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魔之後,作者派克安排了三週密集的心理治療(而非更多驅魔)。這段追蹤期既驗證了驅魔的成功,也揭露了澤西附身的真正根源。

從「失敗」到確認成功#

驅魔後第一個早晨,是作者人生中最糟的一天。澤西一進門就說想回家,當他堅持原定計畫時,她飆罵起來,臉上甚至再次浮現(雖較弱的)撒但表情。作者一度絕望地閉眼禱告,認定「整場驅魔徹底失敗了」——直到那表情迅速褪去,澤西說「好吧,我留下」。

他錯了。當天下午的會談開始不到十五分鐘,他就確信驅魔確實成功了。澤西腦中仍是同樣那些雜念與情結,但那些情結裡的「能量」已經消失:她終於能對心理治療有所回應,能談論、修正甚至捨棄自己的想法。

學會懷疑,學會自由#

澤西興奮地說起一個飛行的夢,堅稱「我會飛了,靠我自己」,並認為夢中的真實與清醒的真實毫無差別(即所謂「星光體投射」astral projection)。作者溫和地把她「帶回地面」,引出一個核心主題——懷疑(doubt)

「懷疑當然令人痛苦,會讓人感到困惑,但這不代表它是壞的。在多數情況下,懷疑是好的——正是懷疑的能力使我們自由。如果你毫不質疑地全盤相信靈修團體說的話,那幾乎等於他們擁有了你。我要你自由地為自己思考,自由地懷疑他們,也自由地懷疑我。」

作者引用自己書中的話:「通往聖潔之路,在於質疑一切。」澤西第一次顯得若有所思——她不只「聽得見」他說的話,更第一次真正被影響、願意去思考。這個轉變的幅度,正標誌著驅魔的成功。

子宮裡的胎兒:「它們現在在我外面」#

澤西說她仍聽得見惡魔說話,但「現在完全不同了」。她畫了一張圖說明:一個子宮,中央是小小的胎兒,被大量羊水包圍。

  • 驅魔前:她就像那個胎兒,惡魔像羊水般完全包圍她;箭頭(惡魔的聲音)由內指向胎兒,她被囚禁、分不清惡魔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想喊「嘿,我在這裡」卻無人能聽見。
  • 驅魔後:箭頭移到了子宮外——「它們現在在我外面,碰不到我。我聽得見,但不像以前那麼清晰,更重要的是,我今天毫不費力就能分辨它們和我、它們的聲音和我的聲音。」

作者向她道賀「被驅魔成功」,澤西卻說「那是你做的」。他堅定糾正:「不,是你做的。我只是從旁協助,像接生的助產士——真正用力的是你。驅魔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你選擇了成功:你選擇真理而非謊言,選擇神而非魔鬼。

唯一令他憂心的,是澤西不願深入回顧自己當初的選擇,甚至不想再想起驅魔(如同精神病發作康復後極力否認、想遺忘的病人)。為此,作者交給她八卷、共三十二小時的驅魔錄影帶,要她與母親每天看兩小時,以免遺忘、無法從中學習成長。

真正的根源:父親的性侵#

接下來十八天大致平靜。作者並非要為她做精神分析,而是為她日後的分析做準備(她回家後將主要由李柏曼醫師接手,並每週見一位基督徒輔導員)。他也教她科學方法——區分「假設」(hypothesis)、「理論」(theory)與「已證實的事實」,教她當個(西方意義上的)科學家。

但其中有一個「極大的例外」,若非神的恩典,足以摧毀一切。作者循著線索追問:澤西自己指認附身始於十二歲,那年除了讀凱西(Edgar Cayce)的書,還發生過什麼?

她說那年得了闌尾炎、開刀,術後「父親每晚都會檢查我」。當作者追問「檢查」是什麼意思時,澤西第一次臉紅了:

「晚飯後,父親會進我房間,把手指伸進我的陰道裡轉動,我猜他是在找有沒有壓痛點。過一會兒他就抽出手指,宣布我沒事。」

這「檢查」持續了約兩週。澤西當時毫不覺得奇怪——因為「他是醫師」。

真相在於:繼父凱勒布.路易斯(Caleb Lewis)並非醫師,而是擁有心理學博士(Ph.D.)的心理學家,根本沒有以那種方式碰觸她的權利。但澤西激動地反駁:「你錯了,他就是醫師!他在家裡開診、人人叫他『博士』、總穿著漿挺的白袍——我有時還幫他燙那件白袍。」

