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手的兩個矛盾指控#
第九章開頭,假想對手集中火力指出佛洛伊德論證中的「矛盾」:
矛盾一:是否有害?#
你先說這篇論文無害——沒人會因這類言論而失去信仰;但你又承認,若有人發現「神不再被相信」會造成相當大的傷害——之前順從的人會拋下文化規則。你關於「宗教式動機危及文化」的整套論證,前提正是「信徒會變成非信徒」,這不正是徹底自相矛盾?
矛盾二:理性是否可能?#
你一面承認人類無法被理性引導、被本能與情慾驅使;另一面又主張把文化服從的情感基礎替換為理性基礎。這不是二擇一嗎?
對手還補了兩刀:
- 歷史的教訓:法國大革命與**羅伯斯比爾(Robespierre)**早已嘗試過「以理性取代宗教」,結果短暫而慘敗;如今俄羅斯重演這場實驗,結局可想而知。
- 不只是強迫症:你自己承認宗教不僅僅是強迫性精神官能症,但你只盯著神經症的類比討論——至於這場「治癒」過程中其他會一併失去的東西,你毫不在意。
對「自相矛盾」的回應#
佛洛伊德承認可能是因為他講得太快才看起來矛盾。他逐點澄清:
信徒與非信徒的差別#
- 本書對真正的信徒確實無害——他與宗教內容有特殊的情感連結,不會因為這類論證放棄信仰。
- 然而還有數不清的另一類人:他們其實並不真的相信,但仍遵守文化規則——因為他們被宗教的威脅嚇住,把宗教視為加諸他們的現實限制。
- 一旦這些人覺察其他人也不再害怕宗教,他們便會爆發——而這個過程也並非由論證所引發。這正是即使本書不出版,宗教影響力的衰退也會傳到他們耳中的原因。
人類非理性是「天性」嗎?#
對於更難回答的第二個矛盾,佛洛伊德反問:
- 人類確實如你所說那般受制於本能,但你是否問過:他們有必要如此嗎?這是他們最內在天性的要求嗎?
- 一個人類學家若調查一個從小用繃帶綁住嬰兒頭顱使其變形的部族,能得出該族群的「頭骨指數」嗎?換言之,我們所看到的「人類」很可能是一個被特定教育扭曲的版本。
進一步觀察:
- 健康孩童的「光采智慧」與普通成人的「智識虛弱」之間,對比令人痛心。
- 至少有可能:宗教教育在很大程度上應為這種相對的智識萎縮負責。
- 一個未受影響的孩子要花很久才會自發地產生關於神與彼世的念頭;可能那些念頭會走和祖先一樣的路。但沒人等這發生——人們在孩子既無興趣也無法理解的年紀就硬塞宗教教義。
現代教育學的兩大綱領性目標,不就是壓制性發展、提前讓宗教影響登場嗎?
當孩子的心智醒來時,宗教教義已是「不可觸碰」的領域。難道讓如此重要的一片區域被「地獄之火」的恐嚇封鎖,會有助於智識功能的強化?
一個被說服去無批判地接受堆積成山的荒謬、甚至忽視其間的矛盾的人,在智識上萎縮並不令人意外。但除了智識,我們沒有別的工具來駕馭力比多本性。一個被智識禁忌支配的人,如何能達到「智識居首位」的心理理想?
女性的智識為何被誤解#
佛洛伊德也順手處理了當時流行的偏見——「女性的生理性智識虛弱」:
- 此一「事實」本身與其解讀都有爭議。
- 但其中一個支持「智識萎縮是次生的」的論據:女性早年被嚴厲禁止把心思轉向她們最感興趣的事——性生活的問題。
- 在性的心智封鎖之外又加上宗教的心智封鎖及由此衍生的忠誠封鎖,我們無從知道一個人本來是什麼樣子。
一個適當的退讓#
佛洛伊德隨後展現了他對自身論點的審慎:
- 他承認自己也可能在追逐一個幻覺。
- 宗教對思考的禁制效應或許沒他想像的那麼壞;即便教育不被濫用於宗教灌輸,人性或許依舊。
但他要求對手承認以下這點:
這裡有理由懷抱對未來的希望,可能有一份能豐富文化的寶藏埋在此處——值得嘗試一種非宗教式的教育。
若實驗結果不令人滿意,他願意放棄改革,回到那個純描述性的判詞:人類是智識虛弱、被力比多慾望主導的生物。
反對暴力廢除宗教#
對話中對手提到法國大革命與當代蘇聯,佛洛伊德對此完全同意:
- 試圖一舉以暴力廢除宗教是無稽之談——主要因為根本不會成功。
- 信徒不會讓論證或禁令奪走他的信仰;少數成功的個例其實是殘忍的行為。
- 一個服了數十年安眠藥(sleeping draught)的人,被剝奪藥物後當然睡不著。
宗教慰藉與麻醉劑(narcotic)的相似性,正可由當下美國的某項實驗體現:
他們嘗試剝奪人們所有興奮劑、毒品與半奢侈品(顯然是在「母權制」的影響下),作為補償,讓人們飽足於對神的恐懼。這項實驗的結局,「我們無須浪費好奇心」。
真正的分歧:是否離得開宗教慰藉?#
佛洛伊德與對手在此處正面交鋒:
- 對手主張人類完全離不開宗教幻覺的慰藉。
- 佛洛伊德的回應是:那些從小就被你餵食「甜的(或苦中帶甜的)毒藥」的人——是的,他們確實離不開。
- 但那些自小被理性培育的人呢?沒有得到那場神經症的人,可能根本不需要解此神經症的「麻醉劑」。
當然這條路並不容易——
- 這樣的人會被迫承認自己徹底無助,在世界的喧囂中渺小無足輕重;不再是創造的中心,不再是仁慈天命溫柔照顧的對象。
- 他的處境就像離開原本溫暖舒適的家、走入「敵意的人生」的孩子。
但佛洛伊德把這幅圖景翻轉為一項要求:
嬰兒狀態本就是要被克服的。一個人不能永遠當小孩;終究他得走入所謂的「敵意的人生」。
這個過程或許可以稱為「對現實的教育(education for reality)」。本書的唯一宗旨,就是提醒注意這一步前進的必要性。
對「人類撐不住考驗」的回應#
對手擔心人類無法承受沒有宗教的現實,佛洛伊德的回應顯露樂觀但不浪漫的色彩:
- 知道自己只能仰賴自己的力量,會有所差別——人因此學會妥善運用這份力量。
- 人類並非全無依靠:自冰河時代以來,科學已教給他們很多,未來會擴展更多。
- 至於那些無法挽回的命運苦難——人會學會以謙卑承擔。
關於「來世」的允諾,他用一個務實的比喻收束:
月球上那座大莊園——目前還沒有人見過它的一分錢收益——對人類有什麼用?地球上一個誠實的農夫懂得耕作他的小塊土地以使其能養活自己。把期待從彼世撤回,把全部釋放出來的力量集中在塵世存在,必然能使生活對所有人都可承受,並讓文化不再壓迫。
最後他引一位「同類的不信者」的詩句作結:
「Den Himmel überlassen wir / Den Engeln und den Spatzen.」
(「把天空留給天使和麻雀吧。」)
——海涅(Heinrich Heine)的詩,意在把天國交還給虛幻或無重量者,讓人類專注於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