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使你們被擄到的那城，你們要為那城求平安，為那城禱告耶和華；因為那城得平安，你們也隨著得平安。 （耶利米書 29:7）
聖經對公義的觀念既廣泛實際，也高遠美好。它是神在歷史中所做之工的一部分——神正在使人類與祂自己和好，並因此使萬物與祂自己和好；祂正在天上地下使萬物在基督裡同歸於一（西 1:20；弗 1:10）。這是甚麼意思？
神的藝術品#
創造：是雕塑而非戰鬥#
猶太聖經對「世界如何開始」的觀點，在古代世界中幾近獨一無二。多數其他古代敘事把創造描繪為一場戰鬥或宇宙力量間的鬥爭：
- 中國：原始巨人盤古從宇宙之卵誕生，死後身體變成世界——眼睛成了日月、身體成了山、血成了水、肌肉成了地、鬍鬚成了森林
- 非洲：一個巨人病了嘔出世界——先是日月星辰、再是植物與人
- 諾斯底主義：高神不可知，與祂的旨意相反，某個低等神祇「巨匠造物主（demiurge）」造了這充滿瑕疵的物質世界
- 北歐神話：奧丁殺死巨人尤彌爾，用其身體造出宇宙與居民
- 巴比倫《埃努瑪埃利什》：馬爾杜克擊敗海洋女神提阿瑪特，用她的肢體造出世界
在大多數古代神話中，可見的宇宙都源於衝突、彼此緊張的力量。聖經的創造敘事則迥然不同。
聖經學者馮·拉德（Gerhard von Rad）論證：以色列無法構想任何與耶和華同等的神聖力量。創造因此是無敵手之神的工作。祂創造世界不像戰士挖戰壕，而像藝術家畫一幅畫、塑一件雕塑——神是工匠、是藝術家。
一座房子，一件衣裳#
建築意象#
聖經有時以建築意象描述創造。神問約伯：「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呢？……是誰定地的尺度？」（伯 38:4-6）。
- 起初神建造世界，不只作為我們的家，也作為祂君王的居所（賽 66:1）
- 詩篇中：祂建造世界時，必有根基——而那根基就是「公義與公平」
- 猶太學者溫菲德（Moshe Weinfeld）：「這指的是把平等、秩序、和諧加在宇宙之上，並排除毀壞與混亂的力量。」
- 神將混沌變為有序——如建造者把一堆原料正確地關聯起來，形成房屋
織物意象#
聖經也把造世界描述為「織衣裳」——神不僅把混亂變為宇宙，也把糾結變為錦繡。古代織衣費時且珍貴：
- 海（詩 104:6）
- 雲（伯 38:9）
- 天上的光（詩 104:1）
- 一切自然力量（詩 102:26）
都被稱為神所織並穿戴的衣裳。
結果是：世界不像火山錐——強烈隨機噴發的產物——而像一塊布。織物比建築意象更強調「關係」。
把幾千條線扔在桌上不會成為布。線必須以無數方式與彼此正確、緊密地關聯——每條線必須在數千個點上穿越、繞、過其他線。只有如此，才得到一塊既美麗又堅固，能覆蓋、合身、保溫、令人愉悅的織物。
神把萬物造成「美麗、和諧、相互依存、編織、聯繫的關係」。正如正確相關的物理元素形成宇宙或錦繡，正確相關的人形成群體。這種交織——就是聖經所謂的 shalom（沙龍），和諧的平安。
沙龍的形態#
「Shalom」中文聖經多譯「平安」，但其涵義遠超過英文 peace 或中文「平安」：
- 完全的和好
- 一切關係都正確、完美、充滿喜樂
- 每個面向——身體、情緒、社會、屬靈——都最豐盛地繁榮
身體層面的沙龍#
- 年輕健康時，你有能量、力量、美——因為身體所有部分合作無間
- 受傷時，部分與其他部分失去對齊
- 癌細胞對抗而非與其他系統合作
- 身體死亡時，字面意義上「散開（unravel）」——失去交織
心理層面的沙龍#
- 心理安康時，你的情慾所要與你的良心和理性所許可的相符
- 內在能力協調工作
- 但若你強烈渴望理性告訴你徒勞、良心告訴你絕對錯誤的事，且無法停止——這就是內在沙龍的散開
- 通常被命名為「罪疚」、「衝突」、「焦慮」
社會層面的沙龍#
- 卡普拉電影《風雲人物》：喬治·貝利在小鎮經營儲蓄信貸社，用合理利率幫助無數家庭，當人付不起時耐心相待
