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協作方式:命令 vs 自願交換#

每天我們都使用無數的商品與服務,卻從不思考為何貨架上會剛好擺著我們想買的東西。直覺上人們會以為,這必然是「某人」下達指令、確保「對的產品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地方」。這就是軍隊式的命令法(command method):將軍命令上校,上校命令少校,依層級下行。

命令式協調只能在很小的群體中成為唯一或主要的方法。即便最專制的家長都無法用命令掌控家中每一件事,再嚴密的軍隊也不可能完全靠命令運作。

  • 連最低階的士兵都需要依現場資訊自行裁量。
  • 命令必須由「自願合作」(voluntary cooperation)來補足。
  • 蘇聯雖名為中央計畫經濟,實則在每一層都靠地下、半合法的自願交換來填補命令系統的僵化:私人小塊地僅佔不到 1% 農地,卻產出蘇聯約三分之一的農產;國家修繕廠的師傅下班私接工,住戶才能即時修好家電。

沒有哪個社會純靠命令運作,也沒有哪個社會純靠自願合作運作;關鍵在於比例。 自願交換為主、命令為輔的社會,才能同時帶來繁榮與自由——這是歷史已給出的必要條件(雖非充分條件)。

自願交換:「我,鉛筆」的奇蹟#

里德(Leonard E. Read)的散文〈我,鉛筆(I, Pencil)〉以鉛筆自述方式說明:

  • 一支看似簡單的鉛筆,從加州雪松到斯里蘭卡石墨、印尼油菜籽、銅鋅黃銅……製作過程涉及世界各地數千人。
  • 沒有任何一個人懂得從零做出一支鉛筆
  • 這些人語言、宗教、信念互異,可能彼此並不喜歡,卻因為共同的價格訊號而合作出鉛筆。
  • 沒有中央計畫者下令,也沒有警察強迫他們執行命令。

這正是亞當・斯密(Adam Smith)兩百年前所揭示的:自願交換可以讓素昧平生的眾人合作達成複雜結果

價格的三大功能#

斯密在《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的核心洞見是:自願交易必雙方獲益,否則不會發生。價格體系(price system)正是讓這種「互利交易」在全球規模上自動運作的機制。

價格在組織經濟活動時執行三個彼此緊密交織的功能:

  1. 傳遞資訊(transmit information)
  2. 提供誘因(provide incentives)
  3. 決定所得分配(distribute income)

傳遞資訊#

當鉛筆需求增加,零售商會多訂貨、批發商再加碼、製造商需要更多木材、黃銅、石墨。為了拉動更多供應,他們必須出更高的價格

  • 漣漪一圈圈往外擴散,將「鉛筆需求變大」這一訊號傳遞到全世界,但訊息只送到需要知道的人
  • 木材生產者不必知道是嬰兒潮還是某機關多了 14,000 份要填的表格——只需知道有人願意出更高價,且這個高價可能維持夠久。
  • 反向的訊息也會流動:森林大火使木材變貴,提醒製造商少用木頭、消費者把鉛筆用到更短才丟。

任何阻礙價格自由反映供需的因素,都會扭曲訊息:

  • 私人壟斷與卡特爾:1973 年 OPEC 讓油價翻四倍,傳出的不是「物理上石油稀缺」的訊息,而僅僅是「一群國家成功合謀定價」。
  • 價格管制:1974 與 1979 年的美國加油站長龍,並非全球供應劇減(同樣依賴進口的德國、日本沒有),而是政府限價加上行政分配把市場機制換成了官僚臨機應變。
  • 暴起暴落的通膨(erratic inflation):把真正重要的「相對價格」訊號淹沒在雜訊裡,讓生產者分不清漲價是通膨還是真實需求。

提供誘因#

光有訊息還不夠,行為人必須有動機去回應它。價格體系的精妙之處在於:

  • 同一個價格既傳遞訊息,又提供誘因,又給予回應誘因的能力(更高的售價蓋住更高的成本)。
  • 木材生產者面對更高價,自然會增產;製造商面對某種木料變貴,自然會節約使用。
  • 1973 年油價飆漲,連帶讓鏈鋸(chainsaw)相對於手鋸的成本上升、柴油與汽油卡車的取捨改變、消費者從大車轉向小車、從燒油轉向燒煤或木——一連串看似遙遠的決策被同一個價格訊號串起。
  • 同理,木料漲價推升鉛筆售價,最終也讓消費者更節省鉛筆。

對勞工與其他生產要素亦然:木工需求增加會推升伐木工資,把人力從別處引入。但**最低工資(minimum wage)工會封閉式限制(restricting entry)**會扭曲訊號或阻止個人據此回應(詳見第八章)。

馬歇爾(Alfred Marshall)提醒:選擇職業的依據不只貨幣報酬,還包括「整體的優劣(whole of the advantages and disadvantages of an occupation)」——非貨幣的滿足感可以彌補低薪,反之亦然。

決定所得分配#

每個人從市場獲得的所得,是「賣出商品與服務的收入」減去「生產的成本」:

  • 美國約四分之三的市場所得是員工薪酬(wages and salaries);剩下一半是自雇者的混合報酬。
  • 「公司」本身沒有所得;只有人有所得——透過所擁有的股權、債權、土地、人力資本(human capital)獲得。
  • 我們所擁有的資源來自機運(chance)與選擇(choice)的混合:基因、家庭、文化環境、市場價值、自身決策——共同決定我們手上有什麼、它值多少。
  • 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的歌喉若生在 20 世紀的印度未必那麼值錢;19 世紀美國的獵人與毛皮匠在 20 世紀就賺得遠少;1920 年代棒球比籃球賺錢,1970 年代相反。

三個功能無法切割。如果你不能用價格影響所得,你就無法用價格傳訊與激勵。

若紅・阿戴爾(Red Adair,知名油井滅火工程師)的所得不取決於封堵失控油井這項危險工作的市價,他憑什麼把它當主業?若努力不努力薪水都一樣,誰還會努力?若儲蓄不會帶來回報,誰會把現在的享受推遲到未來?

