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能帶給你平靜,除了你自己。」——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愛因斯坦的根本提問#
二戰結束、核武出現之後,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認為每個人都該回答一個關鍵問題:「這個宇宙是友善的嗎?」
他的推理是:
- 把宇宙看成基本敵意 → 把他人視為敵人 → 武裝到牙齒、一觸即發 → 在毀滅性武器下,自我毀滅在所難免
- 把宇宙看成基本友善 → 把他人視為潛在夥伴 → 從家庭、職場、社區開始說 yes → 漸次延伸到全人類
答案是自我證成(self-confirming)的。我們對這問題的回答會直接影響行為,而行為會塑造完全相反的結果。
重新框架的力量#
談判教學中,「重新框架」(reframing)指的是重新詮釋情境的能力。每場艱難的對話與談判都有兩種選擇:
- 把它當成對抗賽——一方贏,一方輸
- 把它當成合作解題——雙方共同得利
改變賽局最好的方法,是改變框架(the best way to change the game is to change the frame)。
但即使我們知道雙贏(win-win)的好處,在衝突中仍很容易掉回贏-輸(win-lose)思維,把老闆、同事、客戶,甚至配偶子女,視為爭奪稀缺資源的對手。稀缺感的恐懼幾乎人人都有。
重新框架外在情境的能力,源自重新框架我們對人生的內在圖像。要從對抗走向合作,先回答愛因斯坦的問題:我們的工作假設是什麼?能不能就當人生站在我們這邊?
案例:直升機上的詹姆士#
作者擔任某國總統的談判顧問期間,協助與長期游擊戰的領袖展開秘密和談。一位代號「詹姆士」的人受命搭直升機到叢林空地接出叛軍指揮官。
- 直升機降落後幾分鐘,數百名叛軍從叢林湧出,AK-47 全部對準直升機
- 叛軍對指揮官大喊這是個圈套
- 詹姆士面對致命的恐懼,做了一個選擇:把對方當成夥伴
- 他打開艙門走向指揮官,伸出手宣告:「先生,我現在把您置於總統的個人保護之下!」
- 指揮官停頓片刻、和同志道別,登上直升機。半年後雙方公布初步協議,正式和談啟動
詹姆士後來告訴作者,他對人生有種根本的信任,相信事情總會有出路。因為他把生命視為盟友,他才能把指揮官視為意料之外的夥伴。
重新框架的三個練習#
作者整理了三個能讓我們把人生視為友善的練習:
- 記得你與生命的連結
- 記得你能自己創造快樂
- 學會欣賞人生帶來的功課
練習一:記得你與生命的連結(Remember Your Connection to Life)#
愛因斯坦曾寫過:
「人是我們稱之為『宇宙』的整體的一部分,受時空所限。他把自己、自己的思想與感覺體驗為與其他事物分離的存在——這是意識的一種視覺錯覺。」
人類學告訴我們:人類是高度互聯的網路,生物上、經濟上、社會上、文化上彼此交織。我們在科學上知道這件事,卻常在日常忘記。
神經解剖學家泰勒(Jill Bolte Taylor)的中風經驗#
哈佛神經解剖學家泰勒博士 37 歲時左腦中風:
- 四小時內,她無法走路、說話、閱讀、書寫,連自己人生都記不起來
- 卻意外地感受到一種狂喜的幸福感——當她從左腦的「腦中喧嘩」中脫離
- 「分離的視覺錯覺」消失了,她與生命連結
- 她無意中把人生圖像從敵意重新框架為友善
她花了八年復原,並從中理解兩個半腦的分工:
- 左腦:語言、邏輯、判斷、時間感、細節,定義「我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專長是評判差異
- 右腦:相似性、當下、語調、整體連結;慈悲、開放、支持
兩個腦都需要——左腦讓我們在世界中導航與防範危險,右腦讓我們得到泰勒中風時體驗到的連結與安寧。右腦視角能讓我們對愛因斯坦的問題說「是」。
鍛鍊右腦的日常練習#
- 從事創意與身體活動:泰勒滑水、彈吉他、做彩繪玻璃
- 作者最愛的是登山。從山頂俯瞰,身體相對於群山縮小,自我「淡出背景」,瞥見自己是宇宙畫布上的小點,無限渺小卻又彷彿無限
- 每天花一些時間到「內在的山頂」:散步、靜坐、冥想、祈禱、欣賞或創作藝術、聆聽或演奏音樂
- 每次使用,通往右腦的神經通路就更鞏固一些
巴黎佛像的提示#
作者一次在巴黎準備一場高風險的商業談判前散步,巧遇芳登廣場(Place Vendôme)的雕塑展——巨大的金銀佛像在陽光下微笑,明顯享受著生命。
- 那一刻把激烈衝突放回更大的脈絡
- 午餐時對方銀行家問他為什麼開這場會,他答:「因為人生太短!太短了,不該被這種互相毀滅的衝突耗盡。」
- 一句把整體連結帶回來的話,奠定了後來成功談判的建設性基調
