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方案這麼少#
埃及與以色列在西奈半島的爭端揭示了談判的兩個普遍現象:
- 問題:看似沒有切法能讓雙方都滿意。常常你只在一條軸上談判(土地多寡、車價高低、租期長短、佣金大小),或面對「贏家通吃」的二選一(誰拿房子?誰要孩子的監護權?)
- 機會:像「西奈非軍事化」這樣有創意的方案,常常就是僵局與協議的分水嶺
創造方案的能力(skill at inventing options),是談判者最有價值的資產之一。先把餅做大,再切。
可是談判者卻常像分橘子的兩個小孩:折半之後一個只吃果肉、另一個只用果皮做蛋糕——本來可以一個拿全部果肉、一個拿全部果皮。談判桌上「留錢沒拿」的事情比想像中多。
診斷:阻礙發想的四大障礙#
談判者通常不會主動感到「需要更多方案」。在爭端中,他們相信自己已有正確答案;在合約中,他們覺得自己的提案合理。所有可能性看起來都落在「你立場到我立場」的直線上,唯一的「創意」就是各退一半。
阻礙方案發想的四大障礙:
- 過早評斷(premature judgment)
- 追求單一答案(searching for the single answer)
- 假設定額餅(the assumption of a fixed pie)
- 認為「解決他們的問題是他們的事」
過早評斷#
沒有什麼比「準備出手挑毛病的批判直覺」更傷害發想——評斷會妨礙想像。
談判前評斷會更尖銳:
- 對方在場時你的創造力更受抑制(薪資談判中,半成熟的提議可能引爆批評或被當成正式承諾)
- 你也擔心發想的同時洩漏對自己不利的資訊(例如:請求公司協助購屋頭期款,被解讀為你不打算離職、而會接受任何加薪)
追求單一答案#
把談判工作看成「縮小立場差距」,而不是「擴大可選範圍」。
第一個障礙是過早批評(premature criticism),第二個則是過早收斂(premature closure)——一開始就找最佳答案,會短路本應從許多選項中選出的更佳決策過程。
定額餅的假設#
把談判視為零和:你多 100 美元等於我少 100 美元。為什麼還要費心發想?答案似乎都很明顯,要滿足你只能犧牲我。
「解決他們的問題是他們的事」#
要達成滿足你利益的協議,方案必須同時訴諸對方的利益。但情緒投入讓人難以維持必要的抽離:
- 「我們自己問題就夠多了,他們的事讓他們處理」
- 心理上抗拒「賦予對方觀點正當性」(為對方著想看似不忠)
- 結果只剩偏私的立場、偏私的論據、片面的解方
處方:發想的四個動作#
對應四個障礙:
- 把發想與評斷分開
- 擴大選項,而非只找一個答案
- 尋找共同利益
- 想辦法讓對方的決策變容易
一、把發想與評斷分開#
評斷會妨礙想像。先發想,後決定(Invent first, decide later)。
找幾個人腦力激盪#
獨自發想很難——它要求你想原本不在腦中的東西。安排一場與同事或朋友的腦力激盪會(brainstorming session)能有效把發想與評斷分開:
- 唯一鐵律:所有批評與評估全部延後
- 一個點子激發另一個,像鞭炮接連點燃
- 沒有對方在場,不必擔心洩密或半生熟點子被當成正式承諾
腦力激盪前#
- 定義目的:你想帶什麼結果走出會議?
