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自我的意義#

1909 年,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應克拉克大學校長霍爾(G. Stanley Hall)之邀赴美講授精神分析,這是他唯一一次到訪美國。當時主流心理學正要轉向激進的行為主義,對他的理論無動於衷,但有一個例外:年邁而抱病的美國心理學與哲學泰斗詹姆斯(William James)專程從劍橋趕來聆聽,並對佛洛伊德說:「心理學的未來屬於你的工作。」

佛洛伊德與詹姆斯分屬不同的傳統,但兩人都相信個體自我的中心地位——心理學必須圍繞著「人」、他的人格、成長與命運來建構,並都看重自我成長的能力。用本書的話說,兩人都同情「個人智能(personal intelligences)」這個構想,只是取向不同:

  • 佛洛伊德關注定位於個體內部的自我,作為臨床工作者,他最在意個人對自身的認識;認識他人,主要是為了更了解自己的問題與慾望。
  • 詹姆斯(以及繼承他的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如米德(George Herbert Mead)、鮑德溫(James Mark Baldwin))更看重個體與外在社群的關係。他有句名言:「一個人有多少個社會自我,端看有多少人認得他、並在心中攜帶著他的形象。」

本章要考察人性的這兩個面向,也就是兩種個人智能

  • 內省智能(intrapersonal intelligence):向內,是通達自身情感生活的能力——辨別、標記各種感受,將它們納入符號編碼,並據以理解與引導自己的行為。最原始的形式只是分辨快樂與痛苦;最高的形式則見於能內省書寫情感的小說家(如普魯斯特(Proust))、深諳自身感受的治療師與病人,以及善用內在經驗給人建言的智慧長者。
  • 人際智能(interpersonal intelligence):向外,是覺察並區辨他人的能力——尤其是他人的情緒、氣質、動機與意圖。高度發展者見於政治與宗教領袖(如甘地(Mahatma Gandhi)、詹森(Lyndon Johnson))、優秀的父母與教師,以及治療師、諮商師、薩滿等助人專業者。

個人智能的特殊之處#

相較於其他智能,個人智能有幾項明顯差異,也曾讓研究者猶豫是否該以認知形式看待它:

  • 高度受文化形塑:每個文化有自己的符號系統與詮釋方式,個人智能的「原料」很快就被各異的意義系統收編。因此空間或肢體智能可以跨文化辨識比較,個人智能卻極為獨特、難以比較,甚至對異文化者近乎不可知。其病理也隨文化而異——某文化中的病態,在另一文化可能屬正常。
  • 兩種智能合併討論:雖然內省與人際各有神經表徵與崩解模式,但在發展中兩者密不可分——認識自己有賴於觀察他人所學的功課,認識他人又倚靠自身內在的辨別。一般情況下,缺了其中一種,另一種也無法發展。
  • 社會制裁更重、驅力更強:個人領域的病理所招致的制裁,遠比其他智能的失常嚴厲;而運用個人智能改善自身處境或社群關係的壓力也十分迫切——但「知其然(know-that)」未必能可靠地轉為「知其道(know-how)」。

儘管有這些差異,個人智能仍相當符合本書設定的判準:各有可辨識的核心、發展軌跡、多種終端狀態,以及神經表徵與崩解模式的可觀證據。尤其值得強調,符號化正是個人智能的精髓:沒有文化提供的符號編碼,個人只擁有最基本、未組織的情感辨別;而儀式、宗教規範、神話與圖騰系統,都可視為承載個人智能核心面向的符號編碼。

一個關鍵結論是:「自我感(sense of self)」並非單純的內省智能產物。世界各地「自我」形態的巨大差異顯示,它更該被理解為內省與人際知識融合而成的混合體。本章因此以「自我感」一詞,指稱每個個體(與每個文化)在「內在感受」與「他人壓力」之間所取得的平衡。自我感雖然常被視為人類的最高成就,卻並非不可研究——它可追溯到每個人都有機會發展並融合的這兩種智能。

個人智能的發展#

各種個人智能首先源自嬰兒與照顧者(通常是母親)之間的依附連結。演化與文化史共同使這條依附鏈成為正常成長不可或缺的一環。頭一年左右連結最強,之後逐漸鬆動、變得有彈性,孩子確信能回到安全基地便向外探索。若這連結未能正常形成、或被突然切斷而未及修復,將對孩子造成深遠傷害。

