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畫了一個圈把我擋在外—— 異教徒、叛徒、不值一顧之物。 但愛和我夠機智: 我們畫了一個更大的圈,把他納了進來!」——馬卡姆(Edwin Markham)
案例:工會領袖戴尼斯的開場#
某次勞資合約談判,會場 60 人——管理階層 40、工會 20。雙方數十年積怨,罷工與訴訟不斷。資方代表開口便冷峻:
「我們得把話說清楚。我們之所以坐在這裡,只是因為法律要求。我們不信任你們,也不喜歡你們在做的事。」
工會領袖戴尼斯·威廉斯(Dennis Williams)的本能是反擊,但他壓住怒火,平靜回應:
「我聽到了,也讓我說明我們為何在這裡。我們希望和你們合作,一起為你們的員工——數萬讓事業成功的人——做到最好。」
事後他告訴作者:
- 「我內心熱得像火,本能想開火。但我意識到那會把我們帶到死路。」
- 「我自己人很氣我為什麼不還擊,但他們後來明白這條路是必要的。」
- 「那一句開場奠定了整場談判的基調,對方很多人後來都來謝謝我。那一點點尊重,改變了整場談判的走向。這是六十多年來,我們僅有的三次未經激烈鬥爭就達成合約的時刻之一。」
「尊重」是最便宜的讓步#
在談判中,最便宜、回報最高的讓步,就是給予尊重。 「尊重」(respect)來自拉丁字根 re-(再次)+ spect-(看),意思是「再看一眼」——以新的眼光把對方看作一個值得正向關注的人。
但在衝突中,尊重往往是最不想給的東西:
- 「他不值得我尊重」、「要他先尊重我才行」
- 被拒絕,本能就是回拒;被排除,本能就是回排;被攻擊,本能就是回攻
- 痛中產痛——這個循環沒有盡頭,最常見的結局是各方皆輸
戴尼斯的故事提醒我們:只需一個人改變態度——從敵意變成尊重——就能改變整段對話的走向。一旦我們釋出尊重,對方更可能回敬尊重;接納催生接納,包容催生包容。
給予尊重不等於認可對方的行為,也不必喜歡對方。它是對對方作為人的基本尊嚴說 yes,而非對其要求說 yes。 尊重是不可分割的——尊重他人時,我們同時在尊重自己內在那同一個人性。
如何在艱難中把態度從敵意變成尊重?這不能勉強,只能滋養。前面四步已為它鋪好基礎:
- 先站在自己的立場,自然更易站在他人立場
- 為自己的人生承擔責任,自然不易責怪他人
- 對人生說 yes,自然會把尊重外推
要強化這個態度,作者提出三個具體行動。
行動一:站在對方的立場#
寫這本書時,作者在土敘邊境訪問敘利亞反叛軍領袖。這些人原本是兒科醫生、牙醫、律師、商人、學生:
- 多半是從和平抗爭起步,被安全部門酷刑相待
- 親人遭殺害,有的就在訪問前一天
- 他們離開戰火地獄三小時來受訪,然後又走回去
最後一位受訪者是個薩拉菲(Salafi)信仰、留著大鬍子的二十多歲指揮官,看起來像西方人想像中的「基本教義派恐怖分子」:
- 一問才知他大學讀的是詩
- 出身詩人家族,曾贏全國詩歌首獎
- 17 歲因寫被視為顛覆性的詩被捕,三度入獄受刑
- 他擔心若己方獲勝會出現宗教極端主義;他相信伊斯蘭教法(Sharia)是好事,但「我不會拿槍逼任何人接受我的觀點」
- 他想對外面世界傳達:「請把自己放在我們這裡,想像被當成數字的就是你的孩子或妻子。每一個數字都有一條生命,一個靈魂。」
朗費羅(H. W. Longfellow):「如果我們能讀到敵人的秘密歷史,就能在每一個人身上看到足以解除一切敵意的悲傷與苦難。」
從對方的參考框架傾聽#
我們習慣從自己的參考框架傾聽,邊聽邊評判。真正的尊重要求我們從對方的框架傾聽:
- 不只聽字面,還聽情緒與未說出的想法
- 不只聽內容,也聽內容背後那個人
- 試著問自己:「世界從他的眼睛看出去是什麼樣?如果我活了他的人生,我會怎麼反應?」
我們的同理能力是被嚴重低估的天賦。
自我覺察 → 對他人的覺察#
心理學家德斯泰諾(David DeSteno)的實驗:39 名波士頓地區受試者,20 人接受八週的冥想訓練,19 人在等候名單。