- 挑幾位參與者:5–8 人為佳,足以激盪、又利於每人發言
- 改變環境:選與日常會議差異大的時間地點,方便延後評斷
- 設計輕鬆氣氛:飲料、度假村、輕便穿著、互稱名字
- 指派引導者(facilitator):保持節奏、確保人人有機會發言、執行規則、用提問刺激討論
腦力激盪中#
- 參與者並肩而坐,共同面對問題
- 物理布局強化心理姿態
- 面對面易陷入個人對話與爭論;半圓對白板有助對著「問題」回應
- 明示規則,特別是「無批評」原則
- 把任何負面批評視為犯規
- 鼓勵狂野的點子——可從不可行的點子裡長出可行的、原本不會想到的選項
- 整場 off-the-record,不把點子歸給特定人
- 盡情發想:列出愈長愈好、各種角度的清單
- 大字記在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白板或大張海報紙
- 給人共同成果感
- 強化無批評規則
- 減少重複、刺激新點子
腦力激盪後#
- 為最有潛力的點子標星:放鬆無批評規則,但只是「提名值得繼續發展的」,不是「決定」
- 改良有潛力的點子:用「我最喜歡這點子的地方是……如果再加上……是不是會更好?」這種建設性語言
- 約定下次評估與決定的時間:把改良過的清單帶走,再決定要把哪些帶進真正的談判
與對方一起腦力激盪#
更難,但更有價值:
- 風險:可能不慎洩密、或對方把發想當成正式提議
- 好處:產出顧及雙方利益的點子、營造共同解題氛圍、互相教育對方的關切
自我保護:明確區分「腦力激盪會」與「正式談判會」;同時提出兩個以上替代方案,並可放上明顯不會主張的選項(如「我可以免費把房子給你,或你付我一百萬美元現金,或……」),以強化「這只是可能性」的信號。
例如:工會與煤礦管理層共同腦力激盪如何降低非授權罷工,會出現「領班當場處理申訴」、「工人立刻在浴室開會」、「24 小時內升級申訴會議」、「合辦軟式棒球隊」、「年度家屬野餐」等各種點子。許多想法只在這種會議上才會浮現。
即使不一起腦力激盪,把「發想」與「決定」切開都極為有用。討論方案的語言與討論立場的語言根本不同——它是疑問、不是斷言;是開放、不是封閉:「另一個選項是……你還想到哪些?」、「如果我們同意……?」、「這樣做會怎樣?」
二、擴大選項#
此刻你不是在找「正確答案」,而是在創造談判的迴旋空間。空間只能由「大量、明顯不同的點子」打造出來。
調酒師會從多種葡萄裡挑釀好酒;球探會跑遍各地聯盟找明星球員。談判的智慧也一樣,從大量且多樣的選項中選擇。
在「具體」與「一般」間穿梭:圓圈圖(Circle Chart)#
發想方案涉及四種思考:
- 特定問題(specific problem):你不滿意的事實情境(如河水發臭、汙染)
- 描述性分析(descriptive analysis):用一般性語言診斷(化學物太多?溶氧太低?上游工廠的問題?)
- 一般性處方(prescription in general terms):理論上應該怎麼辦?(減少化學廢水、減少引水、引入別條河的水)
- 具體可行的行動(specific feasible action):誰明天可以做什麼?(環保署命令上游廠限制排放)
特定 (Specific) ←→ 一般 (General)
┌──────────────────┬────────────────────┐
│ 1. 你不滿意的問題 │ 2. 一般性的診斷 │
├──────────────────┼────────────────────┤
│ 4. 具體可行行動 │ 3. 可採行的處方 │
└──────────────────┴────────────────────┘圓圈圖的真正威力在於:用一個好點子產生更多好點子。
- 從某個具體行動往回找「它是哪個一般處方的應用?」
- 從那個一般處方產生更多具體行動
- 再往回找「這個處方背後是什麼診斷?」
- 從新的診斷產生新的處方,再產生新的行動
例:北愛爾蘭衝突的 1980 年代發想——「天主教與新教教師合編一本歷史教科書」。再往上找出底層理論:
- 「兩種學校系統應有共同教學內容」
- 「兩派應在小型可管理的計畫上合作」
- 「應在年幼時建立理解」