- 喬治的「底線」不是利潤最大化，而是社區與顧客的繁榮
- 他不會因此致富！但片中他在自殺念頭中，看見假如他從未出生，貝德福德瀑布鎮會變成富裕家庭環繞著一個貧困、失能的鎮——粗暴自利的人不斷彼此衝突
- 沒有他的努力，鎮失去了社會沙龍
當社會解體——犯罪、貧困、家庭破碎——就沒有沙龍。當人們彼此分享資源、合作維持共同公共服務、環境安全美麗、學校能教育、企業能繁榮，這個群體就在經歷社會沙龍。當有優勢者把優勢投入給較少擁有者，社區就經歷公民繁榮（civic prosperity）。
失去沙龍#
世界並非以沙龍為主要特徵。我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失樂園#
創世記開頭告訴我們：在伊甸園裡，人與神同行、服事祂。在祂的統治與權柄下，那是樂園。
我們在世俗層面上隱約有所感受：
- 出色的管理者接手不賺錢的企業或失利的球隊
- 透過領導力，士氣建立、衝突結束、團隊融合、異象重拾
- 每個人都成長
這只是「真實活神絕對統治下會發生甚麼」的微弱暗示——萬物在完美的和諧中達到自己的潛能、繁榮綻放。
創世記第三章#
這一切在人轉離神、拒絕祂的統治與國度時結束了。創 3 詳細鋪陳結果：
- 罪進入世界，玷污並毀損所有受造之物
- 因為與神疏遠，我們也與真我疏遠、與彼此疏遠
- 原始的自我中心導致深刻的社會邪惡——戰爭、犯罪、家庭破碎、壓迫、不義
- 失去與神的關係，全世界就停止「正常運作」——飢餓、疾病、衰老、肉體死亡充斥
因為我們與神的關係破裂，沙龍消失了——屬靈、心理、社會、肉體層面同時消失。
公義與沙龍#
現在我們可以更清楚看見聖經談公義的意思：
- 泛而言之：「行公義」就是以一種生出強壯群體、使人類繁榮的方式生活
- 具體而言：「行公義」就是走進沙龍織物已經破裂之處——社會中較弱的人正從織物中掉落的地方——把它修補起來
這發生於我們專注且滿足貧者需要時。
如何重織？#
唯一重織並強化織物的方法，是把自己織進去。我們像那堆扔在桌上的線——
- 若我們把錢、時間、權力保留給自己、為自己，而非送進鄰舍的生命
- 我們可能字面上彼此疊在一起，但社會、關係、財務、情感上沒有交織
重織沙龍意味著犧牲性地把自己的時間、財物、權力、資源穿針引線、編織壓進他人的生命與需要中。
案例：瑪莎葡萄園的手語#
耶魯教授諾拉·克羅斯（Nora Ellen Groce）在《這裡每個人都會手語》中記錄了一個 真實的「整個社區行公義、尋求沙龍」的範例。
遺傳性失聰的島#
- 1980 年代克羅斯研究瑪莎葡萄園（Martha’s Vineyard）的遺傳性失聰
- 17 世紀最早的歐洲移民來自英國肯特郡的「the Weald」地區，當地遺傳性失聰盛行
- 因地理隔絕與通婚，失聰人口比例在全島攀升
- 19 世紀奇爾馬克鎮 25 人中有 1 人失聰
- 另一個小聚落幾近 1/4 的人不能聽
- 今日因人口流動與島外通婚，遺傳性失聰已消失（葡萄園出生的最後一位失聰者於 1952 年去世）
「我們不覺得他們有甚麼」#
多數社會中，身障者被迫適應非身障者的生活模式——但葡萄園不是。克羅斯訪問一位老居民：
克羅斯：聽人們對失聰者怎麼想？ 居民：「我們不覺得他們有甚麼，他們就跟其他人一樣。」 克羅斯：那你們一定要寫紙條跟他們溝通吧？ 居民（驚訝地）：「不，這裡每個人都會手語。」 克羅斯：你是說失聰者的家人？ 居民：「不，鎮上每個人——我以前會說、我母親也會、每個人都會。」
另一位受訪者：「那些人沒有殘障，他們只是聾。」
「他們就跟其他人一樣。我不會特別善待他們，因為他們會敏感。我就用對待其他人的方式對待他們。」
多數讓自己處於不利#
整個社區為了少數而集體讓自己處於不利。失聰少數沒有被迫學會讀唇——是聽人多數全員學了手語：
- 所有聽人都成為雙語者
- 失聰者得以完全參與社會生活
- 「他們是漁夫、農夫，做各種事……有時若失聰者多於聽人，所有人都改說手語——只是出於禮貌」
