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手最後的反駁:誰才是被幻覺驅使的人?#

第十章開頭,假想對手向佛洛伊德反擊——他指控佛洛伊德現在反而成了「被幻覺帶著走的人」,而自己才代表理性的審慎。

對手的論點集中於幾條:

「智識居首位」本身就是幻覺#

  • 你把希望寄託於從未被宗教教義影響的下一代,認為他們能輕易達成「智識對力比多生活的首要性」——這正是個十足的幻覺。
  • 在這個關鍵點上,人性不太可能改變。
  • 即便是當今某些沒有在宗教系統壓力下成長的民族,也並未比其他人更接近你的理想

任何取代宗教的學說,都會變成另一個宗教#

若你要從歐洲文化中廢除宗教,這只能透過另一套教義系統來達成;而那套系統為了自衛,從一開始就會具備宗教的所有心理特徵——同樣的神聖、僵硬、不寬容、同樣的禁止思考。

你必須具備這類東西來滿足教育的需求;教育本身是不可被省略的。從嬰兒成長為文明人是一條漫長的道路;若任由人們獨自發展、無人引導,太多較弱的同胞會迷路、來不及完成生命任務。

教育的「先天缺陷」#

對手指出文化的根本困境:

  • 教育所用的教義,總會給更成熟年歲的思考設下限制——正是你今日指控宗教做的那件事
  • 文化的無可救藥的先天缺陷在於:它要求那個強迫性的、智識虛弱的孩子,做出只有成年人的成熟智慧才能正當作出的決定
  • 然而文化又不能不這樣做——因為它要把數百年人類發展濃縮進童年幾年;只有情感力量能讓孩子應付這項被指派的任務。
  • 「你說的『智識首位』,就只能期盼這個了。」

為什麼宗教仍是最佳選擇#

對手由此為宗教提出實用辯護:

  • 既然為了保存文化,我們不能等到個體文化成熟才施加影響(很多人永遠成熟不了)。
  • 既然我們必須在年輕世代身上強加某套教義,使其發揮「不可批判之前提」的效果——
  • 宗教系統在這個任務上是迄今為止最適合的:正因為它願望滿足與慰藉的力量(也就是你所稱的「幻覺」)。

對手提醒:在「能否認識現實」本身已成疑問的處境裡,人類需要本身也是現實的一部分,而且是與我們最切身相關的部分。

純化的宗教觀念可避免社會分裂#

對手還指出宗教教義可被概念純化與升華:

  • 大部分帶有原始與嬰兒思維痕跡的內容可以被剝除。
  • 剩下的觀念科學既不矛盾也無法反駁
  • 這種「妥協」可以避免大眾與哲學思想者之間的分裂,保住對文化保存如此關鍵的共識基礎。
  • 街頭百姓也就不會發現「社會上層階級不再相信神」。
  • 對手以此作結:「我認為我已指出:你的努力歸根究底,只是想用一個未經試驗、不成熟的幻覺去替換一個經過試煉、情感上珍貴的幻覺。」

佛洛伊德的最後回應#

佛洛伊德回應時並不否認對手的部分批評,但堅守一個關鍵差異。

我的幻覺是可被修正的#

我承認我的希望本身可能也帶有幻覺性質。但有一個差別我必須堅持:我的幻覺不像宗教那樣不可改變、不帶有那種狂躁性格(manic character)

若經驗顯示我們錯了——這證據不會給我,但會給後代與我思想相同的人——我們會放下這些期待

一個心理學家謙遜的嘗試#

他描繪自己的方法:

  • 一位深知在這世界中生活有多艱難的心理學家,憑著研究個體從兒童到成人的心智歷程所得的那點理解,去評估人類整體的發展。
  • 在此過程中他被迫得出:宗教就像兒童期的神經症
  • 他樂觀地假設:人類將像許多孩子克服自己的神經症那樣,克服這個神經症階段。
  • 這些洞見可能不夠完備;推及人類整體可能無正當理由;這份樂觀可能無基礎——這些不確定他都承認。

