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西的故事本身充滿戲劇張力,為了不破壞敘事,作者刻意把一些複雜的理智問題留待此處回答。這篇評述依故事順序,分為診斷、驅魔、追蹤、進階思考四節。

評述的目標之一,是藉由釐清我們仍蒙昧之處,來凸顯「惡的奧祕」。作者相信科學探索能逐步照亮這個主題,卻懷疑它永遠不會被完全照亮——他盼望未來的療癒者比他更懂自己在做什麼,但仍將在相當程度上,必須「從不知道的空無中」行動。

診斷#

被附身的人並不邪惡#

被附身者極少主動求醫,通常是親友先察覺。澤西卻自己去找李柏曼,這點意義深遠:

  • 被附身 ≠ 邪惡。附身是一種罕見狀態:受害者與「極端之惡」(radical evil)有所牽連,但尚未被它完全佔據。
  • 真正徹底邪惡的人,是馬丁所謂的**「完全附身」(perfect possession)**、作者所謂的「謊言之人」——他們毫無內在衝突、表面上人模人樣、極度自滿,因此最不可能來求醫。
  • 澤西認為自己「生病了」,把附身視為**自我異化(ego-alien)**的東西,內心存在真正靈魂與其苦難之間的衝突。她不是邪惡,而是在英勇地對抗惡。

由「排除法」到「謊言洩底」#

李柏曼開立的 Thorazine 是最早具明確抗精神病效果的吩噻嗪(phenothiazine)類藥物;他理所當然地把澤西的「附身」當成精神病妄想。醫師慣以排除法做診斷:若能確認是某種標準精神疾病,便可排除附身。「我替它們難過」這句話不符任何標準診斷,反而把附身重新納入考量。

撒但自基督時代就被稱為「謊言之父」。後來作者才明白:澤西相信惡魔「軟弱可憐」,正是中了惡魔的謊——它們其實相當強大,假裝可憐只為博取她的同情。但魔性往往會藉由自己的謊言而洩底:正是這個謊,成了澤西不符精神科常規的第一塊拼圖。

鑑別診斷與其他線索#

  • 與多重人格的鑑別:最像附身的公認疾患是多重人格障礙(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 MPD,今稱解離性身分障礙)。MPD 患者同樣易被催眠(如澤西)。但隨故事推進,MPD 的診斷愈來愈難成立。
  • 催眠:作者因機制不明、易遭濫用而不喜以催眠治療,僅用於診斷;他慶幸自己在惡魔求他「治療」時本能抽身。
  • 特殊的臉:馬丁觀察到許多被附身者臉皮繃得異常緊、平滑——作者僅有的兩個案例都是如此。是基因因素,還是長年附身的結果?他無法解釋,但認為值得研究。
  • 「被耍弄」的感覺:這種感覺極具意義,往往出現在魔性壓過病人真正自我之時。若你覺得病人在耍弄你,說話的也許不是病人,而是病人的惡魔。
  • 感知魔性臨在的能力是一種「恩賜」——早期基督徒視之為神賜給少數人的禮物,可藉經驗發展,卻無法被訓練出來。

教會的診斷門檻過嚴#

天主教會准許驅魔的傳統標準,要求先有「幾乎無可辯駁」的附身診斷,且偏重戲劇性的超自然徵象(懸浮、念力、預知未來、能說從未學過的外語等)。

作者認為這些標準嚴苛到不切實際,會把大多數真正被附身的受害者拒於門外。他主張納入更多「軟性」的超常徵象——亦即「不符精神疾病常規」的跡象。

例如,澤西短暫(不到三分鐘)卻天衣無縫地「假性思覺失調發作」,就值得深究。傳統的「思覺失調解方」(schizophrenic solution)通常持續三十分鐘以上、且在被提供更好出路時才結束;澤西卻是被「喝令停止」而瞬間中止,且結束後進入的不是常態,而是一個與附身相符的全新狀態。作者因此傾向認為,那是魔性以超常方式「精湛偽裝」出來的思覺失調。

馬丁的「偽裝」與其他#

  • 偽裝(Pretense):馬丁是首位清楚命名驅魔各階段的人。「偽裝」指惡魔在場說話、卻佯裝成病人本人。驅魔師的首要也最艱鉅的任務,就是識破並突破它。當年作者與歐康納神父因無知而未能診斷出偽裝。
  • 內臟般的過度反應:作者對澤西魔性盛怒的生理反應,比看任何戲劇電影所生的情緒強烈十倍,非理性又無從解釋,可視為附身的另一徵象。
  • 後現代處境:許多現代人既失去前現代對宗教的信仰,也失去現代對科學的信仰,缺乏穩定的行為錨點,墮入「一切價值皆相對」的後現代心態。馬丁指出:「惡,總是狡猾地沿著當代的潮流與興趣移動。」
  • 李柏曼的兩難:他因「以思覺失調之名收治實為附身的病人」而受院方輕懲——但若據實以附身之名,院方反而會拒收,這又是個第二十二條軍規。