哈洛(Harry Harlow)對失母猴子的研究、鮑比(John Bowlby)對機構收容嬰兒的研究都顯示:缺乏依附連結會對當代與後代的正常發展造成毀滅性影響。尤其關鍵的是,它會損害個體日後認識他人、養育後代、並藉此認識自己的能力。最初的依附連結,可視為大自然確保個人智能順利啟動的機制。

以下發展圖像主要根據我們自身社會的研究軌跡。

嬰兒#

  • 所有正常嬰兒從最早期就經驗一系列情感。跨文化觀察與跟其他靈長類的比較都確認存在一套普世的面部表情,背後應有對應的身體與腦部狀態。這些狀態起初未經詮釋,但「會感受、在不同場合有不同感受、能把感受與特定經驗連結」本身,就把孩子引入了內省知識的領域,也是日後發現「自己是獨特個體」的起點。
  • 認識自身反應的同時,嬰兒也開始區辨他人。約兩個月大(或許出生時)就能區辨並模仿他人的面部表情,顯示對他人情感行為有非凡的「預先調校」。他很快分辨母親與父親、父母與陌生人、快樂與悲傷憤怒的表情,並出現同理心的最初徵兆——聽到別的嬰兒哭泣會同情地回應。
  • 蓋洛普(Gordon Gallup)為靈長類研究設計的「胭脂測驗」(在鼻子上悄悄點一抹胭脂再觀察其照鏡反應)顯示:一歲內的嬰兒只把胭脂當成某個「別的生物」身上的有趣裝飾;到第二年,孩子才會摸自己的鼻子、扭捏害羞,顯示他已認出那是自己的身體。自我知識的其他成分(對名字有反應、有計畫、成功時感到有效能、違規時感到苦惱)也都在第二年首度出現。

二到五歲的兒童#

這段期間孩子經歷一場智性革命,開始用符號指稱自己、他人與自身經驗,成為能在純符號層次創造與提取意義的「符號生物」。符號使用對個人智能影響巨大:孩子從對自己與他人心情的簡單直接辨別,躍入由整個社會的詞彙與詮釋系統所引導、遠更豐富的辨別。文化提供了一整套詮釋系統,讓他理解自己與他人的經驗。

其中一種運用方式是角色扮演:透過談話、假扮遊戲、手勢與繪畫,孩子試演母親與孩子、醫生與病人、警察與強盜等角色,既認識這些角色的行為,也體會佔據那些位置的感受,並藉此界定自己是什麼、不是什麼。性別認同就是這時期確立的重要自我辨別。

關於這個階段,兩派理論各有側重,反映個人智能的兩條線:

  • 以孤立個體為中心(佛洛伊德、艾瑞克森(Erik Erikson)、皮亞傑(Jean Piaget)):孩子是一個「獨處的生物」,正在劃定自己的角色、感到與他人不同。佛洛伊德眼中他與父母手足纏鬥以確立自身;艾瑞克森稱這是自主與羞愧、進取與罪疚拉鋸的時期;皮亞傑則以較不帶情感的語言稱之為自我中心(egocentrism)——孩子鎖在自己的世界觀裡,尚無法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
  • 以社會為中心(美國「符號互動論」的米德、庫利(Charles Cooley),以及俄國「中介論」的維高斯基(Lev Vygotsky)、盧力亞(Alexander Luria)):孩子唯有透過認識他人才能認識自己。沒有社群提供的類別,個體(如野孩子)永遠不會發現自己是「人」。

較合理的看法是兩派各自強調了發展的不同面向:個體中心觀點捕捉了內省能力的萌芽,社會取向觀點則點出孩子必然是社群一員、其情感需要社群提供詮釋架構。

學齡兒童#

到入學時,自我與他人的分化已大致鞏固。孩子取得了第一層社會知識,也隨具體運思能力的出現,能更有彈性地與他人相處:他懂得互惠,明白自己該如何待人以求回報,也開始有能力戴上他人的視角、從他人觀點理解事物。不過自我中心的衰退早在學前就有跡象,某些面向也終生殘存。

