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引入假想對手?#
進入第四章,佛洛伊德意識到獨白式的論證有其風險:
- 容易抹去那些可能打斷自己的反對意見。
- 結果是論證表面平順,內心卻產生不確定感,最終只好以過度斷然的語氣掩蓋。
為此佛洛伊德採取了一種對話形式:他虛構一位帶著疑問的對話者,並在接下來幾章中讓對方反覆登場、提出質疑,再由他自己作答。這個對話技法將貫穿後續多章。
第一個質疑:「文化創造宗教觀念」這說法妥當嗎?#
對話者首先質疑:
你反覆用「文化創造這些宗教觀念」、「文化把它們交給參與者」這類說法。這聽起來不像「文化安排勞動產品的分配」那麼自然。
佛洛伊德的回應有三層:
- 宗教觀念和文化的其他成就一樣,都源於同一種需要:對抗自然壓倒性力量的防禦,加上修正文化痛切缺陷的衝動。
- 「文化把這些觀念賜給個體」這說法極為貼切:個體並非自己發現它們的,而是接收一個多代人累積的遺產——如同接收乘法表或幾何學一般。
- 而對話者覺得「不安」的部分,多半是因為宗教觀念通常被呈現為神聖啟示(divine revelation)——但這正是宗教系統內部的說法,它完全忽略了這些觀念在歷史上的形成過程,以及它們在不同時代、不同文化中的差異。
第二個質疑:擬人化真的需要「動機」嗎?#
對話者進一步反駁:
你說自然的擬人化是出於某種需要——終結困惑、無助,建立關係並取得影響。但這動機似乎多餘。原始人別無選擇,把自己的存在投射到世界上、把所觀察到的一切都視為與自己類似之存在的作為——這是他唯一能理解事物的方式,是天生的。
佛洛伊德對此並不以為奇:
- 他不相信人類的思考毫無實用動機、純粹出自無私的好奇。
- 即便是把自然力擬人化,仍然遵循一個嬰兒模型(infant model):嬰兒從最早的環境學到,與人建立關係便能影響對方,於是後來他便以同樣的意圖對待一切。
- 因此他不否認對話者的描述(擬人化的確是人類自然的傾向),但他進一步提供了這個傾向的動機與起源——心智上的應對是身體應對的準備。
第三個質疑:與《圖騰與禁忌》是否矛盾?#
對話者提出一個尖銳的觀察:
你以前在《圖騰與禁忌(Totem and Taboo)》中處理過宗教起源,但那裡的圖景不一樣。一切都是父子關係,神是被高舉的父親,對父親的渴望是宗教需求的根源。如今你又把人類無能與無助當成主因,這似乎是把原本歸給父親情結的位置轉嫁出去。能否說明一下這個轉變?
佛洛伊德欣然回應,並澄清這並非真正的轉變:
- 《圖騰與禁忌》討論的並非宗教整體的起源,僅止於圖騰崇拜(totemism)。
- 圖騰崇拜的奇特處——保護性的神祇最早以動物形象顯現、人不可殺食該動物、卻每年集會殺食之——既需要解釋,本身也已是宗教史的關鍵環節。
- 圖騰動物後來成為神祇的聖獸;最深層的道德禁制(禁止殺人與亂倫)正是從圖騰崇拜土壤中生長出來的。
至於為何動物神最終被人形神取代、宗教如何進一步成形——這些問題《圖騰與禁忌》並未處理。
佛洛伊德強調:精神分析能解釋宗教問題的「那一部分」與宗教問題的「整體」並非同一回事。他過去說了「較深層」的動機(父親情結),現在補上「較顯著」的動機(人類無助與保護的需要)。這不是矛盾,而是把潛在層次與表層動機之間的鏈條補齊。
連結父親情結與人類無助#
連結兩者其實不難——它們是孩子的無助與延續至成年的無助之間的連續性。
讓我們進入小孩的內心世界:
- 力比多沿著**自戀需求(narcissistic needs)**的路徑,依附於那些能滿足這些需求的對象。
- 母親最先扮演這個角色:她止住孩子的飢餓,成為他第一個愛的對象,也成為他抵禦外界模糊危險的第一道「防護罩」。
但這個位置很快被另一個更強的人物取代:
- 父親接手保護的功能,並在整個童年中持續扮演這個角色。
- 然而孩子與父親的關係背負著一個奇特的矛盾雙重情感(ambivalence):父親本身也是危險——可能因為對母親的較早關係之故——所以孩子既渴望、欽佩父親,又同樣畏懼他。
這份父親關係中的雙重情感的痕跡,深深嵌入所有宗教之中(如《圖騰與禁忌》所示)。它不是某一宗教的偶然現象,而是宗教普遍結構的一部分。
當一個人長大後意識到——
- 自己注定永遠是個孩子,
- 永遠無法擺脫對更高力量的依賴——
他便會給這些力量披上父親形象的特徵,創造一群既令他畏懼、又被他爭取、又被他託付保護的神祇。
兩條主題線最終的會合#
由此佛洛伊德把兩條原本看似不同的主題線收攏在一起:
- 對父親的渴望這個母題,
- 與對人類無能後果的保護需求,
兩者本質上是同一回事。為嬰兒無助所提供的防衛,給予了人類面對成年後仍無法迴避的無助時的反應(也就是宗教的形成)以其特有的形態。
然而本書並不打算進一步探索「神」這個觀念的發展史;我們此處關心的,是文化向個體傳遞的整個宗教觀念寶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