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敵人架一座金橋,讓他渡橋而退。
——孫子(Sun Tzu)
為什麼還是達不成協議?#
你已經壓住反射、化解情緒、重新建構議題;但對方仍可能不點頭。你撞到第四道牆——他們的不滿(dissatisfaction)。 對方心裡在問:「這對我有什麼好處?」事情仍可能在這一刻翻車。
案例:1985 年,CBS 正抵抗媒體大亨泰德・透納(Ted Turner)的惡意併購。Gannett 集團總裁紐哈特(Al Neuharth)一直想要 CBS,與 CBS 總裁懷曼(Tom Wyman)私下談合併。
兩人就基本議題達成共識:紐哈特當董事長兼 CEO,懷曼當總裁兼 COO,新公司命名 Universal Media。但當兩家律師、銀行家、高管圍在會議桌談細節時——
紐哈特自述:「他們在這房裡耗了三天還沒做我跟懷曼說好的事,我火大。我也沒寒暄就直接:『我跟懷曼覺得,兩家 CEO 親自來告訴大家怎麼做這個案。很簡單。 公司管理結構我們倆已經敲定,董事 CBS 七位、Gannett 七位、聯合一位,我當董事長 CEO,他當總裁 COO。』
CBS 那邊一臉錯愕。我這邊點頭。
『這個你們不必爭、不必想,定了。』
懷曼坐直、面有難色:『嗯,是的,我們同意了。』有點遲疑。
我立刻意識到我搞砸了。 我太直接、太強勢。懷曼的人是從我口中第一次聽到——不是從他口中。我應該讓懷曼自己解釋,他會用更溫和的方式呈現。我為了滿足自我,碾碎了他的自尊。」
兩天後懷曼打電話取消整個案子。他不爽 CBS 名字要被換,也氣紐哈特同時還跟 Time Inc. 在談。掛電話後,紐哈特對他的高管說:「遊戲結束。我們輸了。他也會輸。」
抗拒的四個常見原因#
我們常把對方的抗拒怪到「他人格有問題」,但僵局背後通常有合理理由:
1. 不是他們的點子(Not their idea)
「不是這裡發明的」——紐哈特沒讓懷曼參與選新公司名、也沒讓他向高管講合併條款。
2. 未被滿足的利益(Unmet interests)
你忽略了對方某個基本利益。CBS 不想放棄自己的名字。
3. 怕丟面子(Fear of losing face)
沒人想在背後的人面前難看。紐哈特承認 CBS-Gannett 案失敗,主因之一是讓懷曼在自己人面前丟臉。
4. 太多、太快(Too much too fast)
同意這件事看起來太重大、時間太緊。直接說 no 反而簡單。
橫在對方立場與你想要的協議之間,有一道裂谷——填滿了不滿、不確定、與恐懼。你的任務是幫對方跨過去。
不要推,搭一座金橋#
挫折之下,我們本能想推——勸誘、堅持、施壓。紐哈特就推了。
推(push)會讓對方更難同意:
- 推會凸顯這是「你的點子」、不是他的
- 推不處理對方未被滿足的利益
- 推讓對方一旦答應就像被你壓著屈服
- 推讓「同意」這個前景看起來更難跨越
推甚至受到對方歡迎——你的壓力替他卸下了「自己做困難決定」的責任。紐哈特一推,懷曼要跨的裂谷反而拉得更寬。
不要推,要拉——把對方往你想去的方向引過去。搭一座金橋(golden bridge)——把對方從原立場退讓,重新框成「向更好方案前進」。
案例:少年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的霸凌經驗。
「我十三歲那年,鎮上一個惡霸整年欺負我——把我打倒在草地上、把我的頭按進飲水機、體育課玩美式足球時把我的臉壓進泥土打到流鼻血 ⋯⋯ 我怕他到極點。後來我想——既然打不過他,就把他拉進來。我跟他說:『我在拍一部對抗納粹的電影,我要你演戰爭英雄。』他先在我面前狂笑,但後來說好。他十四歲、長得像 John Wayne。我讓他演班長、戴鋼盔、穿軍服、背行囊。從那以後他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史匹柏發現了搭金橋的祕訣:那個霸凌者需要感到自己重要。給對方一條取得認可的替代路徑,停火達成、敵人變朋友。
