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稱謂:拉近關係或霸凌的起點

語言的力量 #

我們幫物品、情緒、經歷取的名字,深深影響我們思考、感受與行動的方式。

小時候,大人教我們「棍棒石塊會傷骨,言語永不傷人」。但這句話是錯的。語言往往是霸凌者最慣用的武器,而且殺傷力極大。

George W. Bush 雖然因文法錯誤而出名,但他是個操縱語言的高手——尤其是暱稱。他稱副總統為「Big Time」、國務卿為「Guru」、加州兩位女參議員為「Ali」和「Frazier」,甚至連各國領袖都有他的私房暱稱(Tony Blair 是「Landslide」,Vladimir Putin 是「Pootie-Poot」)。對他而言,暱稱是一種合作工具:賦予他人暱稱,能縮短距離、鞏固關係。

[!NOTE] 名稱的意義並非固定不變,而是隨著使用者、情境和時代不斷被協商與重塑。曾經充滿敵意的貶義詞,可能在群體內部轉化為一種親密的稱呼。

暱稱:合作的黏著劑 #

暱稱是社交訊號,不能自封 #

暱稱本質上是社交性的。它是人際關係或群體歸屬的象徵,因此由他人賦予比自我宣稱更有意義、更容易被接受。

軍隊中的飛行員被分配「呼號」(aviator call sign),甚至繡在飛行服上——這個做法的目的,正是鞏固共同歸屬感、促進合作與忠誠。天主教修士晉升時會獲得新名字,教宗就任時也是如此;猶太教和伊斯蘭教也有類似的改名傳統,象徵人生新章節的開始。

大學社團、兄弟會/姐妹會,也都用暱稱強化群體認同。Wharton 的學生被分配到以貨幣命名的小組(如 Rupee、Yuan),Columbia MBA 的學生則自行為字母組取名,藉此把陌生人變成夥伴。

情侶暱稱:食物與動物的世界 #

暱稱在愛情關係中同樣扮演關鍵角色。研究者分析了情侶間最常見的 250 個暱稱,發現大多數屬於以下兩類:

  • 食物類:honey(蜂蜜)、sugar(糖)、pumpkin(南瓜)、waffles(鬆餅)
  • 動物類:kitten(小貓)、bunny(小兔子)、honey bear(蜜熊)

食物暗示甜蜜,動物則傳遞溫暖與可愛。這些暱稱的作用不只是縮短溝通,更在於讓關係感覺特別、與眾不同,從而加深情感連結。

行話(Jargon):內部人的共同語言 #

除了暱稱,行話也是群體區分「圈內人」與「圈外人」的另一個工具。縮寫詞(acronyms)是創造行話最常見的方式之一。

行話能讓群體成員更有效溝通與協調,但也會讓外部人感到被排除在外,甚至顯得自命不凡。

[!TIP] 在自己群體中使用行話顯得自然,但在圈外人面前炫耀行話,只會讓人覺得你在賣弄。

暱稱與權力的不對稱 #

暱稱與地位息息相關:

  • 地位對等的關係(如情侶)中,暱稱是雙向流動的
  • 地位不對等的關係(如職場)中,通常是有權者賦予無權者暱稱,反之則不然

給上司取外號並非不可能,但通常只能私下流傳。三名來自 Iowa Civil Rights Commission 的員工,正是因為在電子郵件中用「Knight Rider」和「Teen Wolf」稱呼主管,而遭解雇且被取消失業補助。

頭銜:缺乏地位時的補償 #

「博士」這個詞的演變史 #

「Doctor」源自拉丁文 docere(教導),最初指的是使徒,後來泛指有知識、有資格授課的學者。

中世紀的醫師社會地位低落,因此開始借用「Doctor」這個頭銜以提升形象。隨著現代醫學的進步,Doctor 逐漸與高地位緊密連結。到了今日,「博士」這個詞本身便已充滿地位象徵。

缺乏地位的人,更傾向展示頭銜 #

[!IMPORTANT] 研究顯示:當人缺乏權力與地位時,更傾向於公開展示頭銜

具體表現包括:

  • 地位較低的大學院系,教職員網頁上出現的頭銜數量,比高排名院系更多
  • 被同儕引用次數較少的教授,在電子郵件簽名中更頻繁使用頭銜
  • 女性教授和少數族裔教授,往往更堅持被稱為「Dr.(姓)」或「Professor(姓)」,因為他們需要用頭銜來要求應有的尊重

這個現象同樣可以從「Nazi」這個詞的演變看出:原本只是政黨名稱,因為黨的所作所為,逐漸成為歷史上最嚴厲的譴責之詞。名字的意義,隨時代而改變。

面對汙名與惡言:四種策略 #

當別人用難聽的話叫我們,或我們所屬的群體被貼上負面標籤時,有幾種應對方式:

策略一:不理會 #

最直覺的反應,但幾乎不可能成功。無視霸凌者,通常無法讓他們停止攻擊。

策略二:禁用不理想的字詞 #

Sheryl Sandberg 曾倡議禁用「bossy」(專橫)一詞,因為這個詞對女性的壓制效果遠大於男性,且容易讓女孩迴避領導角色。

這個策略有時有效——例如《Slate》雜誌宣布不再使用「Redskins」(此詞對美洲原住民具有侮辱性),其他媒體陸續跟進。但禁用一個詞需要廣泛共識,執行困難。

策略三:改變群體的名字(Rebranding) #

歷史上有許多群體以更名擺脫汙名:

  • 非裔美國人:從「Colored」到「Negro」到「Black」到「African American」,每次更名都是與過去歷史的切割
  • 企業界:Valujet 發生空難後更名為 AirTran;Philip Morris 因菸草汙名更名為 Altria
  • 食品業:巴塔哥尼亞齒魚(Patagonian toothfish)更名為「Chilean seabass」,銷售量隨即大幅成長
  • 政治領域:Frank Luntz 將「遺產稅」(estate tax)更名為「死亡稅」(death tax),成功扭轉 75% 美國人對該稅的支持態度

[!NOTE] 改名可以是個人行為(如 Woody Allen 原名 Allen Konigsberg),也可以是群體或企業的策略性選擇。無論如何,名字本身就能改變人們的感知

策略四:收編汙名,自行改變涵義(Reappropriation) #

這是最積極的策略——由被汙名化的群體主動奪回這個詞,並賦予新意涵

典型案例:

  • SlutWalk 運動:由 Heather Jarvis 發起,旨在將「slut」從侮辱詞轉化為女性自主的象徵
  • 「Black is Beautiful」運動:1960 年代透過重新定義「Black」的涵義,翻轉社會對黑人身份的評價
  • 粉色三角形:原是納粹集中營用以標記同性戀者的符號,後被 LGBTQ 社群倒置使用,轉化為驕傲的象徵
  • Obamacare:共和黨原以此詞貶低《平價醫療法》,Obama 卻在 2012 年競選中主動擁抱它,成功化解其刺傷力
  • 「Evil Little Thing」:Rhode Island 高中生 Jessica Ahlquist 被州議員攻擊,她便印製 T-shirt 販售,四個月募得 $62,000

[!IMPORTANT] 收編之後,這個詞就「屬於」該群體了。圈外人使用仍可能冒犯——即使這個詞已在群體內部轉為正向,外人仍不宜輕易使用。

用正確名字描述內心情緒 #

名字影響合作或競爭的選擇 #

以色列研究者 Varda Liberman 進行了一個實驗:讓兩組參與者玩完全相同的賽局,一組稱之為「Wall Street Game」,另一組稱之為「Community Game」。

結果:

  • Community Game:72% 選擇合作
  • Wall Street Game:僅 33% 選擇合作

唯一的差異,只是名字。正確的名稱,能推動合作;錯誤的名稱,則引發競爭。

用「興奮」取代「緊張」 #

Alison Wood Brooks 的研究發現:面對壓力任務時,告訴自己「calm down(冷靜下來)」並不有效,有時甚至會適得其反。

更有效的做法是:在執行前大聲說出「I am excited(我很興奮)」。

實驗結果顯示,這樣做的參與者:

  • 在演唱任務中獲得更高分數
  • 在數學測驗中表現更好
  • 在演講任務中更能說服他人

關鍵在於:焦慮與興奮的生理狀態幾乎相同(心跳加速、肌肉緊繃),但我們給這個狀態取的名字,決定了我們如何回應它。將相同的生理喚起(arousal)重新框架為「興奮」而非「焦慮」,能讓我們擁抱這股能量,而非逃避它。

命名情緒,減少衝突蔓延 #

Matthew Lieberman 的研究指出,為情緒命名能降低大腦杏仁核(amygdala)的活化程度——也就是說,說出自己的感受,能幫助我們處理並釋放負面情緒。

[!TIP] 以正確名字形容內心狀態,可以幫助我們處理情緒,甚至加以利用,而不會被情緒壓垮。

實際應用:

  • 若從工作回家時充滿憤怒,先辨識感受來源(「我憤怒是因為工作中發生的事」),就能大幅降低將怒氣遷怒於家人的可能性
  • 一對夫妻的做法:當其中一方情緒不穩時,另一方會問「你在 fuss 嗎?」——給情緒一個名字,往往就能消解緊張局勢

命名情緒,讓我們與朋友更合作,也讓我們能將精力留給真正的競爭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