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經濟層面滑入心理層面#

第二章開頭佛洛伊德指出，前一章的討論在不知不覺間已從經濟領域轉移到心理領域。

• 起初我們以為文化的內容可由「可獲得的物資」與「分配物資的制度」來定義。
• 但既然文化的根本前提是強制勞動與本能放棄（renunciation of drives），它必然激起受規範者的反抗。
• 因此物資、取得物資的手段以及分配安排本身，都不可能構成文化的全部或本質——它們始終受到文化「共有者」叛逆與破壞慾的威脅。

於是除了物資之外，還必須加入兩種要素：

• 強制工具：用以保衛文化。
• 使人與文化和解、補償其犧牲的手段：佛洛伊德稱之為文化的精神資產（mental property of culture）。

三個關鍵概念：拒絕、禁制、剝奪#

為了統一用詞，佛洛伊德先界定三個彼此相關的概念：

• 拒絕（denial）：某一本能無法被滿足這個事實。
• 禁制（ban）：規定該拒絕的制度。
• 剝奪（privation）：禁制所造成的狀態。

進一步可以區分兩類剝奪：

• 普遍剝奪：影響所有人。
• 群體剝奪：只影響某些階級、群體或個人。

普遍剝奪是最古老的一類。文化正是藉著這些禁制，在數千年前從「野蠻的原始狀態」中分化出來，而它們至今仍是文化敵意的核心。

最古老的本能與當代的延伸#

被這類普遍禁制壓抑的本能，在每個孩子身上重新誕生；而**神經症患者（neurotics）**會對這些禁制以反社會行為作為反應。這些古老的力比多慾望包括：

• 亂倫（incest）
• 食人（cannibalism）
• 嗜血（bloodlust）

值得注意的是，文化對這三者的態度並不一致：

• 食人似乎獲得普遍譴責，無需分析就被排除在外。
• 亂倫禁忌之後仍可感受到亂倫慾望的潛流。
• 殺人在特定情境下仍被實行，甚至被鼓吹。

佛洛伊德預言，未來的文化發展可能會把某些目前看似合理的本能滿足，視為今日看待食人那般無法接受。文化禁制的清單並非永恆不變。

超我：外在強制的內化#

針對這些古老的本能放棄，存在一個適用於所有後續討論的心理因素：

• 人類心智並非自遠古以來就毫無進展。和科學技術的進步相平行，外在強制逐漸被內化——它由一個特殊的心理機構承擔起來，這個機構就是超我（the Above-『I』，即 Über-Ich / super-ego）。
• 每個孩子的成長，正是這個內化過程的演出；孩子之所以成為道德與社會性存在，靠的正是這一過程。

這項精神資產極為珍貴：

• 超我得到強化的人會從文化的敵人轉變為文化的擁護者。
• 一個文化中此類人愈多，這個文化就愈穩固，就愈能不必依賴外在的強制工具。

然而，內化的程度因禁制而異：

• 對最古老的禁制（亂倫、食人、殺人），除了神經症患者這個令人困擾的例外，內化大致完整。
• 對其他力比多要求，多數人只在外在強制的壓力下才會遵守——只有當壓力被感知並令人畏懼時才有效。
• 對「道德」要求的遵守也是如此。許多文明人雖不會殺人或亂倫，卻會放縱貪婪、攻擊、性慾，並毫不猶豫地透過謊言、欺騙與誹謗傷害他人，只要不被抓到就好。

階級剝奪與被壓迫者的敵意#

當禁制只施加於特定階級時，狀況更為棘手：

• 被忽視的階級會嫉妒享有特權者的優待，並設法擺脫自身較重的剝奪。
• 若無法做到，文化內部會累積長期不滿，可能爆發危險的反抗。

佛洛伊德毫不留情地指出當代文化的處境：

如果一個文化中部分參與者的滿足需要另一部分人——甚至可能是多數人——的壓迫（這是當代所有文化的現實），那麼被壓迫者勢必對這個由自己勞動維持卻無法分享的文化產生深刻敵意。

在這種情況下，被壓迫者身上不會有文化禁制的內化發生；他們不僅不承認那些禁制，反而會嘗試摧毀文化本身，終至廢除其前提。

這也提醒我們：被壓迫階級的反文化立場太過明顯，反而掩蓋了較受優待階層的潛在敵意也同樣存在這一事實。

一個無法滿足這麼多參與者、逼迫他們起而反抗的文化，既無法長久存續，也不配存續。

文化的其他精神資產：理想與藝術#

評估一個文化時，不只看禁制的內化程度（亦即「道德水平」）。文化的精神資產還包含：

理想#

人們傾向把文化的理想（亦即哪些是最高成就、最值得追求的目標）視為文化的心理資產。但佛洛伊德點出其機制：

• 理想並非先驗地決定文化的成就。
• 真實情況是：最早的成就先出現，然後被「理想」捕捉並加以延續。
• 理想為文化參與者提供的是一種自戀式滿足（narcissistic satisfaction）——以既有成就為傲。
• 這份滿足必須透過與其他文化的比較才得以完整：每個文化都因彼此的差異而自認有權鄙視他者。

這也是為何文化理想會在不同文化群體之間（尤其是不同國族之間）製造裂痕與敵意。

自戀式滿足同時也是抵抗文化內部敵意的重要力量。即便是被壓迫者也能分享其中：一個負債累累、被迫服兵役的羅馬平民，仍能因「自己是羅馬人」而參與統治他國、書寫他國律法的偉業。被壓迫者與壓迫者的情感連結，是某些文化能長期存續的關鍵之一。

藝術#

藝術帶來的滿足通常超出群眾所及——他們忙於繁重勞動且缺乏教育。但藝術仍對文化發揮三重作用：

• 替代滿足：為最古老、最深層的本能放棄提供替代性滿足，因此特別具有與犧牲和解的力量。
• 強化認同：透過共同體驗、共同推崇的印象，凝聚文化群體所需的認同感。
• 自戀式提醒：當藝術作品代表特定文化的成就時，會成為其理想的有力提醒。

通往宗教的伏筆#

章末佛洛伊德埋下下一階段討論的種子：

文化的心理清單中最重要的一項尚未提及。那便是文化關於宗教的觀念——換句話說（這個說法後續會加以辯護）——便是那個文化的幻覺（illus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