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根本不需要任何智能。

—— 卡帕布蘭卡(José Raúl Capablanca),前世界西洋棋冠軍

空間智能的組成面向#

要體會空間智能(spatial intelligence)的核心,最好的方式是親自嘗試研究者設計的作業。這些作業由簡到繁,構成一個能力光譜:

  • 辨認形狀:從四個選項中,找出與標的物完全相同的形狀。
  • 辨認旋轉:找出標的物「轉了一個角度」後的樣子——物體(或觀察者)已在空間中移動。
  • 心像旋轉:如謝帕德(Roger Shepard)與梅茨勒(Jacqueline Metzler)的經典題,判斷一個不對稱三維形體與另一形體是「單純旋轉」還是「不同形體」。這類作業也可要求受試者「畫出」答案,而非只從選項中挑選。

圖 1:辨認形狀——從四個選項中,選出與標的物完全相同的形狀

圖 2:辨認旋轉——選出標的物旋轉一個角度後的樣子

圖 3:心像旋轉——謝帕德與梅茨勒的三維形體題,判斷是單純旋轉(a、b)還是不同形體(c)

同樣的問題也能純以語言呈現。例如:把一張方形紙對折、再對折兩次,最後展開有幾個方格?又如兩人並肩行走、步頻不同,何時會同時抬起右腳?甚至可用一長串文字描述來建構相對論的圖景。

延伸範例:用文字描述相對論的空間圖景

想像一個巨大質量 A 沿直線在太空中由南向北運行,外圍罩著一個巨型玻璃球,球面蝕刻著一圈圈彼此平行、且垂直於運行方向的圓,像一個巨大的聖誕樹裝飾。另有質量 B 接觸球面於某一蝕刻圓上,接觸點位於最大的中間圓之下。A、B 同向運動;隨著運動持續,B 沿接觸圓不斷位移,因而在時空中描出一條螺旋路徑(時間即北向移動)。然而,從 A 上、玻璃球內某人看來,這條路徑卻像一個圓,而非螺旋。

還有一類問題直接動用心像(mental image):想像一匹馬,馬尾頂端與馬頭最低處哪個較高?想像大象與老鼠的睫毛,哪個需要更久才能對焦清楚?想像你家廚房水槽,哪個水龍頭控制熱水?

這些作業共同勾勒出空間(或常稱視覺—空間,visual-spatial)思考的核心。它們也引出幾個爭議問題:真有「視覺或空間心像」這種獨立能力嗎?看似需要空間能力的問題,能否純用語言或邏輯—數學手段解決?(例如你若用 2×2×2 算折紙,走的就是邏輯—數學路徑。)

空間智能的核心,是三種能力:準確知覺視覺世界對初始知覺進行轉換與修改,以及在缺乏相關物理刺激時重建視覺經驗。這些能力並不等同——一個人可能知覺敏銳,卻幾乎不會繪畫、想像或轉換一個不在眼前的世界。

「空間」而非「視覺」#

就常人而言,空間智能確實最直接地生長自對視覺世界的觀察,因此本章多數例子取自視覺—空間領域。但正如語言智能不全然依賴聽覺—口語管道、盲人也能發展語言,空間智能同樣能在失明、無法直接接觸視覺世界的人身上發展。因此,如同不在「音樂」「語言」前冠上「聽覺」,這裡也選擇談「空間智能」,而不把它綁死在任一感官通道上。

延著開場的例子,空間智能可拆解為一組鬆散相關的能力:辨認同一元素、辨認並執行轉換、喚起並轉換心像、產出空間資訊的圖形化描繪等。這些運作或許彼此獨立、可分別發展或崩解;但正如節奏與音高在音樂中協同運作,它們在空間領域通常也成群出現、彼此增強,因而可合理地視為「一體」。

這些空間能力應用於多種場域:在房間到海洋等各種場所中定向;辨認物體與場景(即使原始呈現已被改動);處理地圖、圖表、幾何形體等符號。此外還有兩種更抽象的用途:

  • 對力線的敏感度:繪畫、雕塑乃至火焰、瀑布等自然元素中的張力、平衡與構圖感受,是藝術家與觀者關注的焦點。
  • 跨域的隱喻能力:在兩個看似遙遠的形體或經驗領域間察覺相似性。散文家路易士.湯瑪斯(Lewis Thomas)把微生物比作有組織的人類社會、把天空描為一層膜;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生命之樹」、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把潛意識喻為沉在水下的冰山、道爾頓(John Dalton)把原子看成微型太陽系——這些「大尺度的意象」催生並承載了關鍵的科學概念。這些意象雖多以視覺形式浮現,卻也可能由盲人創造或領會。
延伸觀點:阿恩海姆的「視覺思考」

有些論者走得更遠,把視覺與空間心像視為思考的首要來源。藝術心理學家阿恩海姆(Rudolf Arnheim)在《視覺思考》中主張,思考最重要的運作直接源自我們對世界的知覺,視覺是支撐並構成認知歷程的首要感官系統:「真正富有成效的思考,無論在哪個認知領域,都發生在意象的國度。」他傾向貶低語言在思考中的角色——除非能喚起某歷程或概念的意象,否則無法清晰思考它。一種較折衷的看法則認為:視覺或空間智能確能貢獻於科學與藝術思考,但不必賦予它阿恩海姆所主張的那種優先性。

心理計量學者早已論證空間能力的獨立性。先驅瑟斯頓(L. L. Thurstone)把空間能力列為七項基本智力因素之一,並將其分為三部分:從不同角度辨認同一物體、想像配置中各部件的內部位移、以及考量觀察者身體朝向為問題核心的空間關係。此後多數研究者都強化了「空間能力有其特殊性」的結論,只是切分方式各異。

根據上述討論與大量因素分析結果,把空間智能列為一種獨立智力是合理的——它或許是此領域學者最廣泛承認的一個能力群。許多人視空間智能為「另一種智能」,應與語言智能並列、地位相當。二元論者甚至談「兩套表徵系統」:語言碼在左半球、意象碼在右半球。

但作者不贊同這種智力的二分。誠然,對多數實驗心理學作業而言,語言與空間智能確是儲存與解題的兩大來源。布魯克斯(Lee R. Brooks)的實驗最具說服力:他發現當受試者必須單靠語言、或單靠空間通道來接收訊息並產生反應時,表現受損;但若能以一種通道接收、再用另一個不相競爭的通道反應,就無此干擾。這正說明空間與語言官能能相對獨立或互補地運作。

空間智能的發展#

相較於成人研究,關於兒童空間能力發展的確立結論相對稀少——或許因為空間技能比語言、邏輯更難測驗,也或許因為發展研究者對空間能力的直覺、技巧與興趣都較少。

一個例外是皮亞傑(Jean Piaget)。他把空間智能視為其邏輯發展整體圖景的一部分,描繪出一條規律的進程:

  • 感覺動作期(嬰兒):兩種能力為核心——對物體軌跡的初步理解,以及在不同地點間找路的能力。此期末段,幼兒開始能形成心像,能想像不在眼前的場景。皮亞傑把心像追溯到早先以感覺動作方式探索該物的經驗,視之為「內化的動作」或「延遲的模仿」。但此期心像是靜態的,兒童無法對其進行心智運作。
  • 具體運思期(入學):兒童能更主動地操弄空間中的意象與物體。透過可逆的心智運作,出現著名的「去中心化(decentration)」——能指出場景在房間另一處的人眼中是什麼樣、或物體旋轉後的模樣。但此種空間智能仍侷限於具體情境。
  • 形式運思期(青春期):青少年才能處理抽象空間或支配空間的形式規則,因而能欣賞幾何,把圖形意象世界與命題陳述聯繫起來,並推理各種轉換的意涵。此時邏輯—數學與空間兩種智能得以結合為單一的幾何或科學系統。

皮亞傑多以紙筆或桌面作業測量,因而大致忽略了兒童對「更大空間環境」的理解。晚近研究發現:三歲以下兒童能重走曾以動作走過的路線,卻難以預期未曾親臨、僅靠口述或間接知識得知的區域;找路時,**地標(landmark)**扮演核心角色。

