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隻駱駝#
有個父親留下 17 隻駱駝給三個兒子:長子分二分之一、中子分三分之一、幼子分九分之一。三人怎麼算都分不出整數——17 無法被 2、3、9 整除。
走投無路時,他們去請教一位智者老婦。老婦想了想,說:「把我的駱駝借你們,看會發生什麼。」
於是有 18 隻:
- 長子拿一半 → 9 隻
- 中子拿三分之一 → 6 隻
- 幼子拿九分之一 → 2 隻
- 9 + 6 + 2 = 17
剩下那一隻,他們還給老婦。
你的談判常常看起來無解,像那 17 隻駱駝。你需要像那位老婦——退出談判、從新角度看、找到第十八隻駱駝。
突破策略,就是那第十八隻駱駝。
它讓你登上陽臺,從新視角看你那場困難的談判。靠繞過對方的抗拒、間接接近、做出他們意料之外的動作,你完成突破。
整本書貫穿一個主旨:用尊重對待對手——不是當作可以被推的物體,而是當作可以被說服的人。
- 不要用直接壓力改變對方思維,要改變他做決定的環境
- 讓他自己得出結論、自己選擇
- 你的目標不是勝過他(win over him),而是贏得他(win him over)
這條路要求你抗拒所有人之常情:
- 想反擊時,壓住反射
- 想反駁時,先傾聽
- 想告訴他答案時,問他問題
- 想推他往你那邊時,搭橋拉他過來
- 想升級時,用力量教育
突破型談判是辛苦活兒。成功的談判者有耐心、有毅力——進展通常是漸進的,小突破累積成大突破。即使曾經看似不可能的談判,也常能達成雙方滿意的協議。
烏瑞用兩個極端不同的案例展示五步驟的整體應用:一場加薪談判,與一場警匪人質談判。
案例一:一場加薪談判#
員工:Pierce 先生,能跟您談一分鐘嗎?
老闆:如果是加薪那件事,Elizabeth,別浪費我時間。不行。
員工:我還沒問呢。
老闆:不必問,預算沒有。
員工:但距上次加薪已經一年半了。
老闆:你沒聽到我說的嗎?預算沒有。我講得夠清楚了吧?
接下來可能的走向:員工讓步、或破壞性爭吵到她辭職。但員工選擇先在心裡數到十、登上陽臺。 在陽臺上,她想清自己的雙重利益——加薪、與維持與這位難搞老闆的工作關係。
她不爭辯,反而站到老闆那邊:
員工:我了解我們預算很緊,大家壓力都很大。我不是要您從預算撥錢加薪。
老闆:你不是?
員工:不是,我不想為難您。我知道您在艱困情況下已盡力照顧大家。
老闆:是這樣。我希望能給但真沒有 ⋯⋯ 所以你想要什麼?
員工:只想佔用您方便時的幾分鐘,討論我為您做的工作怎麼樣、我能做得更好的地方、以及在預算限制下我能期待些什麼。
老闆:嗯,談一下也無妨。明天十點過來。但記得,加薪不可能。
加薪還沒談妥,但她化解了一部分老闆的抗拒,創造了能繼續談的氣候。下一場:
員工:謝謝您撥時間。我一直在想您說的預算很緊。我能不能透過承擔額外職責來幫公司省錢?
老闆:哦,這是個有意思的問題。讓我想想 ⋯⋯
員工不否決老闆的立場,把它重新框成「如何滿足他削減成本的底層利益」。這場討論之後,她才再提加薪:
員工:我了解現在加薪不可能。但若我能幫公司省錢,能不能用那些省下的錢來補償我承擔的額外工作——當然在預算內?
老闆:我不確定這真的行得通。
員工:那做成「省下多少才發多少」的條件式獎金呢?
雙方走向滿足彼此需求的協議。她在替老闆搭金橋。
如果老闆仍抗拒,她可能必須讓他知道她的 BATNA——她已拿到的另一份工作 offer。她想留下並維持關係,所以避免挑釁:
員工:Pierce 先生,我想請教您。我喜歡在這裡工作,也很想留下;但目前的薪水實在難支付孩子大學學費。我收到一份能補上差額的工作機會。理想上我想留下。我們有沒有辦法把這事弄成?