  • 隨著自我特徵更固定,孩子反而更能成為真正的社會生物:走出家庭圈、締結友誼與同儕關係,並在意公平——甚至公平到過頭。
  • 這個潛伏期(latency period)中,個人情感看似平靜,但自我知識並未停滯。孩子特別專注於習得客觀技能與能力:對六、七、八歲的孩子而言,「我能做什麼、做得多好」是自我知識的主要所在。這是建立**勤勉(industry)**的年紀,也籠罩著「怕自己無能」的恐懼。

童年中期#

從入學到青春期之間的這五年,社會敏感度、對他人動機的體察、對自身能力與不足的認識都持續增長:

  • 孩子更深地投入友誼,維繫關係、鞏固自己在友誼網絡中的位置;被納入者意氣風發,被排除者則格外淒涼。
  • 隨著能設身處地的能力提升,出現耐人尋味的遞迴式人際知識:「他以為我以為他以為……」。難怪這階段的孩子能欣賞較細膩的文學與較精巧的笑話。
  • 風險在於過早判定自己無能,或形成「習得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例如許多女孩開始覺得自己解不了數學題,從而陷入期望與成就同步下滑的惡性循環。若無法建立有效友誼,孤獨也可能首度被感受為明確的失敗。

青春期#

青春期中,個人知識出現數項重要轉折:

  • 個體變得更具心理洞察力,對他人隱藏的動機、慾望與恐懼更敏感。與人的關係不再主要建立在對方能提供的物質報酬上,而在於心理支持與理解。
  • 對社會的理解更加分化:明白社會需要法律,但法律不該盲從,正義也須顧及個別情境。個體仍渴望被愛,但逐漸認識到全然分享並不可能,某些事必須(也應該)保有隱私。

但更關鍵的事件是:青春期是個體必須把這兩種個人知識整合成更大的自我感(sense of self)、亦即認同感的時期。如艾瑞克森所述,一個浮現中的認同,意味著個體既在自身感受與抱負上安於某組角色,又能對應社群的整體需求與期待——這正是能同時取悅佛洛伊德與詹姆斯的自我定義。這項工程的成敗,決定個體能否在其社會脈絡中有效運作。

弔詭的是,在個體選項較少、外在社會期待具決定性的文化中,形塑自我感的壓力反而較不劇烈,因為個人珍視的抱負往往被擱置於邊緣。

成熟的自我感#

對成熟自我的後期階段,研究者有兩種對照的看法:

  • 相對自主的自我:艾瑞克森談認同危機之後的親密危機,以及中年的生產傳承(generativity)與老年的整合(integrity)(人生是否連貫?是否準備好面對死亡?)。這一路發展的終點,是高度發展、與他人充分分化的自我——蘇格拉底、耶穌、甘地、羅斯福夫人(Eleanor Roosevelt)即為典範。這類觀點都著重內省面向。
  • 自我即諸多面具:社會心理學與社會學(相對於深層心理學)則質疑「自主自我」之說,認為人始終是一組隨情境更換的「面具」,並無統攝一切的「核心自我」;重點落在人際知識與操縱情境的能力上。有些文化更明確地拒斥個人主義式的發展,視之為有害於社群感與無私之德。

依西方理想,後者或許顯得較不完整,但並不因此就是錯的。社會科學的目的不是證明自己的偏見有理,而是找出最能貼近跨時代、跨文化實況的人類行為模型。

個人知識的教導#

個人知識多半是自然歷程,無須明示教導即可浮現;但有些情況需要更明確的指引:

  • 社會層面:文化透過正式教導、文學、儀式等符號形式,幫助個體辨別自身情感與他人。如艾略特(T. S. Eliot)所言,詩人在發展語言、豐富字義時,「就替他人拓寬了情感與知覺的幅度,因為他給了人們可以表達更多的言語」。
  • 個人層面:渴求技能者會主動求助。西方求助於治療,是為了訓練自己對內在情感、對「解讀」他人訊號做更細緻恰當的辨別;自助書(如歷久不衰的《How to Win Friends and Influence People》)的流行,也反映「他人導向」社會對社交技巧的普遍需求。

值得強調:情感教育其實是一種認知歷程。感到偏執、嫉妒或歡欣,就是以某種方式詮釋情境。人越不理解自己的感受,就越受其擺佈;越不理解他人的反應與行為,就越可能與人不當互動,難以在社群中安身。無論各社會如何側重,「既是獨特個體、又須在社會脈絡中成長」都是植根於人類物種身分、無可迴避的處境。

人格的生物基礎#

演化的考量#

即使是人性最珍貴的面向,也可能在其他動物身上找到較簡單的形式。黑猩猩能認出鼻子上的胭脂(猴子不能),高等哺乳類也可能具備原始形式的意識。那麼,是哪些演化因素,孕育了智人(homo sapiens)對「人」與「他人」的非凡關注?

