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擺設午飯或晚飯，不要請你的朋友、弟兄、親屬，和富足的鄰舍，恐怕他們也請你，你就得了報答。你擺設筵席，倒要請那貧窮的、殘廢的、瘸腿的、瞎眼的…… （路加福音 14:12-13）
「但那是舊約！」#
凱勒以一個牧會故事破題。在霍普韋爾教會時，有位帶著四個孩子的單親母親加入會眾，財務狀況困窘。執事們依凱勒博士論文研究的歷史傳統，從教會基金中撥款幫她支付帳單。
三個月後事跡敗露：
- 她沒拿錢付任何一張帳單
- 反而拿去買甜食、零食、上餐廳，還給每個孩子買了新腳踏車
- 然後又來要更多錢
一位執事勃然大怒：「不能再給她了！這就是她窮的原因——她不負責任、隨情緒衝動！那是神的錢，被她浪費了。」凱勒以幾段聖經回應：「為孤兒和窮人伸冤是神的命令。」執事的回答是：
「但那是舊約。今天基督徒的工作是傳揚耶穌的好消息，不該關注貧窮和社會狀況，而是拯救靈魂。」
這位執事不是受過神學訓練的人，但他的直覺極為普遍——「舊約談惡與公義很多，耶穌主要談愛與赦免」。
尼格倫的「愛即非義」#
1930 年代，神學家安德斯·尼格倫（Anders Nygren）在《愛慾與聖愛》（Agape and Eros）中強而有力地論證了這個觀點：
神對人的態度不以「分配的公義（justitia distributiva）」為特徵，而是以聖愛（agape）為特徵；不是以報應的義為主，而是以白白賜予、赦免的愛為主。
按此觀點：
- 對神而言，愛與公義互相排斥
- 基督已勝過公義，今後一切關係應以自發的愛與慷慨為基礎，而非公義
- 公義是「權利」與「法律義務」之事；基督的救恩是不應得的恩典
- 因此基督徒不應關注幫助人取得權利
凱勒接下來逐一駁斥這種「割裂」。
耶穌與脆弱者#
讀四福音書會看到，耶穌完全沒有「離開」舊約對公義的關注。事實上，祂對相同的脆弱群體有強烈的關懷與愛。
自我介紹的內容#
當施洗約翰的門徒來問耶穌是否真是彌賽亞時，祂的回答是：
你們去把所看見、所聽見的告訴約翰：瞎子看見，瘸子行走，長大痲瘋的潔淨，聾子聽見，死人復活，窮人有福音傳給他們。 （馬太福音 11:4-5）
耶穌雖向所有人傳福音，但事工中始終保有舊約以來神對窮人和受壓制者的特別關懷。
道成肉身：與貧者「同住」#
- 與被社會排斥者同住、同吃、來往（太 9:13）
- 使貧窮寡婦的兒子復活（路 7:11-16）
- 對社會所唾棄的不道德女人表達極大尊重（路 7:36 以下）
- 公開與女性對話——當時有身分的男人不會這麼做，耶穌抗拒當代的性別歧視（約 4:27）
- 拒絕當代的種族主義：以被恨惡的撒馬利亞人作好撒馬利亞人比喻的英雄（路 10:26 以下）；宣告神愛外邦人如撒勒法寡婦、敘利亞人乃縵，引發暴動（路 4:25-27）
- 對孩子顯出特別的關注，儘管門徒認為孩童不值得耶穌花時間（路 18:15）
對痲瘋病人的特別關懷#
痲瘋病人不僅病重將死，更是社會被棄者。耶穌不只醫治他們，還伸手觸摸他們，給他們多年來首次的人類肢體接觸（可 1:41；路 5:13）。
出乎意料的「公義」對象#
耶穌的公義也擁抱了那些並非貧窮、卻因其他原因被排擠的人：
- 與最富有但最被恨惡的稅吏一同進食、對話（他們因與羅馬合作而獲利）
- 耶穌降生時，最先得知的見證人是被輕視、被認為證詞不可靠的牧羊人
- 耶穌復活時，最先見證的是當時法庭證詞不被接受的女性
耶穌的母親預言，祂要「叫飢餓的得飽美食，叫富足的空手回去」（路 1:53）。耶穌完全延續了舊約「為脆弱者伸張公義」的核心。
路加福音 14：宴席的指令#
你擺設午飯或晚飯，不要請你的朋友……。你擺設筵席，倒要請那貧窮的、殘廢的、瘸腿的、瞎眼的。
十八世紀的詩歌作者、前奴隸販子約翰·牛頓（John Newton）對此驚嘆：
簡直令人以為路加福音 14:12-14 不被視為神話語的一部分，這也是耶穌的教訓中最被祂自己百姓忽略的一段。我不認為宴請朋友是不合法的，但如果這段經文不是要我們在某些方面以貧者為先，我就完全不懂這話了。
字面 vs. 慣用語#
正如同章稍後耶穌說「人到我這裡來，若不恨自己的父母……不能作我的門徒」（路 14:26）一樣，這是閃語慣用語——意思不是真的恨，而是「對耶穌的愛和忠誠遠超過其他一切，相比之下其他都像是恨」。同樣的修辭法也適用於宴席之語。
古代的恩庇制度#