- 受試者進入實驗室會等候室坐下,再進來一名拄著拐杖、腳上穿著護具、靠牆痛苦嘆息的人
- 觀察是否有人讓位
- 結果:冥想組讓位比例 50%,未冥想組 16%——三倍差距
越深入向內,越能向外延伸。 透過冥想多看自己一眼,就更能多看他人一眼。冥想能溶解族群、宗教、意識形態這些人為的社會距離。
行動二:擴大你的尊重圈(Expand Your Circle of Respect)#
賴瑞(Larry)娶了墨裔妻子,是岳家中第一個非西語裔的成員。妻舅 José 表面客氣,內心排斥。十年後 José 邀他喝一杯:
「他向我道歉。他說他當初不想要家裡有個盎格魯人,曾私下勸妹妹和我分手。多年來他一直為此自責。他決定該把這件事修補好。」
一個從排斥轉為尊重的決定,化解了多年壓抑的衝突。
排斥的傷與包容的解藥#
我們大多在某時刻感受過被排斥:
- 童年被父母忽略、被同學戲弄、體育課最後一個被選
- 成年後被開會被略過、聚會沒被邀、想法被忽視
- 更嚴重的是因膚色、性別、宗教、族裔、性傾向被剝奪機會與權利
作者觀察到:以色列-巴勒斯坦、北愛新教與天主教、塞爾維亞與克羅埃西亞——大多衝突核心都是被排斥的傷,往往跨越世代與世紀。
唯一療癒這個傷的解藥是承認與接納——也就是包容。我們可以有意識地把尊重圈擴大,把原本不想納進來的人也納入。
Barry-Wehmiller 工廠的轉變#
作者參訪過一座經歷過勞資衝突、後被 Barry-Wehmiller 收購的工廠。一位操作大型機台的工人摘下護目鏡告訴他:「差別在於——他們會聽我們說話。」
- 舊管理層把員工當「付薪的自動機」
- 新管理層持續努力承認他們作為有尊嚴與才華的人,歡迎他們的改進建議
- 2008 金融海嘯,新執行長查普曼(Robert Chapman)不像同業裁員,而是從上到下全體放六週無薪假,沒有人被裁
- 員工和管理層都把企業好轉,相當程度歸功於新的尊重態度激發了人的最佳表現
林肯的提問#
南北戰爭尾聲,林肯(Abraham Lincoln)公開呼籲撫平國家創傷、寬大對待戰敗的南方。一位北方愛國者責問:
「總統先生,我們應該想著毀滅敵人,您怎麼還能對他們說好話?」
林肯停了一下,回答:
「夫人,當我把敵人變成朋友,難道不就毀滅了我的敵人嗎?」
不妨環顧自己生活,問問:有沒有哪些「敵人」,能透過變成朋友的方式被「毀滅」?
行動三:即使被拒絕,也要尊重對方#
衝突中對方常拒絕我們——觀點被駁回、需求被忽略——本能就是築起防禦、回拒以保護自己。但這種反擊只會讓循環延續、協議不可能。
詩人馬卡姆的一指#
作者的朋友、和平工作者寶林(Landrum Bolling)回憶 1930 年代在田納西聽詩人馬卡姆朗誦本章開頭那首詩:詩人在空中用手指畫了一個把他擋在外的小圈,再戲劇性地畫一個更大的圈把對方納進來。
這就是面對排斥的「激進反向回應」(radical contrarian response)——一種心理柔道(psychological jujitsu)。 面對拒絕,做與本能相反的事:以尊重出乎意料地對待對方。把相互拒絕的循環,扭轉為相互尊重的循環。
警方人質談判的轉變#
警方人質談判教會我們同樣的事:
- 一個世代之前的標準做法:擴音器喊「三分鐘內舉手出來!」期限一到 SWAT 衝入催淚瓦斯與槍——人質、嫌犯、警員常見傷亡
- 今日改採完全不同的方法:與 SWAT 並行的人質談判專家
- 第一條規則:禮貌。給嫌犯說話機會、認真傾聽、承認對方觀點、不被言語攻擊激起反應、保持冷靜耐心、堅持不懈
多數情況下,給人質劫持者基本人類尊重會奏效。它給對方一個體面下台的方式。過程可能要好幾小時,但結局通常是嫌犯投降,人質安全獲釋。
接納拒絕我們的人,不是忽視不義或邪惡,也不是對其要求說 yes——它甚至可以是說「不」,但用承認對方人性尊嚴的方式說。
哈米沙(Azim Khamisa)的故事#
商人哈米沙的二十歲兒子塔里克(Tariq)被一名 14 歲幫派少年托尼(Tony)射殺——對方為了入幫的考驗。
- 哈米沙形容當時:「彷彿心中有顆核彈炸開」