- 失聰作為「殘障」，幾乎消失
不利反成豐富#
最有趣的是：聽人因此自己的溝通能力也增強了。手語不止用來與失聰者溝通：
- 孩子在教會證道時、上課老師背後彼此打手語
- 鄰居能跨越田野距離打手語
- 一位女士記得父親能站在風大的懸崖上對下方漁夫打手語
- 病人不能說話時，能用手語表達需要
聽人最初承受的「不利」——學另一種語言的努力與麻煩——最終反而對他們有利。新能力使生活更輕鬆、更有生產力。他們改變了文化以納入一個原本處於不利的少數，過程中卻使自己與社會更豐富。
葡萄園是獨特的處境，但這原則在每個時代與文化都成立——強者必須為弱者讓利、多數為少數讓利，否則群體必散，織物必裂。
公義與美#
哈佛英文教授伊蓮·史卡瑞（Elaine Scarry）1999 年的書直接挑戰二十世紀晚期學院的主流觀點——「美與吸引力是特權的婢女，掩飾政治權力利益」。她以書名 On Beauty and Being Just 表明主旨：美能引人走向更公義的生活。
兩個論證#
論證 1：美激起分享的熱情
- 觀察美的人總會湧現分享的渴望
- 這是「進入確定狀態的引介——也許是我們的第一次」
- 即使我們在理智上沒有「形而上學的指涉」，美仍給我們生命並非隨機與無意義、有善與惡的不可避免確信
- 我們希望他人與我們一同讚嘆、享受美
論證 2：美徹底「去中心化」自我
- 美使你把注意力從自己轉開
- 哲學家莫多克（Iris Murdoch）在〈善的至上性〉演講中：
我們是焦慮纏身的動物。我們的心思持續活躍，編織一張焦慮的、自我盤踞的、扭曲現實的紗，部分遮蓋世界……。我從窗戶望出去，內心焦慮怨懟，糾結於某件損害我威望的事。然後我突然看見一隻盤旋的紅隼。剎那之間一切改變。那盤踞自我與其受傷虛榮消失了。當我回到原本的事，它似乎不那麼重要了。
新的美的視野「佔據了原先用以保護、守衛、推進自我（或其威望）的所有空間」。
在美的同在中，你不再是你自己故事的英雄。一切不再以你為中心。你經歷到「每個人對彼此關係的對稱」。
愛德華茲：神的美才能真正改變人#
神學家愛德華茲在《真實德性的本質》中論證：唯有當人看見神為至高之美時，才會被吸引出自我，做出無私服事他人的舉動。
凱勒以聽巴赫為例：
- 若你聽巴赫是因想讓人認為你有文化（或讓自己這樣想），那音樂只是手段——目的是強化你的名聲
- 若你聽巴赫不只因有用、而是因為它本身美，那你就是把它當作自身就令人滿足的東西來聽
愛德華茲教導：若你藉恩典經歷而看見神為美，你服事貧者就不是因為想對自己感覺良好、不是為了好名聲、不是因認為對生意好、不是因為對家庭創造更好城市有利。你做這事，是因為服事貧者尊榮並取悅神，而尊榮並取悅神本身就是你的喜樂。
「美」的不足#
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吉特林（Todd Gitlin）評論史卡瑞時引述史泰納（George Steiner）：納粹白天屠殺人，晚上欣賞莫札特。
愛德華茲會同意：「次要的美」（如藝術之美）可能有些謙卑、去中心化的效果——因為一切美都源於神——但這種美不足以產生公義。
但有一種至高的美能夠。
在貧者面容中的神#
箴 19:7 與 14:31 摘要了大量聖經材料：
- 若你善待貧者，神視同你善待祂
- 若你藐視貧者，你就是藐視祂
「Redlining」與神的應許#
當代地方銀行最為人詬病的做法之一是「redlining（紅線歧視）」——對貧困與非白人社區拒絕房貸與小型企業貸款，因為統計上居民違約率較高。
但箴 19:7 中神等於說：
「你怎敢對人 redlining？不要看著一個人說：『若我牽涉這人，我可能被佔便宜！』我視對貧者的恩賜如對我的恩賜。我會以某種方式使這筆貸款穩當。我會給你價值——信任我。」
這不是「金額對金額」的應許，而是豐富你的生命、滿足你的需要（可 10:29-31）。在你的生活中，可能已經有家人、朋友、鄰舍長期有問題、難以去愛——更別說社區裡更多的人。主說：不要退縮，傾盡自己於破碎、受傷、有需要的人；我會把帳算清。