練習二:自己創造快樂(Make Your Own Happiness)#
談判中贏-輸思維最大的驅力,是稀缺感。從部門搶預算到孩子搶蛋糕,最後常是雙輸——關係被破壞、蛋糕掉地上。
高效談判的核心策略之一是「先把餅做大,再來分」(expand the pie before dividing it up)。資源有限,但人類創意幾乎沒有上限。
但有時餅做不大,不是因為資源真的不能擴張,而是我們的「固定餅心態」(fixed pie)。要扭轉這點,得先擴大內在的餅。
哈佛心理學家吉伯特(Daniel Gilbert)的提問#
「哪一種人比較快樂:彩券中數百萬的人,還是失去雙腿的人?」
- 直覺答案明顯——但研究顯示錯
- 一年之後,兩者的快樂程度與事件之前差不多
- 多數重大事件,三個月後對當下幸福感幾乎沒有影響
「我們有能力製造自己一直在追求的那項商品。」——吉伯特
我們以為快樂在外面,其實它在裡面被製造出來。
胡立歐(Julio)的領悟#
27 歲就達成所有目標的經濟學家——跨國顧問公司主管、好對象、紐約辦公室開設、MBA 即將完成——某天醒來感到深層的悲傷與空虛:
- 他放慢生活,開始冥想,多花時間在大自然
- 「我終於發現自己想要的平靜與寧靜,早已在我之內——我只需要停下來看」
- 內在改變後外在也改變了:壓力少了、對人更和善、變成更好的同事與主管
外在的快樂稍縱即逝、本質就是稀缺;內在的滿足才是充足且持久的。
林肯:「我發現人有多快樂,多半取決於他們決定自己有多快樂。」
由內而外的良性循環#
作者長年的工作假設是:「若能促成好的協議,內在滿足自然就會跟著來。」他後來修正這個前提:
- 外在協議帶來的內在滿足通常是暫時的
- 真正持久的滿足從內在開始:內在滿足 → 外在滿足 → 進一步增強內在滿足
- 越不依賴他人來提供快樂,關係反而更成熟、衝突也更少
- 想擴大談判中的餅,先擴大自己內在的餅
練習三:欣賞人生的功課(Appreciate Life’s Lessons)#
作者的岳父(Opa)曾親眼目睹漢堡大轟炸,對人生的回答是「不友善」。給孫子的人生建議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臨終前幾週,他突然宣告:
「在這裡我們相信一切都對我們不利。但現在我看見:一切都對我們有利。」
即使到生命盡頭,他終於對愛因斯坦的問題答了「是」,於是能放下恐懼與不信任,帶著感激而非抗拒地走完最後一程。
感恩的科學#
研究感恩的學者艾蒙斯(Robert A. Emmons)指出:
- 規律培養感恩的人,獲得心理、生理、社交多重可量測的好處
- 周圍的人也明顯察覺到他們更快樂、更好相處
- 感恩是少數能可量測地改變人生的態度之一
過去作者以為快樂帶來感恩;後來他相信反向更為深刻——感恩帶來快樂。
蓋比腸阻塞之夜#
作者開始寫這本書時,女兒蓋比突發腹痛、惡化四日,半夜緊急進行重大手術,腸子離破裂只剩幾分鐘。手術即時,蓋比逐漸康復。
- 妻子莉桑(Lizanne)可以選擇哀嘆人生不公,也可以選擇感恩——感恩蓋比的生命、她的康復,以及這一切帶來的功課
- 她選擇感恩,從中學到關於接納與韌性的深刻一課
「絕對的安全」#
維也納哲學家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親歷一戰戰場、目睹成千上萬人死亡。他用「絕對的安全」(absolute safety)描述一種心理狀態:
「我是安全的,無論發生什麼都傷不了我。」
這種安全感來自對世界存在本身的感激與驚奇。身體仍是脆弱的,但心理上是絕對安全。即使在危險中也將宇宙視為友善,正可以滿足我們最深的「安全需求」。
從敵意到友善#
法蘭克在《活出意義來》中描述一位躺在納粹集中營即將離世的年輕女子——
「這棵樹是我孤單時唯一的朋友。」她說。透過小屋的窗,她只看得到一根帶著兩朵花的栗樹枝。「我常和它說話。」「它有回你嗎?」法蘭克問。「有,它告訴我:『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是生命,永恆的生命。』」
她在這樣絕望的處境中仍是「愉悅的」、對人生的功課心懷感激——透過一根樹枝與生命連結,自己創造了快樂,享用所剩的時光。
法蘭克原書德文書名是:Saying Yes to Life in Spite of Everything——「儘管如此,仍對人生說 yes」。 我們有選擇基本人生態度的力量,而這直接影響我們對待他人的態度。
我們無法選擇所有處境,但永遠能選擇是否把挑戰看成最終對自己有利。對自己說了 yes、對人生說了 yes 之後,下一步是保持在當下——下一章將處理我們最容易迷失的時間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