想徹底切割的唯一替代方案就是命令(command):由某個權威指派誰掃街、誰開工廠、誰當醫生、誰當警察。

共產國家以「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為意識形態核心,但即使是他們,也始終無法把所得與價格徹底脫鉤——一位匈牙利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曾在會議上「重新發現」斯密的看不見的手,並嘗試「改良」它好讓價格只傳資訊不分配所得,結果在理論上失敗,正如共產國家在實踐上失敗。

公有資源(蘇聯的住宅、美國的公共住宅)幾年內即破敗:「當所有人都擁有時,等於沒人擁有」,沒人有直接動機去維護或改善它。

市場原理的廣義應用#

亞當・斯密的「看不見的手」不只適用於金錢交易:

  • 語言(language):沒有中央當局決定字義或文法。法蘭西學院(French Academy)的設立遠晚於法語成形,多半只是把既成的演化「蓋章認證」。
  • 科學知識:學科分類「自然長出來」,因為對學者來說很方便;學者間的合作機制與市場非常類似——同行的肯定(esteem)取代金錢報酬作為誘因。
  • 文化與社會慣習:加爾各答與維也納的音樂風格殊異,並非任何君主規劃出來的,而是社會演化(social evolution)的結果。

不要把「自利(self-interest)」窄化為短視的金錢自私。經濟人(economic man)並非只對金錢刺激反應的計算機。自利就是參與者所看重、所追求的目標——傳教士、慈善家、追求學術前沿的科學家,都是在追求他們所定義的自利。

政府應扮演的角色#

政府本身也是某種自願合作的形式:

  • 在地方政府層級,居民可「用腳投票」(vote with your feet)——選擇移居到所提供服務組合最符合自己偏好的社區,形成有限但真實的競爭。
  • 但政府也是社會中唯一被廣泛承認可以合法使用強制力的機構,這讓它的角色比一般組織更重要、也更危險。

亞當・斯密為政府列了三項本分:

  1. 抵禦外敵:保護社會免於外國的暴力與入侵。
  2. 維護司法:保護成員免於彼此的不公與壓迫,建立精確的司法。
  3. 興辦少數公共工程:那些對任何個人或小團體無利可圖、卻對整個社會大有益處的公共建設。

弗里曼夫婦補上第四項

  1. 保護無法為自己負責者:例如孩童與心智障礙者,必須對他們行使一定程度的家長式介入(paternalism)。

第三、第四項最容易被濫用為「無限擴張政府」的藉口。

「外部性(external effects 或 neighborhood effects)」與「市場失靈(market failure)」確實存在(如冒煙工廠弄髒鄰居衣領),但別忘了**「政府失靈(government failure)」也同樣源於外部性**:每一項政府措施背後都馱著它自己的煙囪。

舉證責任應落在主張干預者身上:必須清楚證明效益大於成本,且要記得——一旦政府介入,幾乎不會撤除;表現不佳更常導致預算擴張,而非裁撤。

有限政府的實例#

在大政府當道的今天,仍有現存案例證明有限政府是可行的。

香港#

  • 面積不到 400 平方英里,人口約 450 萬,人口密度是日本的 14 倍、美國的 185 倍。
  • 卻擁有亞洲最高生活水準之一(僅次日本,或許還有新加坡)。
  • 沒有關稅、沒有最低工資、沒有價格管制、沒有政府指導經濟的機構。
  • 政府支出佔所得比例為全球最低之一,因此低稅率得以保留誘因——企業家享受成功的果實,也承擔失敗的代價。
  • 諷刺的是,治理香港的英國官員所執行的政策,與英國本土的福利國政策恰好背道而馳。

19 世紀的英國#

  • 1846 年廢除《穀物法》(Corn Laws)後,迎來長達四分之三世紀的完全自由貿易,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
  • 政府支出佔國民所得比例自 19 世紀初的近四分之一,下降到 1897 年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週年慶(Jubilee)時的約十分之一——當時正是英國國力的巔峰。

19 世紀的美國#

  • 關稅雖存在(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的《製造業報告》力主之),但相較今日仍屬節制。
  •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移民幾乎完全自由(除了東方移民有限制);數千萬人湧入並被迅速吸收。
  • 1800–1929 年(重大戰爭除外),政府支出未超過國民所得的 12%,其中三分之二是州與地方政府支出,主要用於學校和道路。1928 年聯邦支出僅佔國民所得約 3%。

對「強盜大亨」迷思的反駁#

19 世紀美國常被描繪成「強盜大亨(robber barons)」剝削窮人的時代,但事實是:

  • 移民持續湧入。早期或許可能被騙,但幾百萬人不可能十年又十年地被騙來受剝削
  • 農產品價格下跌反映的是機械化與運輸進步帶來的產能爆發,而非剝削;同期農地價格穩步上揚——若是衰退產業,地價豈會上漲?
  • 此一時期同時是美國慈善與文化活動最蓬勃的階段:私立學校、醫院、孤兒院、博物館、歌劇院、圖書館遍地開花,從 YMCA 到救世軍(Salvation Army)皆誕生於此。自願合作在組織慈善上同樣有效

常有人說:有限政府只適合稀疏農業時代,現代都市工業社會非靠大政府不可。

「在香港待一個小時,這個觀點就會被打破。」

社會是我們建構的。物理與人文條件限定了選項,但只要我們願意,就仍能建立一個以自願合作為主的社會——讓政府保持在它應有的位置:我們的僕人,而非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