搭金橋不容易。理想時機是請第三方調解(mediator);但若沒有第三方,你必須自己調解這場談判。
不要從你所在的位置出發(這是本能),要從對方所在的位置出發,再引他走向協議。
一位法國小說裡的外交大師說:「我轉向對方,熟悉他的處境,把自己塑造成他的命運,活在他的位子上開始體驗他的禍福。從此我的關注不是把我的觀點壓在他身上,而是說服他採用『我認為對他最好』的觀點——而那永遠跟我自己的利益一致。」
搭金橋具體要做四件事:
- 讓對方參與——讓方案變成他的點子,不只是你的
- 滿足未被滿足的利益——尤其是無形的需求
- 幫他保住面子
- 讓談判過程盡可能容易跨越
讓對方參與#
最常見的談判錯誤就是宣告:「我找到答案了。」
- 都市規劃者沒問附近居民就公布廢棄物處理場方案 → 居民團體立刻組織抵抗
- 管理層沒徵詢員工就宣布精簡計畫 → 員工偷偷搞破壞
- 國家預算總監跟總統幕僚長與六位國會領袖閉門出來宣告達成預算砍幅 → 沒被找入的議員投票時否決
談判不只是技術性的解題,而是一場政治過程——各方必須參與、共同打造協議。
過程跟結果一樣重要。 談判是參與的儀式(ritual of participation)。人一旦參與,看法會改變、態度會放軟、會慢慢接受原本拒絕的點子。當他把自己的想法注入提案,提案就成了他的。
問對方的點子,並在它上面加碼#
談判最大的誘惑是「告訴」對方該怎麼解。紐哈特就是用一份草擬新聞稿告訴懷曼新公司叫 Universal Media——不意外,行不通。
談判更多是關於「問」,不是「告訴」。
最簡單的參與方式:問對方的點子——他會怎麼調和雙方利益?
紐哈特後來承認,他應該先問懷曼的想法、再才提名字。不只能讓懷曼參與,也能發現 CBS 對保住名字的重視。
收到對方的點子後,在他的點子上加碼:
- 「根據您剛剛的想法,我們是否可以……?」
- 「您上次會議講的那點啟發了我,是不是……?」
- 「接續我們今早的討論,我想到……」
加碼不是接受對方原汁原味的方案,也不是放棄你自己的方案——是從他的思路搭一座橋回到你的思路。
一位 17 世紀的修道院長被教宗評價:「對話開始時他總是同意我,對話結束時我總是同意他。」
邀請建設性批評#
把方案發展中時,邀請對方批評——強調你不是要 yes/no,而是要回饋。用解題提問引導建設性批評:
- 「這個方案沒滿足您的哪個利益?」
- 「哪裡不公平?」
- 「您會怎麼改進它?」
- 「有沒有什麼方式能讓你那邊更好、又不讓我這邊變差?」
收到建議後,做一份聯合草案整合雙方想法,再給對方看、再徵詢。多方談判時,把草案給所有相關者看、收回意見、修訂、必要時再徵詢——逐步建立共識。
這過程像兩個人一起畫壁畫——對方畫幾筆、你畫幾筆、他老闆畫幾筆、你老闆畫幾筆。每個參與其中的人都會把這幅畫當成自己的。
給對方選擇#
對方拒絕給意見、也不想反饋你方案?給他選擇就好。
- 對方一直拖延約見:「周二十點還是周三三點您方便?」、「您辦公室還是我這邊比較方便?」——從小決定開始
- 卡在價格:「我們可以找鑑價師決定差額;或我可以用非現金資產補;或拉長付款期限——您比較喜歡哪種?」
在 A、B、C 中選一個,比要對方憑空想出 D 容易得多。他選了之後,那就成了他的點子。
案例:一位屋主跟總包談裝修。她擔心工期延後,提議「逾期罰 20%」。包商拒絕。她改問:「好,你自己給一個你絕對能完工的日期。」包商被將軍,挑了一個比原訂晚三個月的日期。她接著問:「那這條罰則你願意接受嗎?」——他只是被要求自己對自己最壞估計負責,所以同意了。
中國諺語:「告訴我,我可能會聽。教我,我可能會記得。讓我參與,我會做。」
滿足未被滿足的利益#
即使對方參與了過程,仍可能不同意——通常是你忽略了某個重要利益。
案例:金寶湯(Campbell Soup)併購談判想買一家極成功的餐廳,準備擴張連鎖。談判代表開了一個他自認公平的價,老闆拒絕。六週內他加了好幾次價,老闆連反提都不出。代表幾乎放棄,把僵局歸咎於老闆「人格難搞」。