- 「歷史教學應彰顯黨派偏見」
從這些理論又長出新行動:聯合電影計畫、教師交換、共同上的小學課程。
透過不同專家的眼睛#
將同一問題用不同職業/領域的觀點檢視:
- 監護權爭議:教育者、銀行家、精神科醫師、人權律師、牧師、營養師、醫生、女權倡議者、足球教練……
- 商業合約:銀行家、發明家、勞工領袖、不動產投機者、股票經紀人、經濟學家、稅務專家、社會主義者……
也可結合圓圈圖:依次想像每位專家會如何診斷、提出處方、給出具體行動。
不同強度的協議#
當理想協議不可達時,較弱版本的協議仍有價值:
| 較強 (Stronger) | 較弱 (Weaker) |
|---|---|
| 實質的(Substantive) | 程序的(Procedural) |
| 永久的(Permanent) | 暫時的(Provisional) |
| 全面的(Comprehensive) | 部分的(Partial) |
| 終局的(Final) | 原則性的(In principle) |
| 無條件的(Unconditional) | 附條件的(Contingent) |
| 有約束力(Binding) | 無約束力(Nonbinding) |
| 第一序(First-order) | 第二序(Second-order) |
第二序協議:「同意我們在哪些議題上不同意」——這對釐清爭點本身就是價值。
改變協議的範圍#
- 切片化:把問題切成更小、更可管理的單位(「先編輯第一章 300 美元,看看合不合?」)
- 擴大議題以做大餅:印度與巴基斯坦印度河水爭議,世界銀行加入後,原本對立的問題變成可共同推動的灌溉、儲水、工程計畫,雙方因新利益更易達成協議
三、尋找共同利益#
定額餅假設幾乎從不成立:
- 雙方總是可能比現在更糟——下棋看似零和,狗跑來撞翻桌子,雙方都比之前更慘
- 共同利益除了避免共輸,幾乎也總有共贏空間(例如建立互利關係、創造性滿足雙方利益)
辨識共同利益#
案例:Townsend Oil 與 Pageville 市的稅務談判
市長要把煉油廠每年稅金從 200 萬抬到 400 萬。煉油廠經理覺得 200 萬已足。表面對立,但深入看:
- 市長想要的:錢、市府服務、新市政中心、減輕一般納稅人負擔——但他也希望吸引新企業、擴大就業、強化經濟
- 煉油廠的關切:正計畫翻修擴建廠房;憂心擴建後估值上升、稅金又被加碼;正在說服塑膠廠進駐,怕對方因稅率上升退出
共同利益浮現:鼓勵產業擴張、吸引新企業。可能方案:
- 對新進企業給予 7 年免稅期
- 與商會合辦招商廣告
- 對選擇擴張的既有企業減稅
- 雙方都受惠:煉油廠少花錢、市府新進稅源更多
雙方關係本身常被忽視,卻往往比任何單一議題的結果更重要。讓對方留下滿意的結果,是你自身利益的一部分——不滿意的結果常以對方不遵守協議的形式回到你身上。
關於共同利益的三點提醒:
- 共同利益潛伏於每場談判:問自己——我們有共同利益保住關係嗎?前方有什麼合作機會?破局的代價是什麼?我們是否共同信仰某些原則(如公平定價)?
- 共同利益是機會、不是天降大禮:要把它明說並轉成共同目標——具體、面向未來。例如「三年內帶五家新企業進入 Pageville」,於是免稅期就不是市長的讓步,而是雙方共同行動
- 強調共同利益讓談判更平順:救生艇上的乘客會把對食物配額的分歧暫擱,因為大家都想抵岸
把不同的利益對接(Dovetail)#
兩個小孩搶橘子的故事真正啟示是:因為彼此想要的東西不同,協議才有可能。
「歧見」常被誤以為是問題的根源;其實歧見也可以是解方的根源。
很多有創意的協議都建立在差異之上。對你低成本、對對方高效益(反之亦然)的安排來自:
- 利益(interests)的差異
- 信念(beliefs)的差異
- 對時間(time)價值的差異
- 預測(forecasts)的差異
- 風險規避度(risk aversion)的差異
Jack Sprat could eat no fat / His wife could eat no lean / And so betwixt them both / They licked the platter clean.
