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的第一個斷言:我不在乎你怎麼看我#
在林前 4 章 1–2 節,保羅提醒哥林多人他是「基督的執事」,有職分在身。但他緊接著說(3–4 節):關於這個職分,我毫不在意被你們或任何人類法庭論斷。
希臘原文中「論斷」(judge)與「判決」(verdict)同一個字——也就是瑪丹娜所追尋的那個難以捉摸的判決、認可的印記。保羅不向哥林多人、也不向任何人類法庭去求取「我是個人物」的判決。
保羅的態度可以這樣翻譯:「我不在乎你怎麼看我。我不在乎任何人怎麼看我。」他的自我價值、自我認同,絲毫不繫於他人的評斷。
保羅的第二個斷言:我連自己怎麼看都不在乎#
保羅的身分不繫於他人意見,這點看似可以仿效。但我們該如何擺脫「被他人眼光控制」?
現代諮商的答案:自己設標準#
絕大多數諮商師會說:
- 別人怎麼看你不重要
- 不該照別人的話生活
- 不以他們的標準為標準
- 只在乎自己怎麼看自己
若有人自我觀低落,現代世界的處方幾乎只有一種:用高自我觀來治療——告訴他們自己多麼了不起、列出自己的成就、停止在意他人看法、設定自己的標準並達成之。
保羅的答案:連自己都不論斷#
保羅的路徑完全不同。他不在乎被哥林多人或人類法庭論斷,而且更進一步:他連自己都不論斷。
保羅就像在說:「我不在乎你怎麼想——但我也不在乎我怎麼想。我對你對我的看法評價很低,但我對我自己的看法評價也很低。」
4:4 的關鍵句:「我雖不覺得自己有錯,卻也不能因此得以稱義」(My conscience is clear, but that does not make me innocent)。
- 良心清白,不代表真的無辜
- 希特勒(Adolf Hitler)可能也有清白的良心,但他並不無辜
為什麼「自訂標準」是陷阱#
「不在乎他人標準,設自己的標準」聽起來很吸引人,但它無法兌現:
- 我達不到父母的標準——讓我很糟
- 我達不到你的標準——讓我很糟
- 我達不到社會的標準——讓我很糟
- 我達不到其他文化的標準——讓我很糟
- 我達不到我自己的標準——讓我很糟
- 除非我把標準訂得極低……但這只會讓我發現「我是個標準極低的人」——一樣很糟
透過「達到自己的標準」來提升自尊,是一個陷阱,不是答案。
保羅究竟從哪裡得到身分?#
- 他不從哥林多人得到「我是個人物」的判決
- 他也不從自己得到這個判決
- 「靠達到某套標準來獲得自尊」對保羅來說是個他不會落入的陷阱
那麼——保羅的身分從何而來?此處,保羅完全踏出了我們認知的地圖。
保羅驚人的自我陳述#
保羅是人類史上最具影響力的領袖之一,有巨大的氣度、影響力與信心。然而他在提摩太前書 1:15 寫下:
「基督耶穌降世,為要拯救罪人,在罪人中我是個罪魁(I am chief)。」
- 不是「我曾是」罪魁,而是「我現在是」
- 或譯:「我是最壞的」(I am the worst)
這超出我們的理解範圍。我們不習慣看到一個擁有極大自信、卻同時真誠承認自己有各種道德瑕疵的人。
保羅如何做到?#
我們做不到,因為我們一直在審判自己。
保羅不審判自己。當他說「不被你們論斷,也不論斷自己」時,他的意思是:
- 他知道自己的罪,但不把罪與自己的身分連在一起
- 他看見自己的成就,但也不把成就與自己的身分連在一起
- 他拒絕玩那個遊戲
保羅的身分與他的表現脫鉤。他同時知道自己是「罪魁」,又有足夠的信心繼續去做神呼召他做的事。
反觀我們:若我認為自己是壞人、罪人、充滿驕傲、情慾、憤怒、貪婪——我就失去信心。因為我們在審判自己。我們設下標準,然後定自己的罪。這樣的自我永遠不會滿足。
福音式謙卑:不是充氣,而是充實#
保羅說的是驚人的事:「我不在乎你怎麼想,我也不在乎我自己怎麼想。」他的自我不是 被吹脹(puffed up),而是 被充實(filled up)。
他談的是 謙卑(humility)——但這與我們熟知的謙卑截然不同。
魯益師的觀察#
魯益師(C.S. Lewis)在《返璞歸真》(Mere Christianity)論驕傲那一章的結尾有一段精彩的觀察:
若我們遇到一個真正謙卑的人,離開時不會覺得「他真謙卑」。我們不會聽到他一直說自己是無名小卒(因為一直自稱無名小卒的人,其實是自我迷戀的人)。
我們會記得的是——他似乎對我們充滿興趣。
因為福音式謙卑(gospel-humility)的本質,不是把自己想得更高,也不是把自己想得更低,而是 更少想到自己(thinking of myself less)。
福音式謙卑的內容#
- 不需要一直想到自己
- 不需要把一切經驗都與自己連結
- 停止這類念頭:「我在這房間裡跟這些人在一起,我看起來還好嗎?我想待在這裡嗎?」
- 停止把每一次對話、每一次經驗都與自己連結
- 自我遺忘(self-forgetfulness)的自由,是唯有自我遺忘才能帶來的安息
一顆 不是被吹脹、而是被充實 的自我——這是前所未見的新領域。
真正的福音式謙卑,不是高自尊,也不是低自尊,而是 不再與自尊相關。保羅拒絕玩「審判自我」這個遊戲。他說:「我不在乎你的意見,我也不太在乎我自己的意見。」——這就是祕密。
一個簡單的檢驗#
如何判斷自己是否已走向自我遺忘?
自我遺忘的人,不會因批評而特別受傷。批評不會摧毀他、不會糾纏他、不會讓他失眠。
- 會被批評擊垮的人,是過度看重他人意見的人
- 現代文化給的解藥是:「管他們怎麼想,我知道我是誰」——這其實就是驕傲。以驕傲治療低自尊,不是答案
- 低自尊與驕傲都是對自己與他人的可怕禍患
一個自我被「充實」的人,聽到批評時:
- 不會被摧毀
- 會聆聽
- 會把批評看作改變的機會
無我生活的樣貌#
凱勒提出一連串反問,邀請讀者想像那種生活:
- 不需要被尊榮,也不怕被尊榮
- 不渴望被認可,也不懼怕被認可
- 看見鏡中或櫥窗映照的自己,不會自我欣賞,也不會自我嫌惡
- 不再躺在幻想裡,想像自己在自尊上擊出全壘打、贏過他人
- 不再被悔恨折磨
想像一位花式滑冰選手,贏得銀牌,卻真心為奪得金牌者那三個三周跳(triple jumps)感到興奮——像你愛一次日出那樣地愛它。結果是誰得的並不重要,是他做到還是你做到也不重要。你跟他一樣開心,因為你純粹為「這件事被完成了」而歡喜。
讓事情回到它們本身#
- 我的工作不是關於我
- 我的花式滑冰不是關於我
- 我的戀愛、我的約會不是關於我
- 我可以真正享受事物本身——它們不是為了我的履歷,不是為了好看在大學或工作申請上,也不是為了填補空虛
福音式謙卑、被祝福的自我遺忘——不是像現代文化那樣想到更多的自己,也不是像傳統文化那樣想到更少的自己,而是 更少想到自己(thinking of myself l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