但他決定改用試探。下次碰面時,他不再急著推案子,請老闆談談他對賣店的疑慮。
老闆說:「這店是我的孩子,它讓我成名。我不確定我想賣掉、變成你們公司的員工。第一,我喜歡自己當家。要我放棄這一切,你得付我一大筆。」
代表察覺到對方的真正利益是自主權與被認可的需要——這些利益在「賣店給金寶湯後變員工」的方案裡完全沒被滿足。
他改提:「如果你不變員工呢? 不太一般的做法,但我們可以合資擁有並經營這家店。金寶湯買 80% 股權,你保留 20%;你當合資公司總裁,繼續主導。我們承諾日後買回你的 20%——你留得越久,買價越高。這樣能滿足您的需求嗎?」
老闆答應。自主權、認可、合理價格——三者同時被滿足。金寶湯也以合理成本拿到這家店,並留住了它成功的經營公式。
要看見對方未被滿足的利益,必須丟掉三個常見假設:
- 對方非理性、無法滿足
- 他們真正要的就是錢
- 滿足他們等於犧牲你
別把對方當「非理性」打發#
挫折之下,我們常結論「老闆瘋了」、「青少年沒救了」、「跟恐怖份子沒得談」——這結論一下,你就停止挖掘他的利益了。
從對方的角度看,他的行為通常有合理邏輯。只要他眼中的利益與行為有邏輯連結,你就能影響他。
一位代表全球公司處理高管被綁案的人質談判專家說:「他們都是理性的。每個人都在談判。連最底層的綁匪也會給你價值對等的東西。」
恐怖份子人質案中,常見的化解祕訣是讓他們知道訴求被聽到,並讓他們明白「殺害人質會讓他們在輿論前失分」。許多看似無解的人質案都在「讓綁匪上電視廣播」後落幕。
老實問自己:「如果我是他,我會同意嗎?為什麼不?」記住對方的價值觀可能不同,他眼中合理的「拒絕」,從你的角度看可能完全不可思議。
別忽略基本人類需求#
我們常以為對方只在乎錢或具體利益,忽略了驅動行為的無形動機——
- 安全感(security)
- 被認可(recognition)
- 歸屬於某個群體(identity)
- 對自己命運的掌控(control over fate)
國家、族群也有這些基本需求。一旦未被滿足,協議就會卡死。
滿足對方的基本人類需求,往往能扭轉整個局面:
- 金寶湯案 → 滿足老闆的「自主與認可」
- 史匹柏案 → 滿足霸凌者的「重要感」
- 波士頓人質案 → 政府保證綁匪人身安全
- 威斯康辛某銀行併購案 → 買方同意保留賣方的銀行名稱
- 義大利 Trentino-Alto Adige 族群衝突 → 賦予德語少數族裔文化與行政自主權
不要假設「派是固定的」#
即使你看見對方的利益,仍可能誤以為「滿足他=犧牲我」(fixed pie 假設)。常常你能把派做大,零成本甚至有利地滿足他。
找「低成本、高價值」的交換#
最常見的做派擴大法:找出對你低成本、對對方高價值的東西去換對方對他低成本、對你高價值的東西。
案例:一位美國商人問莫斯科計程車司機從機場到 Rossia 飯店多少錢。「40 盧布。」(當時約 60 美元,貴。)他問另一位,同價。
他回到機場用外幣商店買了一瓶 20 美元的伏特加,給司機當車資。司機興奮接受——因為要在當地酒店買同一瓶要排四小時隊。
伏特加:對美國人低成本,對俄羅斯人高價值。車程:對俄羅斯人低成本,對美國人高價值。
用「if-then」公式#
把對方的疑慮,變成擴大派的解法。
案例:行銷顧問通常收 15,000 美元,客戶只願給 10,000——她疑慮的核心是「不確定你的努力是否真的有幫助」。
不要說服她她錯了,用 if-then:「如果我的基礎費 10,000 美元,而未來六個月若你的銷售增加 20%,則你同意加 10,000 美元的獎金,怎麼樣?」
她樂意答應——因為若銷售真增 20%,那筆獎金就好說。你承擔風險,但若做到,你賺得比原本要的還多。
不要對抗對方的懷疑,借力把派做大。
幫對方保住面子#
即使你滿足了對方的實質利益,他仍可能不答應——談判從來不發生在真空中。對方背後永遠有一群在乎他的眼光的人:老闆、組織、同事、家人朋友、甚至他自己內心的批評者。
對方背後的人最常用兩種指控:
- 你讓步太多(你軟弱)
- 協議本身不夠好
你要幫對方避免這兩種指控。