為什麼最終理性仍會贏#

佛洛伊德接下來提出他面對對手的兩個核心反擊。

反擊一:我的論點之弱,並未強化你的立場#

你捍衛的是一個敗局。儘管人類智識相較於本能多麼無力——但這種弱有一個獨特之處:理智的聲音是低沉的,但它不會停止,直到被聽見為止。在無數次被拒絕之後,它最終仍會被聽見。

這是我們對人類未來能稍微樂觀的少數理由之一。

由此延伸:

  • 智識的首要地位,雖在「極為遙遠的、卻很可能不是無限遙遠」的未來。
  • 而智識會自我設定的目標,與你期待你的神實現的目標一致(只是在縮減的、人類規模上,即在外在現實或「‘Aνάγκη(Anánkē,必然性/命運)」許可的範圍內):人類之愛與痛苦之限制
  • 因此我們之間的對立只是暫時的,並非無法和解。我們期望同樣的事物,但你比較急、要求比較多、(不妨直說)也比我們更自利:你要死後立即就有福樂、向死後索求不可能的事、不肯放棄個體的索求。
  • 對於這些渴望,我們的神 **Λόγος(Logos,理性/邏各斯)**將會逐步實現自然所允許的部分——但會非常緩慢,只在不可預見的未來、為新世代而實現。祂並不承諾給我們這些深受生命煎熬者以獎賞

於是宗教教義終究必須被放下,無論初次的嘗試是否失敗,無論初次的替代是否站不住腳——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抵抗理性與經驗,而宗教與兩者矛盾這一點太過明顯了」。

即使是改革過的宗教觀念,若仍想保住宗教某些慰藉內容,也無法逃脫這個命運。

它們唯一的安全做法是把自己限定為宣告一個屬性無法決定、目的無法理解的高等精神本質——但這樣做的話,它們也將被人類的興趣所拋棄

反擊二:兩種對幻覺的態度不同#

你必須竭盡全力捍衛宗教幻覺;一旦它被推翻(而它確實已岌岌可危),你的世界便會崩潰,你別無選擇,只能對一切——文化、人類的未來——絕望。

我們不認識這種奴役。因為我們已經準備放下大部分嬰兒期的願望,所以即使我們的少數期待最終變成幻覺,我們也承受得起

科學作為唯一不是幻覺的基礎#

佛洛伊德承認他的「神」Λόγος 不會是全能的,也無法做到祂的前任所承諾的多數事。

  • 即便如此他們也會謙卑地接受
  • 這不會讓他們對世界與生命失去興趣,因為他們有一個對手所欠缺的堅實基礎:

我們相信,科學的工作能發現世界現實的某一部分,藉此我們將能增加自己的力量,並依此安排自己的生活。

如果這個信念是個幻覺,那麼我們的處境和你一樣;但科學已透過無數重大成功證明它並非幻覺

為科學的辯護#

針對科學遭遇的指控,佛洛伊德逐一回應:

  • 「科學教我們的很少、未照亮的卻多得多」:批評者忘了科學還很年輕,其開端極為艱難,人類智識用於科學任務的時間長度其實非常短。我們不都犯了用太短時段下判斷的錯嗎?應該效法地質學家
  • 「科學經常修改自己的定律」:這指控不公也不真。科學意見的改變是發展與進步,不是顛覆。最初被視為普遍有效的定律,往往會被發現只是更大規律的特例,或被後來發現的另一條定律所限制;粗略的真理被更精確的替代,後者又指向更完善的調整。
  • 「科學受我們組織所限,僅能提供主觀發現」:這個說法忽略了幾件事:
    • 我們的心智裝置正是在試圖描繪外部世界的努力中發展出來的,必然在結構上具備一定的合宜性
    • 該裝置本身是我們試圖研究之世界的一部分,並且完全允許這樣的研究
    • 如果我們把科學的任務限定為「展現世界因為我們獨特組織而必然如何向我們呈現」,已足以完整描述科學。
    • 一個不考慮我們用以感知的心智裝置的「世界本身」,是空洞的抽象,沒有實際意義

全書收束#

佛洛伊德以一句斷然的話結束全書:

不,我們的科學不是幻覺。真正的幻覺,是以為我們能從別處獲得科學無法給予的東西。

(1927)

這也是整本書的核心姿態:宗教是幻覺;理性的視野雖然有限,卻是唯一不是幻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