利益的差異#
| 一方更在意 | 另一方更在意 |
|---|---|
| 形式 (Form) | 實質 (Substance) |
| 經濟考量 | 政治考量 |
| 內部考量 | 外部考量 |
| 象徵意義 | 實務影響 |
| 短期 | 長期 |
| 一次性結果 | 關係 |
| 硬體 | 意識形態 |
| 進步 | 對傳統的尊重 |
| 先例 | 此單獨案例 |
| 聲望、名譽 | 結果 |
| 政治分數 | 群體福祉 |
信念的差異#
雙方各自信自己會贏,可同意交付公正仲裁;工會領導對工資提案分歧,可付諸會員投票。
時間價值的差異#
一方更在意現在,另一方更在意未來——分期付款方案就是利用此差異。
預測的差異#
老球星與球隊老闆對戰績預期相反,可同意「較低基本薪 + 進季後賽巨額獎金」的合約。
風險規避度的差異#
海洋法談判中的深海採礦:採礦公司怕大虧勝過希望大賺;國際社群關心收益。雙方達成「前期稅率低(公司風險高時)、回收投資後稅率大幅提高(公司風險低時)」——把風險與收益對接,雙贏。
詢問對方的偏好#
把幾個對你都同等可接受的方案丟出來,問對方比較偏好哪一個——重點是「比較偏好」,不只是「能否接受」。
經紀人之於球隊老闆:「四年每年 875 萬,跟三年每年 1,000 萬,您比較偏好哪個?後者?那這個跟『三年每年 750 萬,每年若 Fernando 獲 MVP 或球隊奪冠則加 1,000 萬獎金』比較呢?」
不需要任何人下決定,方案就一輪輪改良到雙贏耗盡為止。
對接的一句話原則:
找對你低成本、對對方高效益的東西;反之亦然。
利益、優先順序、信念、預測、風險態度的差異——都讓對接成為可能。談判者的座右銘是:Vive la différence!
四、讓對方的決策變容易#
你成功與否,取決於對方做出你想要他做的決定——所以盡量讓那個決定變容易。
站在誰的鞋子裡?#
不能與「休士頓」或「加州大學」這種抽象體談判:
- 與其想「說服保險公司」,不如「讓某位理賠專員做出某個建議」
- 鎖定一個人——通常就是與你互動的那個人——從他/她的立場看問題
- 你的角色可能是「強化他/她的籌碼,給他/她需要的論據去說服別人」
- 一位英國大使曾形容自己的工作是「協助對方拿到新的指示」
什麼樣的決定?#
你的任務不是給對方一個問題,而是給一個答案;不是讓他做艱難的決定,而是給他容易的決定。
常見錯誤是「你提案我看看夠不夠」——對方會把你的回應當成下限再往上要。要明確自己想要的:
- 想要的是「行動」就別預留談判空間(要馬跳過柵欄就別把柵欄抬高;想自動販賣機賣 2 美元就別標 2.5 美元假裝可以談)
- 想要的是「承諾」就動手起草——多版本、由最簡單的開始
- 是否能減少需要核可的人數?
- 能否擬出對方易於執行的協議?
一般而言:「不開始做某件事」比「停下正在做的事」容易;「停止某件事」又比「啟動全新行動」容易。員工想在工作時聽音樂——「公司同意幾週內不干涉員工自辦的試行音樂計畫」遠比「公司同意自己辦這個計畫」容易得多。
用合法性與先例(precedent)#
人多被「正當性」概念左右:把方案塑造成「應該做」的事——公平、合法、體面——對方更易接受。
- 找對方在類似情境曾做過或說過的事,作為提案的客觀依據
- 善用對方對「言行一致」的天然偏好
威脅不夠——要用提案#
我們常以威脅與警告試圖影響對方;提案通常更有效。
考慮:
- 如何讓他理解「同意之後的後果」?
- 如何把這些後果從他的角度變得更好?
- 如何讓你的提案更可信?
- 對方會喜歡什麼具體東西?是否能讓他得到「最終提案出於他」的功勞?讓他來公布?
- 哪些對你低成本、對他卻有吸引力的事可以加進去?
評估你的提案時,做這個練習:
- 寫一兩句話:對方最有力的批評者會怎麼批評他若採納此案
- 寫一兩句話:他可能怎麼為自己辯護
最終測試:把它寫成一個**「Yes 化的提案」(yesable proposition)**——對方只要回一個「yes」就足以、實際、可執行。如果你能寫出來,就大幅降低了「短視的自我利益讓你忽略對方關切」的風險。
複雜情境下,創意發想是必須的:
在做選擇之前先生成大量選項。**先發想,後決定。**尋找共同利益、把不同利益對接,並設法讓對方的決策變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