幫對方退讓而不像投降#
保住面子(face-saving)是談判過程的核心——不只是末段「給對方一點台階」的化妝動作。面子是一個人自我價值、尊嚴、榮譽感、與過去言行一致的願望、看起來體面的需要——所有這些,在他改變立場時都受到威脅。
你能不能說服他改變立場,取決於你能不能幫他保住面子。
案例:法國政治家克列孟梭(Clemenceau)在東方市集殺價。店主開「特別給您」75 盧比;他出 45 盧比;店主不讓步。最後店主舉手投降:「算了我送你!」克列孟梭說:「成交!您太大方,我感激不盡——但這禮物只能由朋友相贈,希望您不會覺得被冒犯——我也回您一份禮。」店主納悶說不會。「這 45 盧比,請您拿去做善事。」雙方愉快道別。
幾種具體的保面子手法:
說明「情況變了」#
理由原本對的,但因為條件改變,現在需要新做法。
案例:你最大的客戶要求改公司標準合約,總部律師說「不能改」。別正面挑戰律師的決定,找出新條件讓他能合理改:「您『不修改』的政策在受管制市場時是對的。但現在這領域已被聯邦解管制,競爭激烈得多。我們真要冒著失去最大客戶的風險?」
引入第三方建議#
歷久彌新的保面子招數——找調解者、獨立專家、共同的老闆或朋友。從你口中不能接受的方案,從第三方口中就可以。
案例:一位釣魚愛好者想買北方林區的小屋。屋主開 45,000 美元並宣告「不殺價」。買方努力勸不動,最後說:「好,我付鑑價師判定的公平價。」屋主:「行,但鑑價師我選。」買方:「那您選一位、我選一位、再由那兩位選第三位。」屋主同意。三人由當地鑑價協會主席擔任第三位,在同行注視下訂價 38,000 美元。屋主嘟囔「這個鑑價師懂屁」,但仍以該價成交——他守住了「不殺價」的承諾,沒掉面子。
訴諸公平標準#
沒第三方就用公平標準。
案例:你跟保險理賠員爭議賠你被偷的車。她不肯付超過 5,000 美元,你覺得 7,000 才公平。
你說:「我們讓市場決定吧。 您查分類廣告找同款車的價,我也找,明天再談。」隔天兩人都帶資料來,敲在 6,500 美元。她不覺得自己讓步——她只是順著市場價。如果上司質問為何多給 1,500,她也有合理交代。
替對方寫好他的勝利演說#
對方背後的人會攻擊協議「不夠好」。你要替對方想好——他能怎麼最正向地、甚至以勝利之姿把這協議呈現給他的人?
案例:1962 年古巴飛彈危機。甘迺迪(Kennedy)和顧問們問自己:怎麼讓赫魯雪夫(Khrushchev)更容易把蘇聯導彈撤出古巴?
甘迺迪決定個人承諾不入侵古巴。反正他本來就沒打算入侵,承諾很容易給。但這讓赫魯雪夫能對共產陣營宣告:「我成功保衛了古巴革命免於美國攻擊」——他可以把撤導彈合理化為「導彈已達成它的目的」。
預想對方背後的人會怎麼批評,幫對方準備反駁論點。
案例:你跟老闆談加薪與獎金。預想他的合夥人會說:「你太大方了花公司錢」、「員工知道後會覺得不平」。然後幫老闆準備:「他應該得——他去年帶進五百萬美元生意」、「如果不獎勵他,他會被競爭對手挖走」。求加薪時,先把這些可能批評與反駁攤給老闆看。
把退讓重新框成前進#
案例:工會領袖承諾要拿 10% 加薪。你可以同意第一年加 4%、之後兩年各加 3%——他能跟會員說「我成功爭到 10% 加薪」(分三年)。
案例:你買房,賣方堅持 200,000 美元(因為他當年買也付這個),但市值只有 180,000。你可以同意 200,000,但拉長付款期——折現後等同 180,000 立刻付。
給對方功勞#
即使方案是你的點子,讓對方分享功勞或全拿——華盛頓政界有句話:「在這城市,你能成就的事沒有上限——只要你願意讓別人去拿走功勞。」
案例:一位準新娘想登記瓷器(china)。未婚夫抗拒:「我們不需要這些瓷器」。瓷器變成尷尬話題。一次他陪她去店裡,看到一個花樣他喜歡,她開心同意他選的、把功勞給他——他驕傲地告訴家人朋友「這是我選的」。
什麼都沒得給時,可以塑造表象讓對方看起來沒輸。
案例:英國首相迪斯雷利(Disraeli)被一位支持者一直討要爵位。迪斯雷利說:「你知道我不能給你準男爵——但你可以告訴朋友我提議過、被你拒絕了。那聽起來好得多。」