驅魔#

為何驅魔師絕不可單獨行動#

作者主張驅魔師必須有團隊,理由由淺入深:

  • 約束:真正的附身驅魔幾乎必然是「戰鬥型」的,病人某些時候需要被約束。
  • 見證:曾有一位精神科醫師不顧作者忠告,獨自為疑似附身者驅魔,後遭病人提告、幾乎傾家蕩產——若有見證團隊,多半可避免。
  • 接替、建言與錄影:助手可在驅魔師失能時接手;團隊可適時提供建議(但最終權柄屬於驅魔師);作者依其醫療與醫療糾紛經驗,特別設計了詳盡的同意書。
  • 最強大的理由——共同體(community):在神的恩典與驅魔師的帶領下,團隊常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共同體,而這種共同體本身具有療癒力(詳見作者《不同的鼓聲》The Different Drum),對驅魔成功的貢獻可能勝過驅魔師本人。

作者曾向馬丁感嘆,第一天照本宣科跑完的羅馬驅魔儀軌完全無效,並問:「並沒有什麼魔法,對吧?」馬丁答:「對,沒有魔法(No, there is no magic)。」

「分離」技術是成功的關鍵#

「只與真正的惡魔、或健康的澤西對話」這個無意間想出的策略,正是驅魔成功的鑰匙:它啟動了分離過程,打開了原本打不開的偽裝之門。作者在第二個案例中也用了此法,第一個上午就破除了偽裝。

他特別提及:二十世紀美國另一個(電影《大法師》所本的)真實案例——1949 年聖路易、由耶穌會神父鮑登(Father Bowdern)主持、針對一名十三歲男孩的驅魔,足足花了三十三天。作者相信,若鮑登當年懂得這個「鼓勵分離」的簡單技術,或許能把三十三天縮短為三天。

驅魔的階段:作者的簡化#

馬丁列出六階段:臨在(Presence)、偽裝(Pretense)、突破點(Break Point)、聲音(Voice)、衝突(Clash)、驅逐(Expulsion)。作者認為這張「地圖」雖是創舉,卻易令人混淆,主張簡化為四階段:偽裝 → 臨在 → 衝突 → 驅逐

  • 臨在:驅魔前即可隱約感知,但主觀直覺、頂多是有根據的猜測;真相仍藏在偽裝之後。驅魔如同腦部手術——醫師約九成把握才動刀,但不打開頭顱就沒有絕對確定。
  • 偽裝:最難、最耗時。澤西這案花了四天中的兩天半才突破,全靠分離技術。
  • 突破點:作者認為它太瞬間,不該算作一個階段(達米恩一現身,偽裝即被擊碎)。
  • 衝突:驅魔師與魔性的意志對決,是每場驅魔都有的特徵。
  • 聲音:並非每場都有(澤西的惡魔從未改用怪異或超常的嗓音),故不應視為必然階段。
  • 驅逐:最終是病人以自由意志選擇驅逐魔性,驅魔師至多只能「協助、甚至徵召」病人行使這份意志。可能極短(見 Beccah)或漫長(如澤西)。

馬丁說五個案例「附身的一個基本音符就是混亂(confusion)」。澤西的混亂是全面的,不限於那個「混亂之魔」。當它令作者一度面紅耳赤、團隊成員甚至擔心他中風時,那或許正是一次「衝突」——不過作者主觀感受最強烈的衝突,反而是驅魔前在醫院被她那「微笑的盛怒」所衝擊的那次。

錄影帶裡的祕密#

近二十年後為寫書重看錄影帶,結果出人意表:每個惡魔現身時,澤西臉上幾乎沒有顯著變化(頂多嘴角微歪)——唯一的例外是約西亞現身、即將被約束前,她側臉對著鏡頭不到十秒:

那短短幾秒,她的臉發生了比作者親歷更劇烈、更可怕、更無法解釋的轉變——不僅一臉撒但相,連生理都彷彿起了非人的位移:原本緊繃平滑的臉皮,瞬間佈滿深刻皺紋,成了一張蒼老、嶙峋的女巫之臉。她一轉回正面,表情盡消,彷彿瞬間年輕了一百歲。這一幕清楚錄在影片上,並經當年團隊成員證實——其奧祕,作者選擇原封不動地留著。

