才對,說她渺小的人生毫無意義——反正一切都沒有意義,何不了結了事?
正如耶穌警告過的:趕走一個惡魔,可能招來七個更壞的。看來貝卡需要的是一場完整的驅魔(exorcism)。她的憂鬱日益加深、體重盡失、無法成眠,那聲音偶爾以不容置疑的自信說:「我們不必常來煩你。你是我們的,你心知肚明——你幾乎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了。」作者向瑪莎坦言擔心貝卡太瘦太弱、可能死在驅魔過程中。瑪莎以樸素的邏輯回答:「不驅魔,她也會死。」
籌組團隊與作者的隱憂#
作者直覺這場驅魔只需三天,卻會遠比澤西那場艱難,需要盡可能大的團隊。最終八人到位:他自己(驅魔師)、瑪莎(並提供她林間的小屋)、韋恩、錄影的羅傑、俄亥俄的精神科醫師哈維、任他助手的老牧師彼得、芝加哥的心理學博士伊蒂;外加第八人——夜間照料貝卡的考柏太太(Mrs. Cowper),一位母性極強、得體的基督徒。
作者有一個沒有實據卻揮之不去的直覺:路西法會在驅魔中「衝著他來」,因為它被他在澤西案的成功激怒、要利用貝卡報復他。這份預感沒讓他害怕,卻讓他格外戒備。他毫無澤西案前的興奮,只有冷峻的決心——這場大概會很醜陋。
心理學家奈德(Ned Greasely)的衡鑑報告別具一格:他坦言從未見過真正被附身者、無法僅憑測驗在法庭上發誓她「被惡魔附身」;但他願意作證,貝卡是他執業生涯中見過「最被附身的人」,在思考上徹底被她已故的母親與丈夫所佔據,展現出他所謂的「附身的動力學」,他沒有理由質疑作者「撒但附身」的診斷。
驅魔前一晚,團隊在作者家首次集合。這次他取得了聖公會多少算是「官方」的祝福,教會派來一位神父為眾人禱告、以油膏抹、象徵保護。這位神父是知名的榮格心理學專家——而多數榮格派相信魔鬼只是一個「原型」(archetype),是人類集體潛意識中近乎普世的意象,本身並非真實之物。作者問他是否願意參加驅魔、加入團隊,他猛搖頭,臉上是作者前所未見的恐懼之色。
看著神父走下門前台階、走向他的車,作者意識到:那位神父或許剛剛想到——他這輩子,可能第一次要與一個「活生生的原型」面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