慢就是快#
即使你滿足了實質利益、保住了面子,對方仍可能不同意——因為達成協議的過程看起來太困難。要決定的太多,時間太短。
把過程做容易。慢,是為了快(go slow to go fast)。
把自己想成帶著恐高客戶爬陡峭山的嚮導:把旅程拆小段、配合客戶節奏、必要時停下休息、定期回頭看走了多遠。
一步一步引導#
整包協議看起來不可能達成?拆步驟——讓「不可能」逐漸看起來「可能」。每個小協議都會打開原本看不到的機會。
案例:二戰爆發時,美國外交官 Charles Thayer 跟一位德國監獄長談判,要送物資給被囚的英國副領事。
「他把英國副領事帶出牢房,我一件一件交給他:睡衣、襯衫、襪子、盥洗包。然後我拿出一瓶雪利酒,說『副領事午餐前要先喝這個』。獄長沒說話,乖乖收下。接著一瓶香檳,『晚餐配冰鎮香檳』。獄長坐立不安但仍沉默。然後一瓶琴酒、一瓶苦艾酒、一個調酒杯——『副領事傍晚要喝馬丁尼。一份苦艾酒比四份琴酒,加大量冰塊——』
我講到這裡,小步驟用完了。
『Verdammt!』獄長爆炸,『我願意提供雪利、香檳、甚至琴酒,但他自己他媽的調馬丁尼!』」
如果 Thayer 一次把所有要求扔出來,整批會被拒絕。靠小步驟,他幾乎完成了任務。
緊張談判要破冰,從最容易同意的議題開始。從容易到困難逐步推進,讓對方養成「說 yes」的習慣,並讓他相信協議是可能的。
對方特別懷疑時,從一個實驗開始——「我們先在一個部門試辦?」、「先試一個月?」降低風險,他更容易說 yes。
談判中容易迷失與洩氣。每完成一段就停下來總結:「我們已經敲定了產品與價格,剩下要決定的是服務與配送的成本怎麼分。」——讓「同意中的範圍擴大、不同意的範圍縮小」這件事變得可見,產生動能。
不到最後不要求最終承諾#
有時逐步法走不通——對方連小同意都不肯,因為他想:「我讓一吋你就拿一里。」這時別逼即時讓步——告訴他在最後之前他都不必做最終承諾,等他能看清整套交換內容再決定。
案例:1978 年大衛營(Camp David)談判。以色列總理比金(Begin)和埃及總統沙達特(Sadat)都不願先讓步——任何讓步都會被視為示弱。
卡特(Jimmy Carter)十三天裡都不要求他們改立場。他把雙方注意力導向批評並改善一份美方討論草案。第 23 版時,已經沒有辦法再讓任一方更好而不傷另一方了——這時卡特才請兩人決定。
比金不必沿路一個個痛苦讓步——他只在最後做一個決定:放棄西奈半島、換來與埃及和平。沙達特同樣只做一個決定:跟以色列和平、換回西奈。兩位都說 yes。
對方拒絕逐步法時,明確告訴他:「在所有事都同意之前,沒有任何事是同意的。」
終局別衝刺#
談判終局常出現「衝刺」——會議要結束、罷工死線將至、對方要趕飛機,或你直覺協議就在眼前。
衝刺時最容易出錯。逼對方走快,他會在小事上爆炸或突然挑出協議的瑕疵;要不失去他,你必須慢下來、退一步、給他時間思考。
具體做法:
- 鼓勵對方回去跟背後的人協商——他們可能原本給的指令是強硬立場;如果他帶一個截然不同的協議回去,他的人會否決。中場休會讓他有機會教育自己人這協議的價值
- 慎防「以為達成協議但其實沒有」——明早律師起草合約時可能發現雙方對協議的解讀不同,導致互控惡意,比根本沒達成還糟
- 總結確認:「我們確認一下兩邊對達成協議的內容理解一致。」逐項過。能寫下來就寫下來。
電影大亨高德溫(Samuel Goldwyn)開玩笑:「口頭契約不值它寫在的那張紙。」這階段的清楚與具體,能省下日後大量誤解。
跨過這座橋#
搭金橋遠不只是「給對方一個漂亮的提案」:
- 讓對方參與打造協議
- 看穿表面利益(如錢)背後的無形需求(如認可、自主)
- 幫對方保住面子——找出讓他能向背後的人呈現為勝利的呈現方式
- 慢就是快——一步一步引他過橋
你已經把「說 yes」做得盡可能容易了。如果他過橋,恭喜。
如果他仍不過?那就把「說 no」做得盡可能困難。
那是下一章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