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幻覺的提問延伸下去#
承認宗教教義是幻覺後,一個自然的問題立刻浮現:
我們文化遺產中其他被高度推崇、主導我們生活的部分,是否也具備同樣的幻覺性質?
- 治理我們國家制度的前提,是否也應當被稱為幻覺?
- 我們文化中的兩性關係,是否也被一個或多個情慾幻覺所遮蔽?
- 甚至我們最根本的信念——「靠觀察與科學思維能認識外在現實」——其立基是否真的更穩固?
佛洛伊德承認這條探問之路會徹底重構整個世界觀,但他坦言自己的能力與篇幅有限,本書只專注於追溯其中一個幻覺:宗教。
對手的反擊#
虛構的對手在此處大喊「停!」,並提出一連串質疑:
考古興趣固然值得肯定,但沒人會在挖掘現場去挖空活人的房子、把人埋在瓦礫之下。宗教教義不只是研究對象——我們的文化以它為基礎。
對手的論點集中為以下幾條:
- 文化崩潰風險:人類社會的存續仰賴絕大多數人相信這些教義。如果人們得知沒有全能正義的神、沒有神聖世界秩序、沒有死後生命,便會毫無顧忌地放縱反社會的利己驅力——「我們花數千年文化努力才驅逐的混亂將再度回來」。
- 「彷彿哲學」的呼籲:即便能證明宗教不擁有真理,也不該說出來;人們應該按「彷彿」哲學要求行事,以全民利益為重。
- 無謂的殘忍:無數人除了宗教教義之外找不到別的慰藉,唯有靠它生命才可承受。剝奪這份支持卻拿不出更好的替代品,這是無端的殘忍。
- 科學的不足:科學迄今提供的不多;即使再進步也滿足不了人類。人類有許多冷冰冰的科學永遠無法觸及的迫切需要。
- 自相矛盾的指控:一個一向強調「在人類存在中智識遠次於本能生活」的心理學家,怎能反過來剝奪人們珍貴的願望滿足,再用智識上的口糧去補償他們?這真是矛盾的頂點。
佛洛伊德的反擊:與其維持不如改變#
面對堆疊的指控,佛洛伊德並非招架,而是進一步主張:
若維持目前文化對宗教的態度,文化所承擔的風險,比放棄這個態度更大。
他從幾個方向開展反駁。
我自己並不過度高估智識#
- 若人們真如對手所描述的那樣,那麼一個虔誠信徒不會因為被我的論證壓倒就放棄信仰——所以本書並不危險。
- 而且自己說的這些話,前人早已說得更全面、更有力。本書唯一的新意,只是替前人的批判補上一點心理學上的根據。
風險在我自己身上,不在讀者#
- 本書頂多招來「淺薄、偏執、缺乏理想、對人類最高利益毫無同情」這類指控。
- 但年輕時就已不畏同代人不悅的人,到了老年——「即將超越所有恩寵與不寵」的時候——又何必在意?
- 過去說這類話會立刻招致「縮短塵世存在、加速取得來世經驗」的後果,但這個時代早已過去;最壞不過是書不被翻譯、不被某國發行罷了。
對精神分析學的潛在傷害#
佛洛伊德承認自己也曾擔心:
- 既然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是他的創造,這類言論可能會被人從他個人「置換(displacement)」到精神分析學派身上。
- 反對者會說:「終於看到精神分析的真面目,就是要否認神與道德理想」。
- 但他指出:精神分析本身是研究方法、是中立的工具,正如微積分;若有物理學家用微積分算出地球終會毀滅,沒人會因此把破壞傾向歸給微積分本身。
- 他在這裡反對宗教真理價值的論點,都不必依賴精神分析;而辯護者同樣可以用精神分析公正地處理宗教教義的情感意義。
對「宗教穩定文化」這一論點的檢驗#
佛洛伊德接著直擊辯護者最強的論點——「宗教穩定文化」:
- 宗教確實對人類文化有貢獻,馴服了一部分反社會本能;但顯然不夠。
- 它主導人類社會數千年,時間足夠展現它的真正能耐了。
- 如果它真讓多數人幸福、慰藉他們、使他們和解、把他們變成文化的擁護者,今天根本沒人會想改變現狀。
實際情況卻是:
- 大量人對文化不滿、在文化中不幸福,視之為應該推翻的桎梏。
- 這些人或者把全部力量投入改變文化,或者把對文化的敵意推到極致,乾脆拒絕一切文化與本能約束。
對於「這是因為宗教影響力減弱所致(拜科學進步之賜)」這個反駁,佛洛伊德先承認這個讓步本身——稍後他會反過來利用它——但他指出該反駁本身的力量不大:
宗教教義不受限地統治的時代,人類整體是否更幸福?很可疑。他們當然並不更道德。
- 人們永遠懂得如何弱化宗教規則、挫敗其意圖。
- 神職人員——本應監督宗教遵守者——往往幫助這項瓦解。
- 「神的善良」最終總是抵銷祂的正義:人犯罪、獻祭或苦修、然後又可以再犯。
- 俄羅斯式的虔誠甚至推到極致:罪本身是享受神恩所不可缺少的——歸根究底,罪在神眼中是悅納的。
道德與不道德,在歷代宗教中得到的支持其實一樣多。
於是真正的問題變成:
我們是否高估了宗教對人類的不可或缺性?把文化要求建立在它之上是否明智?
當代局勢:科學心智正在腐蝕宗教#
佛洛伊德接著描繪當下的局面(特指歐洲基督教文化):
- 對手承認宗教影響力今非昔比,不是因為它的承諾變謙遜,而是因為人們覺得這些承諾不再可信。
- 部分原因(不一定是唯一原因)是社會上層的科學心智逐漸強化:
- 文獻批判侵蝕了宗教文件的證據價值。
- 自然科學揭露了其中錯誤。
- 比較研究發現我們所尊崇的宗教觀念與原始民族與時代的精神產物有令人尷尬的相似性。
科學心智培養出一種特定的處事方式;面對宗教事物時雖會暫時停頓、猶豫,但最終仍會跨過門檻。這個過程不可阻擋。教育普及得越廣,宗教信仰的脫離也愈普及——先是脫離過時可笑的形式,最終連基本前提也一同放棄。
戴頓「猴子審判(monkey trial)」中的美國人是唯一展現一貫性的一群:通常此一過渡是透過半真半假與不誠實來完成的。
真正的危險:給被壓迫者「自由」卻沒有準備#
佛洛伊德點出當代文化面臨的真正裂縫:
- 受過教育、靠智力工作的人:宗教動機悄然被世俗動機取代,過程不會驚動文化;他們本身大多就是文化的擁護者。
- 未受教育、被壓迫的廣大群眾:他們本來就有充分理由敵視文化——只要他們不知道神不再被相信,就還能維持秩序。但他們遲早會知道,即使本書不出版也擋不住。
而問題在於:
這些群眾準備好接受科學思維的結論,卻沒有經歷讓科學思維在人身上產生的內在轉變。當這發生時,他們對文化的敵意難道不會撲向那個約束他們的系統中已被他們發現的弱點嗎?
如果你之所以不殺鄰居,唯一的理由是「好神禁止、此生或來生會嚴懲」;而你後來得知並沒有好神、不必擔心懲罰——你會毫不顧忌地殺人,唯有塵世的權力能阻止你。
到此佛洛伊德把選擇逼到讀者面前:
- 方案 A:對那批危險的群眾施加無休止的壓迫,同時極為謹慎地封鎖一切智識覺醒的機會。
- 方案 B:徹底重新審視文化與宗教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