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西其人與她的家庭#

澤西.巴布科克(Jersey Babcock)出身於同一座西南部城市裡兩個關係緊密的家族。她二十一歲嫁給彼得.巴布科克(Peter Babcock),很快生下兩個女兒。

  • 夫家巴布科克家:算不上無神論者,但明顯是不可知論、世俗取向的家庭。
  • 娘家路易斯家(the Lewises):是活躍的基督徒,但屬於那種界線模糊、強調寬容的信仰,座右銘彷彿是「各自過活、互不干涉」。家族成員彼此相愛,並因有一位家庭精神科醫師李柏曼(Dr. Philip Lieberman)而比一般家庭更具心理學素養。

在故事開始前,澤西在眾人眼中心智穩定,是個關愛女兒的母親。她唯一的「癖好」是對各種新時代(New Age)靈媒與通靈術的興趣,常把空閒時間花在拜訪城裡眾多靈媒上。這份對神祕學的著迷由來已久——十二歲那年她就讀遍了凱西(Edgar Cayce)的全部著作。

求助無門的循環#

事件依時間線逐步升級:

  1. 首次求診:二十五歲的澤西去看李柏曼醫師,開口幾乎就說「我被附身了」(I’m possessed)。她拒絕服用任何藥物(包括 Thorazine),看了三次後便中斷,無法進入治療。
  2. 半年後:凌晨兩點她從惡夢中驚醒,堅持叫來母親與繼父,再次宣稱自己被附身。
  3. 再次求診:又一次拒絕用藥、無法進入治療。母親路易斯太太注意到澤西開始疏於照顧女兒、易怒,並不斷請保母好讓自己去參加通靈聚會。
  4. 轉向教會:路易斯太太聯絡天主教會,一位年輕神父探訪後,只記得澤西對他說了某句「可怕的話」,便將她轉介給教區驅魔師(diocesan exorcist),並建議認真看待。
  5. 教區驅魔師的判斷:歐康納神父(Father Terry O’Connor)與助手花了四小時評估,認為澤西確實被附身,但「心理上尚未準備好接受驅魔」,應先接受心理治療。

這個建議讓澤西陷入典型的「第二十二條軍規」(Catch-22)困境:要她先做心理治療,可她先前已兩度無法進入治療。母親求助無門之際,一位讀過馬丁《魔鬼的人質》的天主教朋友建議她去信求援,於是她寫信給馬拉奇.馬丁(Malachi Martin)。馬丁轉而請作者派克飛往西南部評估此案。

錯綜複雜的家族史#

作者原以為只是簡短的背景說明,沒想到是他生平所見最複雜的家庭結構之一。路易斯太太有過四段婚姻、五個孩子、三位父親,澤西排行第二:

  • 生父弗拉尼根(Sean Flannigan):賣船的業務員,因酗酒在澤西一歲時離婚,後來早逝。澤西對他毫無記憶。
  • 繼父凱勒布.路易斯(Caleb Lewis):富有的神職人員,後轉行成為心理學家,在家中執業,總穿著醫師才會穿的漿挺白袍,病人尊稱他「路易斯博士」。澤西十五歲時他因心臟病猝逝,她深深哀悼。
  • 第三任丈夫:小有成就的畫家,後來為了別的女人離開,傳聞雙性戀且生活淫亂。
  • 第四任丈夫安德森(Harry Anderson):工程師,是五個孩子極好的繼父,也是全家最虔誠、每週日必上教堂的人,澤西很崇拜他。

作者坦言精神科醫師也難免偏見——他原本猜想路易斯太太多次婚姻背後或有人格問題,但一小時談下來,他的結論恰恰相反:她是個堅韌、能剛能柔的女性,是位深愛所有孩子的好母親。至於澤西的丈夫彼得,是個能幹、真心關懷妻女的人,只是或許「強勢過了頭」,帶點過度控制的傾向。

初步診斷:邊緣型人格?#

作者與澤西談話的核心,是她聲稱有各種惡魔在夢中與清醒時對她說話。這些惡魔的名字不斷更換,彷彿是她當場編造;唯一固定的,是一個她稱為「約西亞主」(the Lord Josiah)的存在。

從精神科角度,澤西呈現出混合的徵象:

  • 討人喜歡、活潑,略帶賣弄風情、極為天真、有點過度戲劇化——指向歇斯底里(hysteria)
  • 說話急促、有所謂的「意念飛躍」(flight of ideas)——看似思覺失調(schizophrenia),但她缺乏思覺失調典型的情感平淡。

把一點歇斯底里加上一絲思覺失調的味道,在精神醫學裡會得到一個模糊但公認且常見的診斷:邊緣型人格障礙(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經過四小時友善的會談,作者已將澤西診斷為邊緣型人格,正準備在他的「科學手槍」槍柄刻下第三道凹痕——直到澤西用一句話把整個判斷炸開。

一句話翻盤:「我替它們難過」#

談到她的惡魔時,澤西說:「我替它們難過(I feel sorry for them),它們其實是很軟弱、很可憐的東西。」

這句話讓作者當場止步。因為它完全不符合標準的精神病理

如果一個(尤其帶歇斯底里傾向的)年輕女子有「發明惡魔」的需求,她應該會造出強大、毛茸茸、可怕的惡魔,而不是軟弱可憐的惡魔。

這個違和感,促使作者重新打開行李,決定更深入地探究。

催眠下的對話#

澤西是極佳的催眠對象,幾分鐘內就進入深度恍惚。在催眠中,兩個「惡魔」開口了:

  • 都是女性,聲音確實軟弱可憐。
  • 承認自己會驚嚇、傷害澤西,但說若不這麼做,它們的「雇主」就會傷害它們。
  • 它們開始啜泣,齊聲哀求:「派克醫師,你能幫幫我們嗎?」

作者形容自己像闖入仙境的愛麗絲。他內心那個「強迫性助人者」幾乎想對它們說教,但一個「微小的聲音」警告他:這些惡魔正利用他愛幫忙的傾向,把他誘入不屬於他的位置。他只說了句必須離開,便讓澤西脫離催眠。

出乎意料的是,催眠後的澤西比一整天裡任何時候都更清醒、更成熟。思覺失調患者在催眠後通常會更加混亂,澤西卻變得更有條理——作者的心態開始鬆動。

此外,惡魔抱怨的兩難(不傷害澤西就會被傷害)恰好符合作者僅知的少許「魔鬼學」(demonology):魔界階級森嚴而無情,低階惡魔幾乎沒有自由。但據他判斷,澤西對魔鬼學一無所知。

返家的飛機上,三件事浮現心頭:

  • 「可憐的魔鬼」(poor devil):他第一次體會到這句俗語的含義。
  • 「給魔鬼應得的」(give the devil his due):聆聽惡魔之後,澤西反而更清醒——也許短暫地「給了魔鬼面子」,反而讓它稍微退到一旁。
  • 附身者的臉:馬丁書中提過,許多(並非全部)被附身者的臉皮繃得異常光滑、少有皺紋。作者懊惱當時沒認出——澤西正是這樣一張臉。

一天之初他還不相信有附身這回事;一天之末,雖仍不足以下診斷,他心中已「移山倒海」,向馬丁回報:澤西有五五波的機率是「真貨」,值得深究。

失敗的「驅靈」與決定性的對峙#

作者與歐康納神父(兩人很快成了朋友,互稱 Terry 與 Scotty)合作。Terry 提議先做一場驅靈(deliverance)——一種止步於正式驅魔之前的溫和宗教療癒程序。作者也透過李柏曼安排了一次「盲測」心理衡鑑(施測者完全不知為何而測)。

兩個月後再訪,澤西明顯惡化,甚至把幼女獨自留在家中去參加聚會。心理衡鑑報告有三點引人注目:

  • 測驗毫無異常,表現出奇地平均——尤其智力測驗的均衡,是心理健康的有力指標。
  • 智商(IQ)為 99,近乎完美的「平均」——約 51% 的人比她聰明、49% 的人不如她。
  • 施測過程中,澤西常有瞬間的注意力游離,彷彿突然「離席」;類似小發作癲癇(petit mal epilepsy),但施測者認為並非癲癇所致,無法解釋。

驅靈在修道院進行。第一小時毫無動靜;Terry 提議結合催眠再試。這一次有了反應:四人都愈來愈強烈地感到房裡有惡魔的臨在,繼而感到神的臨在,幾乎到了狂喜、突破在即的邊緣——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臨在感(無論惡魔或神聖)盡數消失,彷彿眾人合力吹起一顆美麗的氣球,卻被人拿針一戳,瞬間癟掉。