  • 靈長類漫長的童年,尤其與母親的緊密連結。黑猩猩頭五年與母親形影不離,大量學習在此發生:母親提供可觀察、模仿、記憶的示範,並藉其行為界定「哪些事物值得注意」,是最初也最主要的老師。對單一他者如此長期的聚焦,可能正是人類「關注於人」的一大源頭。
  • 數百萬年前興起的狩獵文化。大型動物的追蹤、獵殺、分食必然牽涉眾人的參與與合作,需要學習協調、溝通、規劃。狩獵對群體凝聚、領導與組織的需求,也有助於解釋核心家庭的出現——它是一套高度適應的方案,兼顧強化人際連結、訓練後代、穩定婚配、防止亂倫、傳承知識等多項課題。

至於內省面向的演化線索較難捉摸。傑瑞森(Harry Jerison)區分「對他人的知覺」與「對自我的知覺」:前者常可用固定行為模式(近似高階反射)處理,後者則是人類特有的、創造「客體」的能力,建立在我們塑造自我模型的想像力上。

延伸觀點:韓福瑞論『社會智能』

英國心理學家韓福瑞(N. K. Humphrey)強調認識社會世界所涉的創造能力。他大膽主張,人類智力最主要的創造性用途不在傳統的藝術與科學,而在於維繫社會。社會性靈長類必須是精於計算的存在——顧及自身行為的後果、推算他人可能的行為與利弊得失,而這一切還發生在證據瞬息萬變(甚至因自己的行動而改變)的脈絡裡。他寫道:

其結果,是賦予人類成員非凡的社會遠見與理解力。這種社會智能最初為因應人際關係的在地問題而發展,日後卻表現在「野性心靈」的制度創造中——親屬、圖騰、神話與宗教等高度理性的結構,正是原始社會的特徵。

動物的情感#

動物是否經驗並能區辨各種情感狀態,更加撲朔,但已有若干令人印象深刻的證據,顯示離散的情感狀態可能以神經界限分明的形式存在:

  • 弗林(John Flynn):直接電刺激貓的特定腦區,即使平常不攻擊老鼠的貓也會爆發完整的攻擊行為與表情,顯示「攻擊系統」演化為一個整體單元,不需經驗或學習即可完整啟動。
  • 赫布(Donald Hebb):不需訓練,只要向黑猩猩呈現一個與其過往知覺顯著偏離的展示(如另一隻黑猩猩殘缺的屍體),即可喚起完整的恐懼。這暗示黑猩猩對「自己所屬類別」已有初步覺察。
  • 哈洛的失母猴:正常養育下依附系統會順利發展,但被剝奪關鍵刺激的猴子在「個人」領域嚴重異常——無法恰當回應同類、無法在支配階序中就位、無法養育後代。值得注意的是,母愛剝奪重創的是個人智能,卻不影響一般問題解決能力,顯示即使在低等動物身上,各種智能也享有一定的自主性。
延伸案例:邁爾斯的腦傷猴子研究與『兩套情感神經機制』

邁爾斯(Ronald Myers)等人的研究顯示,靈長類神經系統的若干部位對社會行為至為關鍵。切除幼年靈長類的前額葉皮質,會減少以臉與聲音溝通、改變攻擊性與理毛模式、減少遊戲;前顳葉病灶則使動物無法重返家族群、不重建原有支配地位、面部表情與發聲減少,且更易出現不當攻擊。整體而言,最明顯的變化是「維繫社會連結的活動」減少。

邁爾斯更提出:可能有兩套不同的神經機制,分別服務猴子「真正的內在感受」與「以面部表達(不論是否真感受到)這些情緒的能力」。腦底部的病灶可使臉部的隨意運用癱瘓,卻保留情緒性的自發表情。巴克(Ross Buck)對人類的研究也證實:隨意的情緒表達與自發、非自主的情緒經驗與表達,走的是不同的神經通道。這為「內省地通達內在狀態」與「向他人表達情緒的人際能力」之區分,提供了生物學上的初步線索。