神親自與貧者認同#
這原則更深的是：侮辱貧者，就是侮辱神——因為神親自與寡婦、孤兒、寄居者，社會中最無權無勢、最脆弱的成員緊密認同。
舊約中神與貧者認同已是強烈宣告，但仍主要是修辭。直到新約你才能完整把握神實際走到哪裡：
道成肉身：字面意義的認同#
- 耶穌生於餵牲口的食槽
- 父母行割禮時所獻的祭——兩隻鴿子——是社會中最貧階層所規定的
- 祂住在貧者與邊緣人中間，他們被祂吸引，正如體面者被祂排斥
- 「狐狸有洞，飛鳥有窩，但人子沒有枕頭的地方」（路 9:58）
- 末了騎著借來的驢子進耶路撒冷
- 最後的晚餐用的是借來的房間
- 死後安葬於借來的墳墓
- 衣服被人拈鬮分了——祂在十字架上被剝奪了一切
- 祂赤身、無分文地死去
- 世人看為有價值的，祂幾乎都沒有；連那少有的，也被奪去
- **祂被丟棄——**但唯獨因祂，我們有任何盼望
受不義之苦的神#
耶穌不只與貧者認同，也與被剝奪公義的人認同。鮑爾斯博士（James Montgomery Boice）在〈基督受審的不法〉中列出耶穌在公會受審如何違反程序：
- 沒有公開通告
- 在半夜進行
- 不允許辯護
- 受審中被人毆打
- 後來總督彼拉多明知證據不足，卻屈服於政治壓力
- 最後祂被殘酷凌虐並處死
這一切方式，耶穌都與被冤獄、被搶劫、被酷刑、被屠殺的數百萬無名之人認同。
「我為甚麼能信神？」#
許多人說：「看到世上所有不義，我無法相信神。」但這裡有耶穌——神的兒子——祂知道作不義受害者是甚麼感覺，知道對抗權勢、面對腐敗體制並為此被殺是甚麼感覺。
我從未能信神，若不是因為十字架。在這真實的痛苦世界中，我怎能敬拜一個對痛苦免疫的神呢？ ——約翰·斯托得（John Stott）
馬太福音 25 的最終揭示#
「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你們給我喝；我作客旅，你們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病了，你們看顧我；我在監裡，你們來看我。」
義人就回答說：「主啊，我們甚麼時候見你餓了，給你吃……？」
王要回答說：「我實在告訴你們，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 （太 25:35-40）
在審判日，不要對主說「我們甚麼時候見你飢渴、赤身、被囚？」——因為答案是：在十字架上！
在那裡我們看見神為與世上受壓制者認同所走的距離。而祂這一切都是為我們做的！
那裡，本應被宣判無罪、應得自由的耶穌承擔了定罪——使我們這些因罪當被定罪的人能得無罪宣判（加 3:10-14；林後 5:21）。這是神與貧者認同的終極案例——祂不只成了實際的貧困與邊緣者之一，更代替我們屬靈的貧困與破產者（太 5:3）站立，並付清我們的債。
美與公義之合#
這是美的事。把這納入你生命與心的中心，會使你成為公義之人之一。
凱勒以一個故事作結：
一位富有寡居女士的試驗#
某年凱勒聽聞一位富有的年長女士。她從未結婚、無子女作為繼承人，唯一的近親是個外甥，希望繼承她的財富。外甥在她面前一向有禮殷勤，但她從別人那裡聽到的事使她懷疑這外在印象。
財富的處置是大事，必須確認那人會明智、慷慨地使用。她決定親自出手檢驗：
- 一天早晨，她穿上破爛衣服，看似無家者
- 躺在外甥城裡聯排房屋的台階上
- 外甥出來時，對她咒罵，叫她滾，否則就報警
於是她知道了他真實的心。他對這貧窮女子的反應，揭露了他的真實本性。
神的現身#
「欺壓貧寒的，是辱沒造他的主。」——箴言 14:31
聖經的神彷彿在說：「我就是你台階上的那個窮人。你對他們的態度，揭露了你對我的真實態度。」
為貧者行義的傾倒生命，是任何真實福音信心無可避免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