耶穌時代的社會大量運作於「恩庇制度（patronage system）」上：
- 有財力者建立影響力網絡
- 為下屬開門路、提供資源
- 受惠者回報以商業機會、政治好處、保護恩主利益
- 宴席因此是必要的——它昂貴，但可維持與創造這類關係
在這個文化中，受邀的對象自然是同階層或更高階層的人——「你富有的鄰舍」。
經濟與社會自殺#
耶穌的吩咐看起來像「經濟與社會自殺」——
- 不要與會回報你金錢或好處的同階層者建立關係
- 反而要與貧窮無勢、永遠無法回報的人建立關係
耶穌不是要禁止與朋友吃飯（祂自己常常如此）。用現代脈絡說：我們應該把遠多於現在的金錢與財富花在窮人身上，而非花在自己的娛樂、度假、與重要人脈的應酬上。
耶穌也直接挑戰當時的恩庇心態：
- 給予時不要期待回報（路 6:32-36；14:13-14）
- 若可能，要在隱密中給（太 6:1-4）
- 動機是單純的公義（路 18:1-8）與真正解除苦難的憐憫（路 10:25-37）
恩庇制度不能跨越階級與種族的鴻溝——它只維持現狀。耶穌的愛從根本攻擊了世界的體系。
變賣財產給窮人#
耶穌也吩咐：「要變賣所有的賙濟人，為自己預備永不壞的錢囊和用不盡的財寶在天上」（路 12:33）。祂對少年官的命令更為極端（太 19:21；路 18:22）。
但耶穌對撒該的回應提供了平衡——撒該說要將所有家業的一半分給窮人，耶穌沒說「不夠」。所以耶穌至少要傳達：
- 信徒不應視自己的金錢為己有
- 必須深刻投入並慷慨對待貧者
耶穌與先知傳統：心的試金石#
恩典與公義乍看是對立的：
- 恩典是給予不應得的好處
- 公義是給人完全應得的東西
但在舊約先知與耶穌的教訓中，真實領受恩典必然帶出公義的生命。
先知對虛假宗教的指控#
以賽亞、耶利米、撒迦利亞、彌迦同聲指責——百姓參加敬拜、守禮儀、以聖經知識自誇，卻同時剝削弱者：
你們舉手禱告，我必遮眼不看……你們的手都滿了殺人的血。要學習行善，尋求公平，解救受欺壓的，給孤兒伸冤，為寡婦辨屈。 （以賽亞書 1:15, 17）
我所揀選的禁食，不是要鬆開兇惡的繩、解下軛上的索、使被欺壓的得自由、折斷一切的軛嗎？不是要把你的餅分給飢餓的人，將飄流的窮人接到你家中……？ （以賽亞書 58:6-7）
缺乏公義不只是宗教生活的小漏洞，而是顯示敬拜者的心根本不對。他們的禱告與所有宗教行為不過充滿自我與驕傲。如以賽亞 29:13 所說：「他們嘴唇尊敬我，心卻遠離我」。
耶穌對宗教領袖的定罪#
馬可福音 12 中，耶穌的批判完全相同：
你們要防備文士……他們侵吞寡婦的家產，假意作很長的禱告。這些人要受更重的刑罰。 （可 12:38, 40）
過度的宗教外表，背後是對脆弱者麻木的生命——耶穌認為，這顯示他們根本不認識神或祂的恩典。
路加福音 11:38-42 中，耶穌斥責法利賽人「滿了勒索與邪惡」，「不行公義，又不愛神」（v.42）。祂開出令人震驚的解方：
你們法利賽人洗淨杯盤的外面，你們裡面卻滿了勒索和邪惡……只要把裡面的施捨給人，凡物於你們就都潔淨了。 （路 11:39, 41）
聖經學者喬·格林（Joel Green）的解釋：
一個人對其財產的處置，象徵著他對心的處置。
藉由恩典潔淨內心、與愛貧者，這兩件事在耶穌的神學中不可分開。
綿羊與山羊的比喻#
馬太福音 25:31-46 的「綿羊與山羊」是耶穌教訓中最像賽 1、賽 58 的一段。在審判的日子：
- 真信徒的特徵是對「最小的弟兄」有心——指飢渴者、客旅、赤身、病者、被囚者
- 耶穌列出極具體的事工清單：
- 飢餓的：給食物與水（緊急救援）
- 客旅：「請進來」——不只送到收容所，而是邀進門徒的家與生命中，給予倡議、友誼、新生活的支援
- 赤身的：「給衣服」（最貧窮中的最貧窮）
- 病者：「看顧」（希臘文 episkopos——給予全面照管直到康復）
- 被囚的：「探望」（給予安慰與鼓勵）
耶穌不是說做這些事可以換取救恩，而是說這些事證明你已經有救恩、真實得救的信心已經存在。
「你們擁抱貧者就是擁抱我；你們忽視貧者就是忽視我。」這意味著對貧者的態度顯示對基督的態度。任何真正被神恩典觸及的心，不會對脆弱者冷漠。
整全的倫理#
馬太、路加都記錄了「登山寶訓」。歷世讀者都讚嘆其高倫理標準的美。但較少被注意的是：耶穌將今日所謂「私人道德」與「社會公義」織成同一塊整布——
- 性慾、姦淫、離婚的禁戒（內在道德）