作者請來一直守在等候室的路易斯太太。她帶著尊嚴與深沉的哀傷確認了真相:「派克醫師說得對。你父親只是心理學博士,不是醫師。他沒有權利那樣碰你。我很抱歉。」澤西發出作者此生僅聞、最痛徹的哀號,問「媽,你確定嗎?」得到肯定後便奪門而出。作者讓母親追上去陪她,並估計她有四分之三的機率不會再回來——寧可在當晚選擇「重新被附身」,也不願面對這個真相。那一夜,他禱告得比此生任何時候都懇切。

那「微小的選擇」與裂縫#

隔天早晨澤西回來了,帶著驚人的韌性:「昨晚頂撞你是我太幼稚了,其實當下我就知道你是對的。」她對父親的欺騙感到憤怒,但作者要她看見更深的一層——她也欺騙了自己。

作者極其溫柔卻堅定地拆解這個「殘酷但關鍵」的核心:

  • 澤西當時很天真(naive)。天真近於純真(innocence),卻不完全相同——天真帶有批評意味,指一個人「比她應有的年齡更純真」。六歲天真很正常,但十二歲就該稍具懷疑能力了。
  • 她其實握有「一丁點微小的選擇」:在某個層面,她知道父親不是醫師。她本可質問父親,或告訴母親——但對一個十二歲女孩而言,這太困難、太痛苦。
  • 於是她選擇相信父親的謊言,因為這比握住真相更容易、看似更不痛。

「我之所以這麼看重這件事,澤西,是因為我懷疑那正是你的附身開始的時刻——你明知是謊言,卻選擇去相信它

沒有人會為這個選擇責怪你,任何法庭都不會:你父親是加害者,你是受害者。神也不責怪你。但事實是,你當時(儘管再自然不過)背過身去、不看你所知的真相,選擇相信你明知的謊言——這就留下了一道小小的裂縫,讓魔鬼得以鑽入。」

作者也說明了「不公平」的真相:使她遭遇這一切的不是神或人生,而是魔鬼。

  • 他總是用「它」(it)稱呼魔鬼,因為撒但既非男性也非女性、毫無性別與性——性與「創造」有關,而魔鬼從不創造,只會毀滅。
  • 世上有許多人格裂縫遠比澤西大得多、卻滿口謊言的人,魔鬼從不進入他們——沒人知道為什麼,這的確不公平。
  • 兩千年來魔鬼被稱為「謊言之父」(Father of Lies)或「黑暗王子」(Prince of Darkness)絕非偶然:神是真理、真理是真實、真實是光;非真實則屬於魔鬼,是黑暗與混亂。

作者刻意把這段治療當作非比尋常的歷程,也大量談及自己——例如六年級偷畫色情圖被父母抓到說謊、從而學會對真理的敬重。他並引用馬丁的區分:澤西屬於**「不完全附身」(imperfect possession),亦即雖被魔性完全包圍、仍勇敢保全了靈魂(正如她畫的胎兒圖);相對的「完全附身」(perfect possession)**則指那些徹底邪惡的人。

謙卑:驅魔成功的唯一確據#

回家後一個月內,有兩件事困擾作者,都圍繞著他一個錯誤的執念——以為澤西若沒成為「正式掛牌」的基督徒,驅魔就不算成功:

  1. 澤西停掉了那位基督徒輔導員(她其實喜歡對方,只是對上教堂、學神學沒興趣)。輔導員告訴他:「這場驅魔極為成功,也許你該信任這一點。我感覺你在試圖把她塞進一個模子裡——你該放手。」
  2. 他向馬丁報告時表達了同樣的憂慮。馬丁毫不在意地反問:「她有沒有變得更謙卑?」作者想了想,答道:她行為變好、重新當回好母親,但說不上更謙卑。馬丁直言:「那她得再驅魔一次了。」

馬丁解釋:「**驅魔成功的唯一確據,就是當事人明顯變得更謙卑(more humble)。那謙卑明顯到不可能錯過。**你很有洞察力,史考提;如果你沒看見那種顯眼的謙卑,那就表示驅魔並不完全。」

作者一度震撼到開始懷疑馬丁的判斷(把他的「打擊率」從滿分降到 .950)。但不久後,澤西寄來的錄音帶證明兩人都對了:她開始為自己的話語加上限定——「這件事讓很興奮,但對你或許不然」、「我認為這是真的,但我用『認為』這個詞,因為我並不確定,別人也許想法不同」。