作者直覺這不是意外——是澤西在「耍弄」他們。

禱告中,作者心裡升起一種混合著「罪疚」與「未竟」的感受,逐漸清晰:他從未真正**對峙(confront)**過澤西,一直只當個和善的傾聽者。於是他與 Terry 決定,隔天下午一起對她進行一場非宗教性的「強硬的愛」(tough love)。

對峙、假性發作與「偽裝」#

對峙起初像打在棉花上——他們輪番指出她的不成熟、失職、被通靈團體蒙騙、自視過高,澤西卻渾然不為所動。直到第二小時,當作者拿出衡鑑報告、戳破她「自認聰明絕頂」的說法(IQ 僅 99,至多中等)時,情況驟變:

  1. 澤西一把搶過報告、看清數字後摔在地上,開始以極快語速吐出毫無意義、像當場編造的字句,伴隨怪異的強迫性手勢,卻面無表情——精神科稱之為情感平淡(flatness of affect)。作者判定這是一次「急性思覺失調發作」,而且看不出任何偽裝,懊悔自己把病人逼進了精神病。
  2. 但隨即,一種詭異的清明湧上心頭:這場看似真實的精神病,在他眼中竟像一場表演。他帶著彷彿來自他處的權柄厲聲說:「澤西,別演了!你不是思覺失調,我不信。」
  3. 澤西像進入時一樣瞬間「跳出」發作。她的臉由毫無情緒轉為充滿情緒,卻不是好的情緒——一抹不友善的微笑、輕蔑揚起的眉毛,傲慢(haughty)得作者前所未見。

接著她以緩慢、冰冷而從容的語調宣稱:

「我是這星球上最聰明的存在之一……事實上我是個聖人,一位偉大的聖人,而你沒能認出來。但有一件事你說對了——我確實與我的惡魔『合作』。約西亞主是我的愛人,今晚我們還要見面。派克醫師,要不要一起來?」

作者只知道自己對這位「約西亞主」避之唯恐不及。當他們追問這個傲慢存在的名字,它答「澤西」;問澤西房裡是否有惡魔,她說只有她、是真正的澤西。

後來馬丁一語道破:那只是惡魔的謊言,是它在說謊偽稱自己就是病人本人——這正是驅魔學中所謂的**「偽裝」(the Pretense)**。當作者向馬丁複述「聰明—聖人—約西亞主」那一幕時,馬丁說:「那就是驅魔本該開始的時刻。」至此,澤西被附身已幾無疑問。

馬丁的「圈套」與尋找驅魔師#

當作者問該如何把案子交給馬丁時,馬丁推說自己患了「視網膜剝離」、需避免一切壓力一年,無法接手;又說他不認識任何能處理此案的其他驅魔師,因為「驅魔師不是樹上長出來的」,他們單打獨鬥、沒有名錄,並建議作者去找歐康納神父。

作者看穿了這場遊戲:馬丁多半在謊稱眼疾,真正的目的是「設局」(setup)——要把作者自己推上驅魔師的位置。他想成為「冷眼旁觀大師驅魔」的幻想正迅速崩塌;他開始懷疑,這世上的「大師驅魔師」也許就只有馬丁一人,而馬丁迫切需要一個能接替自己的人。

然而 Terry 也婉拒了:他雖頂著「教區驅魔師」頭銜,卻只做過溫和的驅靈、從未主持真正的驅魔;他確信澤西需要的是驅魔而非驅靈,但自認沒有那個能力,甚至有可信的直覺告訴他「參與會受傷害」。Terry 去信康乃狄克州的總主教請求協助,總主教辦公室卻一再以「沒看到信」搪塞、無人回應——那正是當年天主教會極力迴避驅魔的寫照。

期間「強硬的愛」也以失敗收場:澤西偷光丈夫皮夾裡的錢離家出走,在外仍開朗地打電話回家,毫不在意把孩子全推給彼得;某晚卻哭著來電說自己吞了一瓶鹼水(lye),被送進李柏曼所在醫院的精神科,以「思覺失調」收治。

作者花了一個月、欠下四千美元電話費全國尋找驅魔師,碰到的盡是死胡同:

  • 紐約州一位知名的修士驅魔師:主教不會准許非天主教徒的病人轉入,也不會准他到「外教區」的康乃狄克施行驅魔。
  • 一位長老會牧師:只能撥出一個下午做四小時驅魔;但作者直覺此案需要的是「四天」,對方身為大教會牧師無法投入。
  • 科羅拉多一位神召會(Assembly of God)牧師:專精新時代、邪教相關的附身,經驗豐富、案型也吻合;但他要求「丈夫須為驅魔團隊的核心成員」,理由是妻子有順服丈夫的義務。鑑於彼得過度控制的傾向,作者無法接受讓他親臨妻子的驅魔現場。

臨危受命:作者成為驅魔師#

月底,馬丁終於找來伍辛頓主教(Bishop Edward Worthington)——他屬於一個因不滿聖公會日益自由化而分裂出來的小教派,相信附身、曾目睹(但未主持過)驅魔,願自費前來、不限時日。他心地良善、信仰單純,但心理學知識近乎於零。

於是作者度過了人生最艱難的夜晚之一。澤西如所有等待驅魔的病人一樣正在惡化,時間所剩無幾。他判斷伍辛頓主教的單純信仰不可或缺,卻不足以擔任驅魔團隊的「隊長」。而那個不斷浮現的人選,竟是他自己——一個受洗不到一年、毫無正式神學訓練的「基督徒嬰兒」。

這究竟是聖靈的呼召,還是他自己的傲慢?他無從分辨。最終他順服了這份呼召,決定親自擔任驅魔師,並請主教屈居第一助手。出乎意料,伍辛頓主教立刻答應:「當然好,你要我什麼時候到?」

作者組成了一支七人團隊:一位會錄影的心理學家、一位修女、一位退休醫師、伍辛頓主教、慷慨提供自家房子的女士、一位代表家屬的路易斯家舊識,以及他自己。場地一度遍尋不著(修道院皆拒絕),最後由一位基督徒女士獻出自宅。

準備、海里西斯與一場死亡#

作者以「會診顧問」身分進入李柏曼的醫院,每天陪澤西三小時做準備。期間有兩件事值得一記:

  • 「衝突」(Clash):澤西一見面就要求出院,露出先前那種傲慢冷笑、尖聲咆哮。作者明知眼前是惡魔而非澤西,雙手卻因她的盛怒而顫抖、五臟翻攪到近乎失能——這正是馬丁書中警告過的「衝突」現象,即驅魔師被惡魔佯裝的怒氣所衝擊。
  • 異端的活教材:作者問澤西耶穌如何死去,她答「被釘十字架」卻說「一點都不痛」,因為耶穌「基督意識」太高,能投射到星光體(astral body)上脫身。Terry 一聽便指出:這是早期教會的**幻影說(Docetism)**異端——主張耶穌全然是神、其人性只是表象,十字架的受苦只是神聖的假戲,因而從根本上瓦解了基督信仰核心的「犧牲」。

作者原以為「異端」是宗教裁判所的產物、早已過時的概念,卻由此意識到澤西簡直是一部「會走路的異端教科書」,而異端問題並不屬於中世紀,而是困擾後現代幾乎全人類的難題。

準備期間還發生了一件私事:作者的母親在他自西南部返家後驟逝——通話時她突然喊牙痛要稍後回電(作者身為醫師暗想可能是心臟病),三十分鐘後父親來電報訊。他並不為母親久病後的解脫難過,只遺憾她「孤獨地死去」。馬丁卻安慰他:

「我們從不真正孤獨地死去。那裡有好幾百個……不,好幾千個,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

作為科學家,作者並不採信這番愛爾蘭式的神祕主義,卻奇異地從中得了安慰。

萬事俱備#

四月一日(恰是愚人節),眾人依計畫在康乃狄克集合。澤西前一天傍晚由李柏曼辦理出院,與丈夫、母親、繼父一同飛來。大家在那位慷慨女士的家中聚齊,先處理作者準備的詳盡同意書。澤西與家人簽署了幾乎所有授權:

  • 同意全程錄影。
  • 同意必要時施以約束(restraint)。
  • 承認驅魔可能失敗、可能使她更糟、甚至雖機率極低仍可能在過程中喪命,並免除作者與團隊的相關責任。

簽署過程也讓家屬與團隊彼此認識、了解各項條件。澤西一家提早離開好好休息,團隊則多留一小時禱告、凝聚共識。所有人都不確定接下來四天將面對怎樣的深淵——奇妙而蒙福地,那一夜大家都睡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