- 賙濟貧者（太 6:1-4）
- 警誡過度勞碌與物質主義（太 6:19-24）
西方政治的割裂#
西方社會經常把這兩組議題分開，美國兩大政黨幾乎完全採取互相排他的立場：
- 保守派：強調個人道德、傳統性倫理、勤勞工作；認為自由派指控的種族主義與社會不義被誇大
- 自由派：強調社會公義；認為保守派強調道德德行是過於拘謹、心理上有害
而美國教會也經常受周遭政治文化的影響——保守派教會專注一組罪、自由派教會專注另一組——而非聖經的整全立場。
阿摩司書 2:7：「他們踐踏貧寒人的頭，父子又同一個女子行淫」——先知幾乎在同一口氣中譴責社會不義與性放縱（參賽 5:8 以下）。聖經視性的不道德與物質的自私為同源——皆源自以己為中心而非以神為中心。
馮羅憲（Raymond Fung）的故事#
香港佈道家馮羅憲告訴一位紡織工人來教會。工人犧牲一天工資來主日聚會。會後午餐時他說：
「講道擊中了我——他講的對：懶惰、暴躁、沉溺於低俗娛樂。」
馮屏息以待——福音是否傳到了？工人接著說：
「但他完全沒提到我老闆——沒提他僱用童工、沒給法定假日、貼假標籤、強迫加班……。」
管理階層也坐在會眾中，那些罪卻從未被提及。工人承認自己是罪人，但他拒絕教會的信息，因為他感受到信息的不完整。
哈維·康恩的評論：「只指責某些罪而不譴責壓迫之罪的福音傳講，在世上絕大多數人——窮苦農民與工人——之間根本行不通。」
耶穌的新群體#
早期教會回應了耶穌對公義與憐憫的呼召。
保羅的「臨別贈言」#
保羅離開以弗所教會的最後一次告別中，把幫助窮人視為極其重要：
我凡事給你們作榜樣，叫你們知道應當這樣勞苦扶助軟弱的人，又當記念主耶穌的話，說：「施比受更為有福」。 （使徒行傳 20:35）
人不會用「臨別話語」說無關緊要的事。
雅各書的尖銳譴責#
雅各書 5:1-6 對囤積財富、剋扣工資的富人提出與賽、耶、摩同等強烈的譴責——這呼召大可從先知書中直接搬來。
「沒有一個缺乏的」#
使徒行傳是觀察初代教會生活最完整的窗口。
凱諾尼亞（koinonia）的內涵#
聖靈賜下後（徒 2:38），結果是 koinonia（通常譯為「相交」或「團契」）。但 v.44-45 解釋了這詞的具體意義：
信的人都在一處，凡物公用。並且賣了田產家業，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給各人。
由於初信者有三千人之多（徒 2:41），這幾乎不可能是住在一起的公社。後來徒 4:34-37 進一步描述：富有的信徒變賣財物，把錢放在使徒腳前，再分配給有需要的人。
「中間沒有一個缺乏的」：申命記 15 的迴響#
內中也沒有一個缺乏的。 （使徒行傳 4:34）
這句話直接引自申命記 15:4——舊約「社會公義」立法的高峰。一位學者評論：
路加在描述聖靈群體之開端時，選擇用幾乎直接取自申命記 15:4 的字眼，這絕非偶然。
舊約呼籲信徒「鬆手」幫助窮人直到自給自足；新約延續同一呼召（約壹 3:16-17；參申 15:7-8）。
執事職分的興起#
如同舊約有祭司、利未人專門服事有需要者，新約也將「每日的供給」（daily diakonia, 徒 6:1）職事——分發食物給寡婦——交付特定的人。事工增長後，長老指派新的領導群，後來在保羅書信中稱為「執事（deacons）」（腓 1:1；提前 3:8-13）。希臘文 diakonia 在新約中意為「對實際需要的謙卑服事」。
愛鄰舍：超越群體界線#
對內 vs. 對外#
- 舊約社會立法主要關於信徒群體內部的需要
- 新約多數慷慨例證也是對教會內部（如寡婦的供應，徒 6:1-7；提前 5:3-16）
- 「綿羊山羊」中的「最小的弟兄」可能也指貧窮信徒
- 這合於常理：第一順位是自家親屬（提前 5:8）；第二是信仰群體（加 6:10）
但聖經明確：愛要超越群體#
加拉太書 6:10 取得平衡：
我們行善……當向眾人，對信徒一家的人更當這樣。
「向眾人行善」不是選項，而是命令。事實上，舊約所保護的脆弱者「四重奏」中的寄居者——其應得的住處與法律權利並未取決於他是否歸入立約群體。這顯示以色列的公義與憐憫從來不只局限於自己的信仰群體內。
耶穌對「愛鄰舍」最有名、最有力的陳述，是好撒馬利亞人的比喻（路 10:25-37）——值得專章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