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觀念到底是什麼類型的陳述?#

第五章回到核心問題:宗教觀念在心理學上有何意義?該如何將其歸類?

在排除幾種可能的表述之後,佛洛伊德留下唯一一個答案:

宗教觀念是教義(dogmas)——關於外在(或內在)現實的事實與情境的陳述;它們傳達某些我們無法靠自己發現的內容,並要求被相信

由於它們傳達的是生命中對我們而言最重要、最有趣的事,因此被特別高看:

  • 不知道這些教義者,便被視為「深沉的無知」。
  • 接受這些教義為知識者,則自認為大大豐富。

教義與其他陳述的比較#

世界上有許多形式的教義。每堂學校課程都充滿這類陳述。佛洛伊德舉了兩個對比例子:

  • 地理事實:「康斯坦茲(Constance)座落於博登湖(Bodensee)邊。」這類陳述可以親自驗證——德文學生歌就唱:「不信的話,去看看!」
  • 形體事實:地球是球體,靠傅科擺、地平線的行為、環球航行的可能性等證據支持。

這些教義要求被相信,但並非毫無依據

  • 它們呈現為較長思考過程(基於觀察與推論)的精簡結果。
  • 它們會指出知識的來源。
  • 即便不能每個孩子都環球航行去驗證,至少通往親自確信的路是敞開的

佛洛伊德甚至坦言一個奇妙的個人經驗:成年後第一次站上雅典衛城(Acropolis)的高地時,他竟有一種驚訝:「原來學校教的真是真的!」這也讓他意識到自己當年對學校教導的信念其實是多麼薄弱。

用同一把尺檢驗宗教教義#

當我們問宗教教義要求被相信的依據是什麼,會得到三個彼此矛盾的答案:

  • 它們值得相信,因為祖先曾經相信
  • 我們擁有從遠古傳承下來的證明
  • 追問這類證明本身就是被禁止的

這第三點最令人不安。一個社會會設下這樣的禁令,唯一可能的動機是:它自己很清楚自身宗教主張的脆弱。否則它沒有理由不把獨立形成確信所需的工具提供給任何想驗證的人。

過去這類追問曾受到最嚴厲的懲罰,至今社會仍對嘗試者皺眉。

帶著這份難以消除的不信任,再回頭檢視另外兩個論據:

  • 「祖先相信」並無說服力:那些祖先所知遠少於我們,他們相信的許多事我們已無法接受。宗教教義很有可能也屬於這一類。
  • 「傳承下來的證明」極不可靠:那些經典文獻充滿矛盾、經過竄改與重寫;它們所引用的「實際見證」本身又未經見證。即便宣稱經文出自「神聖啟示」,這項宣稱本身正是要被檢驗其可信度的教導之一——而沒有任何命題能自我證明。

於是得出一個古怪的結論:

文化遺產中那些對我們而言意義最重大的陳述——其功能正是要解釋世界之謎、與生命的苦難和解——卻擁有最薄弱的證明。我們連「鯨魚是胎生而非卵生」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實都不會這麼輕易接受。

這並非新發現#

佛洛伊德也指出,這套關於宗教教義不可驗證的觀察並不新鮮:

  • 人們向來知道宗教教義難以證明,傳遞這份遺產的祖先想必也很清楚
  • 他們之中很可能有許多人懷有與我們相同的疑問,但壓力太大,不敢說出來。
  • 自此之後,無數男女被相同的懷疑折磨;許多優秀的心靈在這場衝突中敗下陣來,許多人因為尋求妥協出路而受到傷害。

能否從「現在」找到證據?#

如果所有支持宗教可信度的證據都來自過去,為何不檢查當下能否提供更可靠的證明?只要宗教系統中一個成分能脫離懷疑,整個系統的可信度都會大大提升。

這就是**靈媒主義者(spiritualists)**的著力點,他們想證實「個體靈魂在死後仍延續」這一條教義。

然而靈媒們無法反駁這個質疑:他們召喚出的「亡靈」所說的一切,可能不過是他們自己心靈活動的產物。被召喚出的亡靈包括最偉大的人物、最傑出的思想家,但這些「靈體」所傳遞的訊息愚蠢得可悲、毫無價值的訊息量——除了證明這些「靈體」很能配合召喚的群體之外,沒有什麼值得相信的。

兩種試圖繞過問題的策略#

佛洛伊德隨後檢視兩種看似在「迴避」問題的辯護策略:

古典版本:「因其荒謬,所以我信」#

教父式的 credo quia absurdum 主張:宗教教義超越理性,其真理必須在內心被感受到,不必被理解。

對此佛洛伊德的駁斥相當銳利:

  • 此說作為個人告白還可以,但作為對他人的權威主張則毫無拘束力。
  • 「我難道有義務相信每一個荒謬?若不是,為何偏偏這一條?」沒有比理性更高的權威
  • 若宗教真理仰賴某種罕見的內在經驗,那麼對沒有此經驗的多數人而言,這份義務從何而來?「適用於所有人的義務,不能奠基於只存在於極少數人身上的動機。」

現代版本:「彷彿如此」哲學#

「彷彿(as if)」哲學主張:我們的智識活動本就充滿無根據甚至荒謬的假設——稱之為虛構(fictions)——但出於各種理由,我們必須**「彷彿」相信這些虛構行事**,宗教教義因其對於維繫人類社會的重要性,亦屬此類。

佛洛伊德的回應:

  • 這套說法本質上與 credo quia absurdum 相去不遠。
  • 「彷彿」這種要求只有哲學家才提得出來。一般人一旦承認某事荒謬、違反理性,事情就到此為止——他不會在最重要的利益上犧牲他在日常生活中其他事務所要求的確定性。

佛洛伊德舉了一個生動的家庭軼事:他的一個孩子從小便特別重視客觀性,每當別人為孩子們講故事而他們聽得入迷時,這孩子會走過來問:「這是真實的故事嗎?」一旦得到否定的回答,便露出輕蔑的表情走開。

人們不久後對宗教這個「故事」,遲早會以類似方式反應,無論「彷彿」哲學如何推薦。

真正令人費解的心理學問題#

到此一切評估都對宗教教義的可信度不利,但歷史上它仍對人類發揮著最強的影響力。這便是一個新的心理學問題

宗教教義的內在力量從何而來?它不依靠理性的接受,卻又如此有效,這份效力的根源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