人格的病理#

由於人類的個人知識發展遠勝其他物種,研究者自然關注它在腦傷下的命運。所有指標都指向**額葉(frontal lobes)**是最重要的結構:

  • 額葉損傷對解題(如標準智力測驗)只有相對輕微的影響,卻能嚴重摧毀人格。重大額葉病理(尤其雙側)之後,個體不再被舊識認為是「同一個人」。
  • 班森(Frank Benson)與布魯默(Dietrich Blumer)指出,額葉下部(眶部)損傷傾向產生亢奮、易怒、無所謂與欣快;額葉高處(凸面)損傷則傾向冷漠、遲滯與淡漠。無論症狀組合為何,在其他智能相對保留的情況下,「同一個人」的感覺一律消失——目的感、動機、與人接觸的渴望不復存在,自我感彷彿被懸置。

為確認這是額葉的特殊角色、而非單純的大量腦傷,盧力亞記錄了「破碎世界之人」札賽茨基(Zasetsky)的案例作為對照:這位二戰士兵左頂枕葉重傷,喪失了語言、書寫、閱讀、計算等大量概念與符號能力,卻仍保有與額葉相關、關乎「人」的功能——意志、慾望、對經驗的感受,以及形成並貫徹計畫的能力。二十五年間他持續努力自我再教育、記錄進展、甚至能內省自己的處境。眾人都覺得他根本上仍是同一個人

諾塔(Walle Nauta)解釋了額葉的特殊地位:額葉是大腦兩大功能領域交會的絕佳樞紐——處理所有感官資訊(含對他人的知覺)的後部區域,與孕育動機與情緒、產生內在狀態的邊緣系統。個人知識的核心因此有兩類資訊:一是認識他人(辨識臉、聲音,恰當回應),二是對自身感受、慾望、恐懼與個人史的敏感。將這兩者連結到符號、從而能將直覺的自我知識與較公開的他人知識概念化——這是人類獨有的功能,也是本書所謂「自我的隱喻」。憑其獨特的整合位置與較晚的演化,額葉在個人智能中扮演不可替代的角色。

其他病理族群也提供佐證:

  • 自閉症(autistic)兒童:運算能力(如音樂、數學)可能無損,但無法與人溝通、自我感嚴重受損,甚至難以使用「我」;迴避與他人目光接觸是尤其令人心酸的症狀。
  • 相對地,找不到「自我感過度發達」的白痴學者,因為成熟的自我需要極廣泛的能力整合。唐氏症者的社交關係能力相對保留;反社會人格者則對他人意圖極為敏銳,卻對自身感受缺乏對應的敏感——顯示兩種個人智能可以分離。
  • 失語症保留自我知識:語言雖失,個體並不覺得自己變了個人,仍認得自身需求並努力達成。反之,**右腦(非優勢半球)**單側損傷者語言看似完好、能寒暄自如,但與人的連結變得極為表淺,缺乏動力與復健計畫,且往往否認自己患病——這種對自身狀況缺乏覺察,可能正是右腦傷者復原不佳的主因。
  • **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主要侵襲後部腦區,患者運算能力嚴重退化,卻仍衣著整潔、舉止得體、不斷為錯誤道歉,顯示其額葉早期相對保留;**皮克氏症(Pick’s disease)**偏額葉,則迅速喪失社交合宜性,近似暴躁型的額葉病理。

個人知識的改變#

除了「減損」,個人知識也可能被神經疾病「改變」:

  • 顳葉癲癇患者常出現不同的人格:變得內省、好寫長篇、鑽研哲學與宗教、執著於深奧問題;可能有隨時爆發的暴怒,也可能倫理與宗教情感強化到過度虔誠;並可能出現「黏著」傾向,與人過度親近而無法在互動中放手。這些人格改變之際,語言等標準認知測驗卻可能一如往常——再次暗示個人智能自成一域。
  • 貝爾(David Bear)依顳葉癲癇研究提出兩種崩解及其神經基礎:背側(頂葉)區攸關監控、注意與喚起,其損傷導致冷漠與對自身漠不關心;腹側(顳葉)區攸關刺激辨識與適當情緒反應,其損傷則導致對外在刺激的漠然與不當的性/攻擊反應。這兩種損傷可與本章的兩種個人智能相對照。
  • **裂腦(split-brain)**研究顯示,個體(至少潛在地)可能不只擁有單一意識,而是兩個或更多在手術後彼此疏離的意識或自我。左半球或許較偏向語詞、離散符號與分析範疇(也較傾向欣快樂觀),右半球則較傾向情緒、空間與人際領域(也較傾向悲觀)。