一個反覆出現的難題是表徵。五、六歲兒童也許能在陌生場地順利找路,卻無法用言語描述、畫圖或畫地圖——不是徹底失敗,就是給出過度簡化的說明(例如把彎曲的路徑說成一條直線)。對學齡兒童最困難的,是把來自多次零散經驗的空間知識,整合進單一的整體框架。換言之,兒童的空間理解本身在成長,但透過另一種智能或符號碼來表達這份理解,卻始終困難。

空間智能的神經基礎#

若說兒童研究對空間智能有所忽略,神經心理學則貢獻極豐——除語言外,關於空間能力在腦中運作的了解,或許超過任何其他人類官能。

結論清晰而有力:正如左半球是語言處理的首要部位,右半球(尤其後部)是空間處理最關鍵的部位。不過右半球對空間的主導,不像左半球對語言那般絕對——左後部受損也可能造成明顯的空間缺陷。此外,右半球受傷會產生奇特的**忽略(neglect)**現象:患者幾乎不理會其左半邊的空間。

證據來自三條主線:

  • 臨床病例:右頂葉損傷造成視覺注意、空間表徵與定向、心像產出與記憶的困難;損傷愈大,困難愈明顯。若右半球受損之外左半球也有小損傷,足以徹底摧毀空間功能。
  • 單側腦傷者的標準測驗表現:巴特斯(Nelson Butters)等人顯示,右半球患者難以轉換視覺陣列、難以想像其他視角的樣貌、難以讀地圖或在陌生空間找路,但語言能力(如讀符號)鮮少顯著受損。米爾納(Brenda Milner)與木村(Doreen Kimura)發現右顳葉切除者難以辨認重疊的無意義圖形與點陣;華靈頓(Elizabeth Warrington)發現他們難以辨認以不尋常角度呈現的熟悉物體;許多人的繪畫細節錯置、缺乏整體輪廓、並忽略左半空間,顯示他們幾乎只依賴關於物體的命題知識(各部件的名稱),而非對實際知覺輪廓的敏感度。
  • 正常人的研究:把刺激分別呈現於左、右視野,結果一致確認右半球對空間問題更重要,只是效果不如腦傷者戲劇化。
延伸病例:比夏克的「心像忽略」與一則軼事

米蘭的比夏克(Eduardo Bisiach)等人記錄了右半球患者在心像中的忽略:日常生活忽略左半空間的患者,也只能想像物體或場景的右半、而非左半。他們請腦傷者想像米蘭市中心著名的大教堂廣場:從某一視角想像時,患者能描述視野右半的所有物體、卻無左半者;換到對側視角時,他們能說出原先漏掉(現位於右側)的物體,卻漏掉原先列出(現位於左側)的物體。這是視覺心像具「心理實在性」極有力的證明。

威廉斯(Moira Williams)則記錄一則軼事:一位世界知名數學家因車禍失去大部分右腦,接受物件組裝測驗時,憑藉保存完好的空間關係語言知識打趣道:「總是可以用幾何來做嘛。」——但只有最幸運者能真正靠語言策略繞過缺陷。

作者認為,空間智能的神經基礎,比本書其他任何智能都更可能在可預見的未來被釐清:它在簡單形式下由相對初級的感官接收器完成,即使在較精緻的形式中,也比邏輯或語言智能更多地與其他物種共享。從休伯(David Hubel)與威瑟爾(Torsten Wiesel)的單細胞研究(線條、角度、邊緣的知覺),到葛羅斯(Charles Gross)、米希金(Mortimer Mishkin)等對靈長類下顳葉的記錄(整個物體的知覺與辨認),這條神經路徑正逐步被描繪出來。

