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觀念的心理發生學#
第六章佛洛伊德同時回應前章末尾留下的兩個問題:宗教觀念的心理意義何在?其不依賴理性的內在力量從何而來?
答案來自對宗教觀念之**心理發生(psychical genesis)**的考察:
宗教觀念並非經驗的沉澱、也非思維的最終產物。它們是幻覺(illusions),履行人類最古老、最強大、最迫切的願望。它們力量的祕密,正是這些願望的力量。
這些觀念之所以能精準對應人類心靈深處的需求,是因為:
- 童年的無助喚醒了被保護(被愛而保護)的需要——由父親提供。
- 意識到這份無助在成年後仍延續,使人緊緊依附於另一位(這次是更強大的)父親。
- 神聖天命(divine providence)的仁慈作為平息了對生命危險的恐懼。
- 道德世界秩序的設立保證了在文化中經常未能實現的正義要求。
- 死後生命延長了塵世存在,為願望實現提供了時空架構。
- 對於世界起源、身心關係等求知謎題,也按此系統的前提發展出答案。
整套宗教給予個體心靈一個美妙的解脫:那些從未真正克服、出自父親情結的童年衝突彷彿從肩上被卸下,被導入一個所有人都接受的解答。
幻覺:一個被精確界定的概念#
要說宗教觀念都是「幻覺」,必須先把這個詞界定清楚。
幻覺與錯誤不同#
- 亞里斯多德認為髒污會生出寄生蟲(無知群眾至今仍如此認為)——這是錯誤(error)。
- 早期醫學界認為脊髓癆(Tabes dorsalis)由縱慾引起——也是錯誤。
- 把這類錯誤稱為「幻覺」並不準確。
幻覺的關鍵特徵#
- 哥倫布以為自己發現了通往印度的新海路——這是個幻覺:他的願望明顯參與了這個錯誤。
- 某些國族主義者宣稱印歐人種是唯一能創造文化的種族——也是幻覺。
- 「兒童沒有性(asexual)」這種曾被廣泛相信、後來才被精神分析摧毀的觀念——同樣是幻覺。
幻覺與妄想(delusion)的區別#
- 妄想的關鍵特徵是與現實不符。
- 幻覺則不必然為假——它不必然不可實現、不必然與現實衝突。
- 例如:一個中產階級女孩相信會有王子來把她帶回宮——這是個幻覺,但這種事在歷史上確實發生過。
- 而「彌賽亞會來建立新黃金時代」這類信念,則視評估者的個人立場,可被歸為幻覺或近似妄想。
一個有趣的反例#
幻覺被證明為真的案例不多,但煉金術士(alchemists)相信自己能把所有金屬變成黃金,就是這樣一個例子:
- 對黃金的無止盡渴望已被現代對財富的理解所沖淡。
- 但化學如今也不再認為把金屬變成金是不可能的。
幻覺的定義:當願望的滿足(wish-fulfilment)在某個信念的動機中占據顯著位置,我們便稱該信念為幻覺,同時並不考慮它與現實的關係——正如幻覺本身也不要求認證。
用「幻覺」這把尺重看宗教教義#
帶著這個定義回到宗教教義,可以得出:
- 它們全部是幻覺,無法被驗證,沒有人應該被迫視之為真。
- 其中有些觀念與我們辛苦學到的世界現實如此矛盾,以致(顧及心理結構差異)可以類比為妄想。
- 多數宗教觀念的現實價值無法評估——既不可驗證,也不可反駁。
對於世界之謎,我們所知尚少,許多問題科學還無法回答。然而科學工作是通往外部現實知識的唯一途徑。
期待從直覺與內省獲得世界真相,只是另一種幻覺:內省至多只能給出(極不明確的)關於自己內在生活的暗示,永遠無法回答宗教教義輕易回答的那些問題。
而把個人偏好塞進這個知識空隙、憑私人判斷宣布宗教系統的某部分「比較可接受」,更是一種任性的行為。這些問題太重要——「幾乎可以說太神聖了」——容不下這種隨便。
對「軟性辯護」的駁斥#
佛洛伊德接著預演一個典型的反駁:
既然連最強硬的懷疑論者也承認宗教主張無法被理性反駁,那麼憑藉它的傳統、廣泛認同與所帶來的所有慰藉去相信它,又何不可?
回答:
- 沒人能被迫相信,同樣也沒人能被迫不相信。
- 但不要把這類論證當成正確思維的指引。如果有什麼配得上「軟弱藉口」這個判詞,這就是了。
- 無知就是無知;從無知中永遠不能產生任何「相信什麼」的權利。
任何理性的人在其他事情上都不會用這種馬虎的方式為自己的判斷與偏袒辯護;只有在「最高、最神聖」的事情上,人才允許自己這樣做。實際上他不過是在對自己或他人裝作自己仍堅守宗教,而其實他早已從中脫離。
知識份子的兩種典型不誠實#
針對宗教問題,人們會犯下種種智識上的不誠實:
- 稀釋的神:哲學家把詞義延伸至幾乎喪失原意,把自己發明的某個模糊抽象稱為「神」,然後便也成了有神論者(deists),自誇發現了「更高、更純粹的神觀念」——儘管他們的神不過是個無實體的影子,已不是宗教教義中那位強大的形象。
- 混淆「敬畏感」與「宗教性」:批評者堅持把「對人類在世界整體面前的渺小與無能的感受」稱為「深度宗教性」。但構成宗教性的並非那種感受本身,而是對該感受的反應——尋求補救。
- 那個不採取此一步、謙卑接受人類在更廣闊世界中之有限地位的人,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非宗教者」。
一個保留的立場#
佛洛伊德在此章末尾劃出本書的研究界限:
- 他無意對宗教教義的真理價值(truth-value)作出評斷。
- 他滿足於在心理學意義上將其辨識為幻覺。
- 但他不掩飾這個發現會大幅影響他對「宗教是否真實」這個問題的態度。
我們大致知道宗教教義何時被創造、由怎樣的人創造。當我們進一步揭露其形成的動機,我們對宗教問題的立場必然會出現顯著的轉移。
我們不妨對自己說:「多麼美好啊——若真有一位上帝創造宇宙、有仁慈的天命、有道德世界秩序、有死後的生命」。但同樣明顯的是:這一切正是我們無可避免會去希望的樣子。而如果我們那些可憐、無知、處於奴役狀態的祖先竟成功解決了所有這些艱深的宇宙問題,那才真是奇事一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