- 數週後,他在禱告中得到一個出乎自己意料的洞見:「這把槍的兩端都有受害者(victims at both ends of the gun)」
- 透過站在兒子兇手的立場,他選擇寬恕(雖不遺忘)
- 他主動聯繫托尼的監護人爺爺普雷斯(Ples Felix),普雷斯深受感動接受了
- 普雷斯告訴托尼:「承擔你的責任,把你對哈米沙家造成的傷害降到最低。」托尼痛哭認罪
- 哈米沙與普雷斯後來一起到學校演講,呼籲學生停止暴力,成立基金會
- 五年後哈米沙到監獄探望托尼,邀請他出獄後到基金會工作。托尼對爺爺說:「那是個非常特別的人。我殺了他唯一的兒子,他卻能坐下來鼓勵我,還願意給我一份工作。」
寬恕並不等同於認可犯行。哈米沙絕沒有原諒兇手的行為,但他選擇尊重托尼作為人,把他和他的爺爺納入一場共同對抗青少年暴力的努力。
日常的應用#
這套策略在極端情境(人質、喪子)都管用,用在日常更不該困難。下次老闆、伴侶、同事說了讓你感到被拒絕的話:
- 先上陽台,觀察自己的情緒與想法
- 站在自己的立場,記得你的內在 BATNA——你照顧自己需求的承諾
- 當你對自己創造快樂的能力更有信心,你對對方冒犯的反應強度就會下降
- 先給了自己尊重,給他人尊重就更容易了
從排斥到包容#
亞伯拉罕之路(The Abraham Path)#
作者長年參與重建一條中東文化徒步古道——「亞伯拉罕之路」,從美索不達米亞北部的哈蘭(Harran,亞伯拉罕的出發地)走到西岸的希伯崙(Hebron,亞伯拉罕的安葬地)。許多人質疑:穿越衝突最劇烈的地區是不可能的。
巴士走了 12 天到達伯利恆,在馬槽廣場(Manger Square)的和平中心與約 40 位巴勒斯坦領袖開會。當天剛好是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逝世兩週年,氣氛緊繃。
提案後,巴勒斯坦方提出一連串質疑:
- 「這個概念模糊不清。誰在背後?是否與外國情報機關有關?」(此刻廣場外傳來槍聲)
- 「我呼籲倡議者回應巴勒斯坦街頭的心跳。我們因經驗而懼怕陰謀。誰會參與?以色列扮演什麼角色?」
- 「董事會中有幾位巴勒斯坦人?你們必須對巴勒斯坦表明清楚的政治立場。對我們來說,和平是生死大事。」
兩小時後輪到作者回應,他先上陽台、整理自己情緒。他理解:在這些尖銳問題下,是「被排斥的傷」——可以理解,但唯一的解藥是包容。
他選擇站到對方那一邊:
「我感謝你們的批評。朋友才願意對你說真話,即使刺耳。你們不信任,是來自痛苦的經驗,理所當然。
關鍵是——你們稱我們為計畫的領導者,但我們不是這樣看自己。我們確實研究這條路的潛力,但真正的領導者只能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而在這裡領導者必須是巴勒斯坦人。我們可以協助研究與克服障礙,但領導角色屬於你們。我們不急。等你們準備好告訴我們,再告訴我們你們想做什麼。」
他沒有反駁批評、也沒有捍衛計畫——而是接納他們的關切,邀請他們主導。這是一個算過的風險:計畫可能就此結束,但這個風險必須冒。
氣氛立刻轉變:
- 球被丟回他們手上,他們開始討論該怎麼做
- 一位最尖銳的批評者最後表示對倡議感到樂觀
- 觀光部長與伊瑪目都熱情支持
- 那一刻,計畫真正開始走向 yes
用包容回應排斥#
晚餐時同事問作者:「感覺像四十枝步槍同時對我們開火,你怎麼閃過所有子彈的?」作者答:他並沒有試圖閃避——他只是用尊重回應拒絕,用包容回應排斥;換言之,用 yes 回應 no。
亞伯拉罕之路日後在中東多國成為正式的徒步文化道路,被《國家地理旅人》(National Geographic Traveller)評為「世界最佳新步道」之一。
「展現尊重,更可能收到尊重;接納他人,更可能被接納;包容他人,更可能被包容。」
對自己、對人生、對他人都已說了 yes 之後,最後一個挑戰仍在前方:改變那個讓我們難以達成皆贏結果的「贏-輸」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