這正是謙卑:她不只能懷疑別人所說的,也能懷疑自己。她的「理智上的謙卑」(intellectual humility)成長得超乎作者想像。即使驅魔沒能把她變成口口聲聲的基督徒,卻把她變成了一個「情感上的科學家」——作者這才明白:謙卑正是科學方法的根基。

後續追蹤:李柏曼與「在我外面」的聲音#

驅魔半年後,作者飛去探訪。澤西對孩子既有耐心又有愛。

他與李柏曼醫師(Dr. Philip Lieberman)長談兩小時。這位和藹的長者出身猶太背景、自認是「世俗猶太人」與不可知論者(agnostic)。作者認為「不知道」、保持不可知的狀態具有潛在的神聖性。李柏曼刻意保持中立,只透露:

「澤西對驅魔極度矛盾:一方面深深感激你,另一方面又覺得那是一種(無疑必要的)侵犯,像被強暴一樣,不願重溫。至於我自己……無論你究竟做了什麼,我毫不懷疑那對她極有幫助。先前我兩度無法讓她進入心理治療;她從你那裡回來後,我毫無困難就做到了。」

當天作者再次為澤西催眠,與一個「聲音」對話。它自稱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女人」「最低階的職員」——一個建設公司辦公室裡的小文書,地點在「安納海(Anaheim)」。

作者事後咀嚼:「建設公司文書」含糊,「安納海」卻很具體。他只知道一個安納海——迪士尼樂園(Disneyland)所在地:那裡的建築真實存在,卻是為了再現「不真實」與一整套幻想而建造的。一個小惡魔在「建造不真實的公司」上班,竟莫名貼切——因為若說他此時對撒但有任何認識,那就是:撒但的生意,就是行銷「不真實」。

但他始終無法解釋一個形上學的矛盾:若那些聲音真在澤西「外面」,為何催眠時他仍能與其中之一對話?此題無解。

當時他對少數精選的同行謹慎評價:「這場驅魔至多是把一個『重度、無法治療』的邊緣型人格,轉變成了『重度、可治療』的邊緣型人格。」

痊癒:從邊緣型人格到頂尖學生#

時間證明他這個保守評價過於保守了。驅魔約十四個月後,澤西在錄音帶中說她已結束與李柏曼的治療(他同意了)。作者大為警覺——邊緣型人格不可能在一年、尤其每週一次的治療中痊癒。但李柏曼說:

「我沒理由再見她了。她真的完全康復了,健康得不輸我認識的任何年輕女子。至於那些聲音——我這老精神科醫師的每一分直覺都告訴我,它們並不代表任何精神疾病。她當初來找我時確實有病,但現在沒有了。」

又四個月後的最後一次正式追蹤評估,更印證了痊癒:

  • 聲音仍在,但只偶爾困擾她;丈夫與父母都認為她已完全康復,心理成熟度不亞於、甚至優於同齡女性。
  • 她正在進修化驗技師(laboratory technician)課程,名列前茅,喜歡其中的科學。
  • 她對宗教與神祕學都不再感興趣;偶有重返靈修中心的衝動,她視之為「魔鬼的試探」,能輕易推開——「那些頂多只是假設」。她想,等更成熟了,也許會去研究古老的尋常宗教,比如猶太教,甚至上大學學希伯來文。作者笑說:「我也想去學呢。」

尾聲:「我不相信任何封閉系統」#

那是最後一次正式評估。此後作者來她城裡演講時又見過她兩次,一起吃飯。驅魔逾六年後的最後一次,在墨西哥餐廳的露天座下用餐——澤西已從「病人」自然地變成一位聰慧而有趣的同伴,作者懷疑當年那份 IQ 99 的測驗早已無法代表真正的她。

只有一件事未完全改變:她仍「被打擾」(聽得見聲音)。她說那天早上聲音特別吵,因為「它們知道你要來,很不高興我們今晚要一起吃飯」。它們翻來覆去只重複一句乏味的話:

「我們是個封閉系統,你知道的;我們是個封閉系統……」

澤西的回應,正是她整段成長的縮影:

「回想當初你我初識、驅魔之前,我知道我不是全然無辜的受害者,我確實接受了它們——而那當年它們把我變成了一個封閉系統。所以我懂它們相信的那種封閉系統。但我不相信它,我不相信任何封閉系統。事實上我認為沒有任何事物該是封閉系統,一切都應該對新鮮的輸入、對新的資訊保持開放。所以今天一早我就告訴它們:『閉嘴,給我滾。』從那之後它們就沒再來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