須提防以少量、來自不同病患族群的線索過度推論。目前關於個人智能的知識,仍不及那些較不受文化引導、較「運算性」的智能來得充分或有說服力;左右、皮質與皮質下、背側與腹側何者最能「從關節處切分」個人智能,仍無定論。但這些證據確實顯示:個人智能能相對獨立地被摧毀或保留,而內省與人際智能也有可辨識的區別。

其他文化中的人#

個人智能雖植根於生物,其構成卻因文化而有巨大且極具啟發性的差異。人類學研究揭示了「自我」在內省與人際之間可以取得的不同平衡。人類學家紀爾茲(Clifford Geertz)在四分之一世紀田野工作中遇到的三種對照鮮明的「人」的概念,最能傳達這種多樣性:

三種文化中的『人』:爪哇、峇里、摩洛哥
  • 爪哇(Java):以哲學方式處理。爪哇人區分兩組對比:「內」(直接感受的主觀情感之流)與「外」(外顯的行動、姿態與言語),兩者被視為需各自獨立安頓的領域;以及「純/文明」與「粗/未開化」——人須在內(藉宗教修養)與外(藉合宜禮儀)皆臻於「純」。結果是一種二分的自我,「一半是未表現的感受,一半是無感的姿態」,個體須在單一身體與生命中協調這兩個領域。此處內省與人際兩面的張力被直接正視
  • 峇里(Bali):以戲劇方式處理。這個持久的印度教文化不斷把個人存在的一切風格化,抹去特異之處,讓人各就其在人生戲劇中的既定位置。人以其所戴面具、所扮角色被辨識。最大的恐懼,是公開演出「破功」、個人的「原始」人格暴露出來。此文化明確偏向人際、壓抑內省
  • 摩洛哥(Morocco):紀爾茲在塞夫魯(Sefrou)遇到來自各種背景與行業的人群。為對抗匿名之險,摩洛哥人以「尼斯巴(nisba)」——標示個人所屬地域或群體的稱謂(如「布加杜部落的烏瑪」)——來彼此辨識,且公私分明。casbah 生活的流動鑲嵌與個人私密領域被仔細區隔。此制度讓人以據稱與生俱來的特徵(言語、血緣、信仰)被辨識,卻在公共互動中享有高度的「超個人主義」自由;同時因自我已妥善收藏於生育與祈禱等私密活動中,而不致喪失自我。摩洛哥為內省與人際智能都留有空間,但兩者從不融為單一整合的自我

這三個橫跨半個地球、歷經數百年演化的文化,各自以獨特方式應對同一組張力:如何一方面正視每個個體的感受與特異性,另一方面又維持與社群的順暢運作。每個文化最終都孕育出一種「人」、一種自我感——一種把最私密內在的經驗,與維繫對外關係的面向調和而成的、獨特卻具適應性的混合體。無法預測各地會採取什麼具體形式,但可以預測:每個文化都必然要在人際與內省之間鍛造某種連結

環顧世界,可依若干維度分類這些方案:

  • 「粒子社會」對「場社會」(借自同事拉斯克(Harry Lasker)的區分):
    • 粒子社會(particle society)(如西方):自我主要寓於特定個體,個體被視為擁有相當自主、掌控自身命運。西方孤獨英雄對抗環境的意象,正是粒子式存在的象徵。
    • 場社會(field society):注意力、權力與控制歸於他人或整個社會,個體被視為被環境「揀選」或「安置」進某個位置。沙特(Jean-Paul Sartre)說「他人即地獄」;在場社會裡則是「自我即他人」——一旦剝去同伴,幾乎不剩什麼不可化約的「自我」核心。
  • 幾乎所有傳統社會與非西方現代社會都更倚重「場」因素。紐西蘭的毛利人(Maori)由承襲的地位與所屬群體決定身分,離群則什麼都不是;蘇丹南部的丁卡人(Dinka)沒有「儲存個人經驗的心靈」概念,人始終是被外力(如某個地方)作用的對象。把自我視為單一原子化粒子,其實是西方政治、哲學與文學傳統的特殊遺產,可追溯至希臘,在別處罕有匹敵。

