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宗教觀念如此重要?#

第三章開頭直接提問:宗教觀念的特殊價值究竟在哪裡?

佛洛伊德先讓讀者想像,如果禁制全部解除會發生什麼事:

  • 一個人可以任意挑選性對象,毫無顧忌地擊殺情敵或任何擋路的人。
  • 想要鄰人的財物,伸手便取。
  • 看似充滿無盡的滿足。

但下一個問題很快浮現:

別人也擁有與我完全相同的慾望,並不會比我給對方更多餘地。只有一個人能從廢除文化中獲得無限快樂——那就是把所有權力工具據為己有的暴君;而即便是他,也會由衷希望別人至少還遵守「不可殺人」這一條禁制。

文化的真正功能:對抗自然#

廢除文化只會把人類丟回自然狀態(state of nature),而自然狀態其實更難承受:

  • 自然不要求本能放棄,卻以更殘酷的方式設限:它會殺死我們——冷漠、無動於衷地,甚至常在我們最快樂的時刻動手。
  • 正因自然的威脅,人類才聚在一起、創造文化。

因此文化最重要的功能、它存在的真正理由,就是保護我們對抗自然

但人類遠未征服自然:

  • 元素的暴力:地震、洪水、暴風——把人類的一切建築與作品掃得乾乾淨淨。
  • 疾病:直到近代才被認識為來自其他生物的攻擊。
  • 死亡:至今未有解藥,也大概永遠不會有。

這些力量無時無刻提醒著我們:文化所做的工作並沒有真正消除我們的脆弱與無助。

人類其中一個少有的崇高時刻,便是在面對巨大天災時,群體會暫時忘記文化中的迷糊與內部紛爭,重新回想起「對抗自然的共同任務」。

個體承受的三重壓力#

對個體而言,生命難以承受的源頭有三:

  • 所屬文化施加的剝奪。
  • 他人加諸的痛苦——或是違反文化規則、或是因文化本身的缺陷而起。
  • 未被馴服的自然(也就是命運)所帶來的傷害。

對前兩者,個體以「對文化的敵意」作為回應。但要如何抵抗自然與命運的優勢力量?答案是:文化代他承擔了這項任務——而且,奇妙的是,幾乎所有文化都以相似的方式承擔。

這項任務有三個層面:

  • 撫慰自尊:人類受威脅的自尊需要安慰。
  • 去除恐怖:世界與生命需要失去其可怖性。
  • 回應知識渴望:人類受實用利益驅動的求知慾需要被滿足。

第一步:把自然擬人化#

化解威脅的第一步就是把自然擬人化

  • 非個人化的力量與命運無法接近、永遠陌生。
  • 但若元素之中也有像人心一樣的激情、若死亡是某種邪惡意志的暴力行為、若自然中處處充滿類似人的存在——那麼即使在最陌生的環境,人也能呼吸得較順暢,能在心智上應對非理性恐懼。

擬人化還帶來實用後果:

  • 人可以對這些「暴力的超人」使用社會中的同樣手段:懇求、安撫、賄賂
  • 自然科學被心理學替換,雖看似退步,卻立即帶來慰藉,也指出進一步應對的方向。

個體心理與種系發育的雙重模型#

這個處境並非全新,它有一個現成的範本:

  • 嬰兒期。在當年面對令人畏懼(特別是父親)卻同時被信賴能保護自己的雙親時,孩子已體驗過同類的無助。
  • 拿這兩種處境互相比較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如同夢中的工作(dream work)會把令人恐懼的事件改裝為願望的滿足,人也不只把自然力轉化為「同類」,更賦予它們父親的性格,把它們化為神祇。

此舉同時遵循兩個模型:個體成長中的嬰兒模型人類種系的早期發展模型(phylogenetic model)

神祇的三重功能#

漸漸地,人們開始觀察到自然現象的規律性,自然力因此失去其擬人性質。但人類的無助感與對父親的渴望仍在,神祇也因此保留下來,承擔三重功能:

  • 抵禦自然的恐怖
  • 使人與命運的殘酷(特別是死亡)和解
  • 補償文化共同生活所強加的痛苦與剝奪

重心的逐步轉移:從自然走向道德#

隨著文化發展,這三重功能的重心悄悄轉移:

  • 人發現自然按其內在必然性自行運作;神祇仍是自然的主宰,但只在偶然的「奇蹟」中介入,以此表明祂的原初力量未曾喪失。
  • 對於命運分配的不公,依然令人不安。古代最聰慧的民族——希臘人——隱約看到:命運(Moira)凌駕於眾神之上,連神祇本身也有其命運
  • 隨著自然自行運轉、眾神逐步從中撤離,期待便愈來愈集中於神祇的第三項功能:道德領域

神祇的新任務變成:

  • 彌補文化的缺陷與弊病。
  • 留意人們在共同生活中對彼此造成的痛苦。
  • 監督人類難以遵守的文化規則之執行。

於是文化規則自己也被視為源自神聖,超越人類社會,並擴展到自然與世界事件。

一神論的綜合與來世的允諾#

由此產生的一整套思想體系,其建材是每個人對自身無助的記憶,以及人類童年的無助。這份精神財產雙向保護人類:對抗自然與命運,也對抗人類社會本身造成的傷害。

它整套訊息可歸納如下:

  • 此世的生命服務於某個更高目的——雖然難以猜測,卻必然指向人性的完善。
  • 人的靈魂這個逐漸從身體分化出來的精神面向,正是這份提升的對象。
  • 世間一切都按更高智慧的意圖發生,最終一切都會被導向(即令我們滿足的方向)。
  • 一位「仁慈而看似嚴厲」的天命(Providence)守護著所有人;死亡不是毀滅,而是更高發展之路上的新存在的起點
  • 同樣的道德律也統治整個世界,由一位力量與嚴厲都無可比擬的最高審判機構執行:一切善行終得獎賞,一切惡行終受懲罰——若不在此世,便在死後的存續中。
  • 此生的恐怖、苦難與艱辛終將被抹消;如同光譜的不可見部分接在可見光之後,死後的生活將帶來所有此世未及的圓滿。

從多神到一神:父性核心的回歸#

這一切的最後一步,是把先前眾神的所有屬性壓縮到單一的神性存在之中。

  • 首先實現這個集中的民族對此進展引以為傲。
  • 此舉揭露了一直藏在每個神像背後的父性核心(paternal core)——根本上,這是回到了「神」這個觀念的歷史起點。
  • 一旦神成為單一存在,人與神的關係便能恢復孩童與父親之間的親密與強度
  • 但既然為父親做了這麼多,民族也要求回報,至少要成為祂「唯一被愛的孩子、揀選的民族」。

佛洛伊德在此筆鋒帶刺地補上一句:

多個世紀後,一個虔誠的美國也宣稱自己是「上帝自己的國」。對於人們敬拜神祇的某種形式而言,這話倒也不假。

為下一步立樁#

佛洛伊德承認,他所抽取的這一階段大致對應於**當代白人基督教文化(white Christian culture)**的最終形態。這套體系內部並非處處契合,許多迫切問題未有解答,日常經驗的不一致也難以打發。然而這些「最廣義的宗教觀念」仍被視為文化中最寶貴的資產,比一切實用技藝(開採資源、餵養人類、抵禦疾病)受到更高的推崇。

由此佛洛伊德拋出他真正想追問的三個問題:

  • 從心理學來看,這些觀念到底是什麼?
  • 為何它們被如此高度推崇?
  • (怯怯地探問)它們實際上的價值究竟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