這種說法可能讓老闆認知到「失去一位有價值員工」的現實,金橋於是看起來非常有吸引力。
案例二:一場人質談判#
如果跟這位老闆談太簡單,看看突破策略如何運用在最艱難的情境之一——警匪人質談判。
1982 年 10 月 14 日週四上午,紐約市第二大醫療機構金斯郡醫院(Kings County Hospital)湧入大批警力。被定罪的武裝搶匪 Larry Van Dyke——剛拆完手臂石膏——奪取一名獄警的槍、開槍傷人後試圖逃逸,被警方圍困後挾持五名醫院員工躲進地下室更衣室。他放走一人,要這人傳話:「我要離開這裡,否則開始殺人。」
十年前警方會直接動武。一位警隊隊長回憶:「老派做法是包圍、用大聲公、丟催淚瓦斯、穿防彈背心、跟對方互射。」
這次警方選擇談。受過訓練的人質談判官 Robert J. Louden 警探隔著鎖上的更衣室門開口:
「嗨,我叫 Bob,來看看怎麼回事,幫我們把這場面理出來。你叫什麼?」
Van Dyke:「我叫 Larry Van Dyke,這裡有一屋子人。我沒什麼可失去,我不要回監獄。你有 30 分鐘給我自由。」
Louden 沒否決需求或死線,而是把它們重新框成「期望」:
「我看看能怎麼辦,我會去研究、盡快回你。你知道這種事需要時間,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在那之前,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Louden 在試圖把 Van Dyke 的注意力導向「可以達成的事情」。
Louden 講話時,後備談判官就站在他背後——傳遞訊息、提醒他保持情緒平衡。那是 Louden 自己的「陽臺」。
Van Dyke 警告若警方攻堅就殺人質。Louden 安撫:「你不知道我們怎麼運作。十年來沒人受過傷。我們不破門,不像電視上那樣。」Van Dyke 自己的律師也勸:「Larry,沒人會傷你,人質談判單位三百個案例沒傷過任何人。」
Van Dyke 威脅要帶人質衝出去。Louden:「Larry,你留在裡面比較好。你把我們鎖在外面、我們把你鎖在裡面。我們人很多。我們不想動武,但需要時會。你聰明,你懂這遊戲怎麼玩。我們看看怎麼弄這事。」
Louden 用開放式問題:「你怎麼會走到這一步?我們怎麼把它理清楚?」Van Dyke 開始抱怨州監獄系統的腐敗與虐待。Louden 同理傾聽、肯定他的觀點、能同意處就同意:「我了解你的感受」、「我從別人那也聽過類似的」、「你既然提出,我們也許能對腐敗發起調查」——他站到 Van Dyke 那邊,建立融洽。
Van Dyke 要求跟他欣賞的《每日新聞》記者 Bella English 對話。Louden 同意去找她,並說服 Van Dyke 接收一支現場電話以利溝通。
每一步都在進展。Bella 被警用直升機載到現場,Louden 教她:「上電話時請別用『人質』、『監獄』之類負面詞。」Van Dyke 告訴 Bella 他面對 25 年到無期的搶劫罪刑期。Bella 在 Louden 指導下試著讓 Van Dyke 知道情況未必如此。
不久後,Van Dyke 同意——只要送他枕頭、毛毯、咖啡,就放一個人質。 下午 4:15,第一位人質出來。
四小時後,Van Dyke 同意若 WOR 電台讓 Bella 廣播他對監獄條件的怨言,就再放一個人質。廣播後幾分鐘,第二人質獲釋。「你太棒了,你剛剛救了一條命。」Bella 回他:「不,是你救了一條命。」
第三位人質的釋放條件是:WABC 電視台在晚間十一點新聞做 live。電台配合警局要求播出。獲釋人質代 Van Dyke 傳達了給妻子的愛意,並說「只要警方不挑釁,沒人會被傷害」。
午夜後,Van Dyke 情緒翻轉。警方聽到他威脅人質:「老頭跪下,我槍對著他的頭。我不想傷人,但他們要是耍我,我就耍他們。」他試圖把責任推到 Louden 身上:「事情走得不夠快。我要殺這些人,這會是你的錯。」
Louden 化解這個甩鍋:「Bullshit, Larry. 我們是來幫忙的,我們是同一條船上。但你做了那事,那是你做的,不是我們做的。 我們看看怎麼弄這事。」——不斷把注意力導回問題本身。
週五早晨緊張升高。Van Dyke 看到報導指控他「告發獄友」而暴怒:「**他們搞砸了!**他們說我告發獄友和獄警。獄警,對。獄友,沒有。」他說自己被獄警逼著陷害其他獄警毒品交易,若送回州監獄一定會被殺。
Louden 處理 Van Dyke 的安全感這個基本需求:
「我知道你不是告密者。那發言的人錯了。媒體都聽得到我這樣說。讓我看能不能弄到不必把你送回州監獄。」
Louden 連繫聯邦與州矯正官員,看能否轉送 Van Dyke 到聯邦監獄。當州矯正副局長 Mike Borum 親自來告訴 Van Dyke 他會嘗試安排轉送時,緊張開始消退。
Van Dyke 對被帶到現場的表親(也是獄警)說:「我在考慮投降,他們給我一個不錯的條件。」——Louden 為 Van Dyke 搭好了一座撤退的金橋。
第四位人質的條件:WABC 電視與 WINS 電台答應現場直播獲釋過程,並讓 Van Dyke 發言。他在空中說:「我被毆打過,我被陷害過。」
四小時後,Van Dyke 又陷入沮喪:「我沒什麼可失去,我們來玩俄羅斯輪盤。」Louden 整夜安撫他。
週六早上,Van Dyke 終於同意——只要媒體報導、Borum 公開承諾轉送——就放最後一名人質。八點,Louden 通報 Van Dyke:Borum 正在 WABC 上發表聲明。25 分鐘後最後人質獲釋;八點半 Van Dyke 出來投降,並獲准跟記者說話:
「我不是瘋子,我只是個想要自由的人 ⋯⋯ 我被抓了,我在這。」
歷時 47 小時,紐約市史上最長、最戲劇性的人質事件之一落幕。
「我自己撐不下去了,」Louden 沙啞疲憊地說。
Louden 說他和團隊最終說服 Van Dyke 投降,靠的是「試著建立信任與信心,建立『我們能以人類方式相待、一起脫離這個處境』的認知」。
Van Dyke 沒贏得自由,但贏得了「公開承諾轉送聯邦監獄」。投降後他給警方最高評價:「他們對我直來直往(They shot straight with me)。」
正如最好的將軍從不需開戰,警方也從未動武。
他們用力量不是攻擊 Van Dyke,而是圍住他、教育他——他最好的替代方案就是和平投降。他們讓他清醒,沒讓他下跪。
五個步驟,一氣呵成#
不論你跟誰談判——老闆、綁匪、青少年——基本原則一樣。突破型談判的五個步驟:
1. 登上陽臺(Go to the Balcony)#
第一步不是控制對方,是控制自己。對方說 no 或攻擊時,你可能會嚇到讓步或反擊。為對方的戲碼命名,壓住反射;給自己思考時間,反思利益與 BATNA。 整場談判都盯緊獎品——別生氣、別報復,拿到你想要的。
不要反擊:登上陽臺。
2. 站到他們那邊(Step to Their Side)#
談判前要創造有利氣候。化解對方的憤怒、恐懼、敵意、猜疑。他們期待你攻擊或抵抗,你做相反的事——傾聽、肯定、能同意處就同意,並肯定他們的權威與能力。
不要爭辯:站到他們那邊。
3. 重新建構(Reframe)#
改變遊戲。對方咬死立場時,你會想否決,但這只會讓他更僵。把他說的任何東西重新框成「在嘗試解決問題」。問解題式問題:「為什麼你想要這個?」、「換成你是我會怎麼做?」、「如果……?」別當老師,讓問題當對方的老師。對招數也用 reframe——繞過石牆、化解攻擊、揭穿詭計。
不要拒絕:重新建構。
4. 搭一座金橋(Build Them a Golden Bridge)#
對方仍可能猶豫。推他會讓他更僵,反過來——拉他往你想他去的方向走。把自己當成調解者:讓對方參與、整合他的點子;找出並滿足他未被滿足的利益(尤其是基本人類需求);幫他保住面子,讓結果看起來像他的勝利;慢就是快。
不要推:搭一座金橋。
5. 用力量教育(Use Power to Educate)#
對方仍抗拒、仍以為能不談就贏?讓他知道不同意的代價——但不要威脅、不要把他逼到角落(角落裡的人會反撲到底)。問現實檢驗式問題、警告而非威脅、必要時展示 BATNA、用最少必要的力量、化解對方反擊、讓他知道金橋永遠開著。
不要升級:用力量教育。
從對手變夥伴#
打結需要兩個人,但解結只需要一個人開始。
你有能力轉化最艱難的關係。你最大的力量,是改變遊戲——把面對面對抗,變成並肩解題。
擋路的是五道強大的障礙:你的反射、他們的情緒、他們的立場、他們的不滿、他們對自己力量的認知。你可以靠突破策略一一克服。你不必把 no 當答案。
美國南北戰爭時,林肯(Abraham Lincoln)發表演說同情南方叛亂者。一位堅定北方派的老婦責備他「不該對敵人說好話,該想著怎麼摧毀他們」。林肯的回答經典:
「夫人,當我把敵人變成朋友時,我難道沒有摧毀他們嗎?」
突破策略要做的就是這件事——把對手變成你的談判夥伴,從而摧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