文化還可沿其他維度比較:是否發展出明確的人的理論(毛利人只在日常語言中作區分,印度的瑜伽行者卻有比西方更複雜的自我發展理論);如何劃分「人」的範圍(傳統中國不把心與物截然分開,蘇必略湖區的奧吉布瓦人(Ojibwa)則把「人」延伸到動物、岩石乃至自己的祖母);以及重視人的哪些面向(日本人推崇「最小訊息溝通」與 jikkan「真實直接的感受」;納瓦荷人(Navajo)特別看重善於傾聽)。

儘管各文化在內省或人際的側重上大不相同,仍有一些社會角色要求兩者都極致發展。瓜地馬拉伊希爾人(Ixil)諮詢的薩滿「守日者(daykeeper)」即為驚人的例子——如柯比夫婦(Benjamin N. & Lore M. Colby)所述,他既須評估案主的處境、行為與憂慮並具備同理,又須不斷更新、修補自己的自我形象與對他人的概念化,並理解驅動人的目標與價值。西方有盧梭(Rousseau)、普魯斯特這類深諳自我者,也有莎士比亞(Shakespeare)、巴爾札克(Balzac)、濟慈(Keats)這類具「消極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善於設身處地理解他人者;有理由相信各地都存在類似的技能與角色。

結論#

在圍繞他人的知識領域裡,文化與歷史力量的角色格外顯著而無所不在。有些智能(如空間處理)跨文化運作形式相近、相對不受文化塑造;但論及個人知識,文化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正是透過學習與運用自身文化的符號系統,個人智能才取得其特有形態。

社會學家陸克曼(Thomas Luckmann)指出,人類之所以可能出現「個人認同感」,是因為我們得以從「此時此地」的情境與經驗的即刻性中抽離,從而以豐富穩定的結構經驗環境、把情境整合為典型事件的歷史、並在他人行為中認出自己的映照。由於每個文化各有其歷史,其自我與他人之感也必然獨特。

那麼,個人智能是否該與其他智能置於同一層級?

對「個人智能是否特殊」這一問題,不容一刀兩斷的答案:

  • 就某些方面而言,個人智能與任何智能一樣基本而生物——內省源自個體直接經驗的感受,人際源自對重要他人的直接知覺,兩者都符合「基本智能」的工作定義。
  • 但個人智能所能採取的多樣形態是它最突出的特徵;尤其在西方,把個體的自我感視為統攝其他能力的「第二層調節器」、一種「人的整體隱喻」,是合理的。就此而言,個人智能未必與前幾章的智能直接可比。

關鍵在於:這種**「自我的榮耀化」是一種文化選項**,為當代西方所採納,卻絕非人類的必然。文化在「個人自我/核家庭/更大實體(社群或民族)」之間的選擇,決定了個體向內凝視自己、抑或向外注視他人的程度。西方之所以聚焦(甚至執著)於個人自我,是因為此面向在西方社會因歷史因素而日益凸顯——這一結果難以評斷,且可能部分建立在對自身力量與自主程度的幻覺之上。

若被迫給出一個「跨文化」的自我陳述:我視自我感為一種萌現的能力。它一方面是內省知識演化的自然結果,另一方面此演化必然發生在一個詮釋性的文化脈絡中,並受汲取全部人類智能的表徵能力所引導。每個社會都提供至少默會的自我感,但這自我感無可避免地會被個體與他人的關係、以及文化提供的詮釋架構重新詮釋乃至重塑。

回顧這七種智能,可粗略概念化如下:

  • 「與物相關」的智能(空間、邏輯數學、肢體動覺):受它們所接觸之物的結構與功能所控制;物理宇宙若不同,這些智能想必也會呈現不同形態。
  • 「與物無關」的智能(語言、音樂):不受物理世界塑造,而反映特定語言與音樂的結構(可能也反映聽覺與發聲系統的特徵)。
  • 個人智能:反映一組強大而彼此競爭的約束——自身的存在、他人的存在、以及文化對「自我」的呈現與詮釋。任何自我感都會有普世特徵,也會有大量因歷史與個別因素而生的文化細微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