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測文化未來的誘惑與限制#
長期身處於某一文化之中、反覆探究其起源與發展軌跡的人,偶爾會忍不住轉向另一個方向:這個文化未來將走向何處?它注定要經歷哪些變遷?然而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一開頭就提醒讀者,這樣的預測注定充滿風險。
- 能夠俯瞰人類活動全貌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數人只能專注於少數領域,對過去與現在的理解愈薄弱,對未來的判斷就愈站不穩。
- 主觀期待無可避免地左右判斷,而這些期待又取決於個人經驗、性情,以及一生中或多或少的順遂與挫敗。
- 人們對「當下」的感受往往天真而遲鈍,必須等到當下變成過去,才能從中讀出指向未來的線索。
因此佛洛伊德選擇了一條較謙遜的路線:不在巨觀層次預測整個文化,而是回到他長期關注的較小、較受限的領域——亦即文化在精神生活上的位置——並由此切入。
何謂文化:兩個彼此交織的面向#
佛洛伊德對「文化」(culture,他刻意不將文化與文明 civilization 分開)給出一個寬廣的定義:凡是人類生活超越動物境況、得以與動物生活區分的一切,都屬於文化。文化向觀察者展現出兩個面向:
- 支配自然的知識與技術:人類為了控制自然力、取得滿足需求的物資而累積的知識與技能。
- 規範人際關係的制度:用以管理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所有體制,尤其是分配既有物資的安排。
這兩個方向並非彼此獨立:
- 物資供給的多寡會大幅影響人們之間的相處方式。
- 個體本身也可能對他人成為一種「商品」——當對方利用其勞動,或將其視為性對象時。
- 每個個體在潛在意義上都是文化的敵人,儘管文化理應代表全人類的共同利益。
文化為何必須仰賴強制#
人類無法獨自生活,卻又覺得文化為了讓共同生活成為可能所要求的犧牲是沉重的負擔。於是文化必須被「保衛」起來,對抗它所要服務的那些個體。
- 文化的制度、安排與規範不只是要建立特定的分配格局,更要維持這個格局。
- 它們必須保護一切馴服自然、創造物資的成果,使其不被人類的敵意衝動所摧毀。
- 人類的創造物極易毀壞,科學與技術既能建造,也能拆毀。
由此產生一個印象:文化彷彿是少數掌握權力與強制工具的人,強加在不情願的多數身上。
佛洛伊德並不滿足於把這個印象僅僅歸咎於制度的不完善。他主張:破壞性的、反社會與反文化的傾向存在於所有人類之中,並且在相當比例的人身上強大到足以主導他們在社會中的行為。
從物質轉向精神的關鍵#
這個心理學事實使得評估文化的重點悄然轉移:
- 起初我們以為文化的核心任務是征服自然、取得生活所需,而文化的危機只要靠有效分配物資即可化解。
- 然而真正關鍵的問題,其實在於:文化所強加的**力比多犧牲(libidinal sacrifice)**能否被減輕,能否讓人們對那無法消除的部分有所和解與補償。
由此延伸出佛洛伊德對群眾與領袖關係的觀察:
- 群眾普遍怠惰且不講道理,不願放棄本能滿足,論證無法說服他們去接受不可避免的限制。
- 只有那些被他們視為領袖、足以作為榜樣的人物,才能誘使他們承擔勞動與自願的剝奪。
- 然而領袖為了維持影響力,往往容易反過來向群眾妥協;因此他們必須掌握權力工具,使自己不完全依賴於群眾。
換言之,人類有兩個常見的特質導致文化制度離不開強制:
- 人類並不自願工作。
- 論證對抗不了激情。
對「強制不可或缺」說法的反駁與回應#
佛洛伊德預想到一種反對意見:他所描繪的群眾性格,本身可能就是劣質文化制度的產物——它讓人變得苦澀、報復心重而難以親近。如果有新的世代從小被愛與尊重智識的環境培養,他們將會:
- 把文化視為自身的所有物。
- 自願為其保存而付出勞動與本能犧牲。
- 不再需要強制,並與領袖差別無幾。
如果歷史上從未出現這樣的群眾,那是因為還沒有任何文化發展出能從童年期就開始塑造人的制度。
對此佛洛伊德的回應相當審慎:
- 這樣的制度是否可能在當前對自然的掌控程度下被打造出來,本身就值得懷疑。
- 培育這群「優越、堅定而無私」的領袖從何而來,也是個難題。
- 為了實現這個計畫所需投入的強制量本身,可能令人卻步。
- 然而其立意與重要性無可爭辯,因為它奠基於一個心理學洞見:人類具有極為多樣的力比多稟賦,而童年早期的經驗會將其導向最終的方向。
人類可教育性的極限,最終也將決定任何此類文化變革的有效範圍。即使無法消除反社會的多數,只要能將其縮減為少數,便已是巨大的成就——也可能是所能達到的全部。
一個刻意保留的判斷#
佛洛伊德在章末特別聲明,他無意對當時正在歐亞之間那片土地上進行的偉大文化實驗(指蘇聯)做出判斷。他既沒有足夠的知識也沒有能力評估其可行性、檢視其方法是否得當,或衡量其計畫與執行之間不可避免的落差。那場實驗仍未完成,無法接受像對待長期穩固之文化那樣的觀察與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