幾個值得注意的細節#

  • 約西亞並非在「愛即行動」的謬誤被點破時離去,而是在作者當場示範犧牲(同樣很想抽菸卻為驅魔而忍住,作為「出於愛的行動」)之後迅速消失。
  • 埃米爾是整場唯一令作者提高音量怒斥的惡魔——可見科學與科學方法對他何等「神聖」。他覺得「假科學」比「假愛」更冒犯:人們時時假裝愛而不受罰,但披白袍的專業人士若偽造科學,會被革職。
  • 面對撒但本身時,作者徹底改變策略:不再拆解謊言、不再辯論,只表達感謝,再平靜地以「你的用處已盡」命它離開。為何如此?他說自己當時處於高度警覺、極度直覺的狀態——與小惡魔可以辯論,與撒但則毫無辯論的意義,只需把它趕走(過程帶有催眠性質,也可能因時間將盡)。

追蹤#

為何撒但表情會短暫重現?#

作者無法確切解釋。科學有「身體的生理學」,卻沒有「靈的生理學」。他唯一能說的是:澤西與魔性相伴了十五年,無論多麼厭惡,與任何東西為伴這麼久,在它離去時難免會有某種空虛與眷戀——因此她短暫地「招它回來」並不令人意外;反倒是她此後再也沒招它回來,更難解釋。

為何性侵記憶此時才浮現#

這是治療中最關鍵的事件,其時機說明了重要原理:

在成功的心理治療中,病人的整個心靈與靈魂都與治療配合,因而會自然回想起先前處於意識陰影中的關鍵事件。

驅魔前,病人忙著與惡魔配合、無法配合治療,所以驅魔師通常知道附身「何時」開始(澤西自承「被附身十五年」「其實只有十二歲」),卻不知「為何」開始。驅魔後,澤西不再與惡魔配合、全然投入,闌尾炎與性侵的事實才自然浮現。

作者補充:他從未有病人「找回完全遺忘的記憶」——病人想起的,都只是「未曾細想、未賦予重要性」的事,治療使其浮上心頭、得到應有的重視。

「發光」、聖潔與撒但的策略#

為何極少數人會被附身,多數人卻不會?線索來自第二個案例:澤西與第二位病人在驅魔完成後都「真的會發光」。

作者見此才懂中世紀畫家為何給聖徒畫上光環——那是他們捕捉「聖潔之光」的唯一方式。他不認為兩人是成熟的聖徒,但她們身上確有一抹聖潔。

基督教義認為魔鬼在基督死於十字架時就已戰敗,此後與惡的爭戰只是「清掃殘局」,撒但其實在逃竄、能量有限。作者由此推測:撒但攻擊澤西,或許正因她身上那抹聖潔——她可能是個「正在成形的聖徒」,因而成了撒但眼中少數的威脅。

聽得見聲音卻完全清醒#

作者至今不解:澤西在他與李柏曼都認定完全康復後,仍持續聽見(他甚至能在催眠中與之對話的)惡魔聲音。他認為這與其說是心理健康問題,不如說是現代精神科醫師「世俗主義」的問題——許多人若去評估聖女貞德(St. Joan of Arc),恐怕會給出助她被燒死的鑑定。

靈恩派把魔性介入分為四級:

  1. 試探(Temptation):作者視之為人性的自然部分,不必歸因魔鬼。
  2. 魔性攻擊(Demonic Attack):多面向被試探,或出現莫名寒冷、惡臭等超常現象。
  3. 壓制(Oppression):魔性已取得立足點,但尚未完全包覆靈魂。
  4. 附身(Possession):正是澤西那張「胎兒被魔性羊水完全包圍、無法對外溝通」的圖。

驅魔把澤西從「附身」移到了「魔性攻擊」——撒但仍在她周圍徘徊(因她仍是威脅?),卻不在她裡面,而她已能例行地對攻擊與撒但本身行使權柄。她最後一次見作者那天早晨喝令聲音「閉嘴滾開」,用的雖是同一個粗口,質地卻已不同:驅魔時帶著情慾與不知羞恥,如今則只表達熱情、自由與權柄。

進階思考#

作者按重要性遞增,列出六件事:

一、金錢#

幸而澤西的丈夫相對富裕。作者向他們收取評估、治療與追蹤時段的標準精神科鐘點費,但對四天驅魔分文未取(其他團隊成員也是)。原因有三:

  • 驅魔時他扮演的是「神父」而非精神科醫師的角色。
  • 不願為「心理衛生專業人員收費驅魔」立下先例。
  • 最重要的是保有自身的自由:金錢會污染人,他要在驅魔中當一個完全自由、單單服事神的器皿,不必分心擔憂報酬是否影響了自己的判斷。

二、追蹤期的「好奇心缺席」#

作者驚訝於自己當時竟缺乏科學好奇心:既沒安排數年後重做心理測驗(驗證她是否變聰明),也沒追問她從受侵到求診間的歷程或與惡魔的關係。他歸納兩個原因:

  • 他最初的大哉問——「究竟有沒有魔鬼?」——已被驅魔解答,使他從懷疑者變成信者;大問題既已得解,他便不急於、甚至不願去刺探小答案:直覺告訴他「不該與魔鬼玩耍」,可能有危險,而且那些答案對澤西也無益。
  • 驅魔讓澤西感到「被侵犯」(一如當年解救邪教青年的「去洗腦」程序,需綁架與約束、過程並不溫柔)。她想遺忘,作者以「看錄影帶」對抗遺忘已足夠,再進一步逼問恐有傷害。於是他選擇了「療癒者」而非「科學家」的身分。

三、聽得見聲音卻神智健全#

澤西驅魔後至少六年仍受聲音打擾,卻表現得完全健康:曾棄養嬰孩的她成了極好的母親,曾思緒混亂的她能以穿透性的清晰思考。作者一再想起耶穌的話「憑著他們的果子,就可以認出他們來」——評估人最好看其行為。這在科學上稱為「操作型定義」(operational definition),亦即俗諺「行得好才是真的好」。至少有一個人能夠既聽得見聲音、又完全神智清明

四、一場成功驅魔中的「四位驅魔師」#

作者按重要性排序:

  1. 病人本人:最重要。成敗繫於病人的自由意志,繫於他/她選擇「棄絕魔鬼及其一切作為」(這正是近兩千年來成人洗禮的用語,澤西在驅魔後受洗時親口說出)。
  2. :作者做對的諸多決定,都是因為被神指引;幾乎全體團隊都感到那小臥室裡有神的同在。
  3. 團隊:處於真正共同體狀態的一群人,力量遠勝個人。
  4. 被指定為「驅魔師」的那個人:最不重要,卻仍不可或缺。

作者強調,他在過程中所展現的智慧與勇氣,都只能歸於神。若讀者仍以為他多麼有德行,讀完第二部 Beccah 的案例後,這個幻覺自會被打破。

五、澤西為何選擇棄絕魔鬼#

表面看像是被催眠所致,但那太膚淺。最後驅逐撒但時,澤西明顯在「留住老朋友」與「保住自己靈魂」之間來回掙扎。作者認為,她最終選擇對抗魔鬼,是因為先前所有工作已讓她看清這些惡魔何等愚蠢——她斷定魔鬼是錯的、是荒謬至極的蠢東西,不願再背負這份愚蠢。

但這只是推測,因為他從未問她。他解釋這份「不問」:這是一個在靈魂深處做出的決定,而靈魂是人最核心、最私密之處,是「唯有神可進入」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有責任趕出她的惡魔,卻也有責任近乎敬拜地尊重她靈魂的奧祕與隱私——否則就是未經邀請便踐踏聖地。

六、那些惡魔是真的嗎?#

達米恩、提羅納、約西亞、埃米爾,各自代表一種謬誤/異端(異端最廣義即「任何謬誤的思考方式」):

  • 達米恩:人的安全全憑一己的聰明與力量,無需任何外援。
  • 提羅納:萬物都能被一個簡化公式解釋,世上不再有奧祕。
  • 約西亞:愛是你高興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無需以行為展現、無需以果子檢驗。
  • 埃米爾:科學是你高興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無需任何外部驗證。

團隊中一位無神論成員事後斷言,這些惡魔「不過是一個小女孩想像力的產物」,但拒絕再多談。作者則難以相信一個小女孩能憑空造出這些實體、且所為何來。

因此作者相信(雖非全然科學):這些惡魔確有某種獨立於澤西想像之外的存在。他較不確定的是,它們是否獨立於撒但——它們是各自獨立的真惡魔,還是那位「謊言之父」的四重倒影?惡魔學者數百年來都注意到,惡魔似乎處於極嚴密的階級之中,個體自由極小。

多數文獻中的附身案例並未被報導為「撒但附身」。作者不禁懷疑:是否所有真正的附身,本質上都是撒但附身——撒但是否至少是這齣戲幕後的「導演」?他坦言不知道,但他與兩個案例相處的經驗,讓他強烈如此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