空間智能的演化也比其他智能更連續於低等動物。許多靈長類的群體生活都與空間技能相連:對需要穿越廣袤空間、安全返家的遊蕩族群而言,敏銳的空間智力至關重要,否則迷路風險過高。這一點在今日北極依然鮮明——面對近乎均質的地景,因紐特人靠記住視覺構型,在看似無特徵的地形中找路,令同行的西方人驚嘆。空間技能的溢價,或許也解釋了為何性別差異在空間測驗中比在其他智能中更常出現:狩獵與遊蕩若曾是男性的主要事務,男性演化出高度視覺—空間能力就更具選擇優勢。

柯勒(Wolfgang Köhler)一戰期間在特內里費島對大猿的先驅研究也顯示:至少某些大猿(尤其著名的蘇丹)能將兩件以上物體組合成工具,事先預想其視覺—空間整合——這是許多人類後來推向極高成就的那種空間智能的初步展現。

特殊的空間能力與失能#

空間智能的發展雖大體規律,卻有明顯的異例,而這些異例往往能帶來新的洞見。

盲人首當其衝。某些經驗(如顏色)對先天失明者永遠封閉,另一些(如透視)也極難掌握;但研究顯示,空間知識並不全然依賴視覺系統,盲人甚至能領會圖畫的某些面向。多倫多大學的甘迺迪(John Kennedy)證明,盲人(及被蒙眼的正常人)能輕易辨認以凸線繪成的幾何形狀:他們把空間經驗轉換為某方向所走的步數(或手指移動)與所需的動作類型,並利用直線、曲率、特徵突出度等線索辨認較複雜的圖形。在甘迺迪看來,觸覺與視覺共享一套知覺系統。

牛津的米勒(Susanna Millar)對繪畫的研究強化了這幅圖景:盲童的畫作呈現與年幼明眼兒童相同的特徵與問題;一旦他們領會凸線可用來作畫、觸覺經驗可藉此實現,畫作便趨近明眼人。她的結論是:繪畫依賴一套規則的習得,先前的視覺經驗是促進條件而非必要條件;缺乏視覺回饋主要影響的是畫作的精細度與精確度。

蘭道(Barbara Landau)等人提供了最戲劇化的證據:一名兩歲半的先天失明兒童,僅從第三地點分別走到兩個物體後,就能推算出兩物之間她從未走過的路徑——她必須偵測熟悉路徑的距離與角度關係,再推導新路徑的角度。四歲時她更能立即理解一張從未見過的觸覺地圖(含其任意符號)並用以找到獎品。結論至關重要:空間表徵系統對視覺與觸覺經驗同等開放,視覺輸入與空間智能之間並無特權關係。

其他病理族群則顯示特有的空間缺陷:透納氏症(Turner’s syndrome)女性語言正常,卻全面出現空間問題;腦性麻痺者眼動失調,導致深度知覺與各種視覺—空間測量表現不佳;許多腦傷兒童在感知對角線等作業上有特殊困難,其中部分或許患有「兒童版右半球症候群」。

至於視覺心像,個別差異極大。研究者柯斯林(Stephen Kosslyn)指出,許多人自陳心像貧乏或全無,無法作為受試者。高爾頓(Francis Galton)發現,被問及當天早餐場景時,科學家常報告少有或全無視覺心像,智力平平者反而常報告細節鮮明的意象——這讓自身擁有鮮明心像的高爾頓十分驚訝。

延伸引文:泰奇納與赫胥黎——兩極的心像經驗

世紀之交、深信心像力量的心理學家泰奇納(E. Titchener)寫道:

心靈在其日常運作中,是一座相當完整的畫廊……每當我讀到或聽到某人謙遜地、莊重地、驕傲地、謙卑地或有禮地做了某事,我就看見那份謙遜、莊重、驕傲、謙卑或禮貌的視覺暗示。端莊的女主角給我一閃而過的高挑身影,唯一清晰的部分是一隻提起鋼灰色裙襬的手……所有描述都必須要嘛不言自明,要嘛虛幻如童話。

而心像貧乏的發現,對承認自己是拙劣視覺化者的小說家赫胥黎(Aldous Huxley)卻合情合理——文字無法在他心中喚起圖像,只有努力才能勉強喚起微弱意象。或許這也是他後來訴諸藥物的原因之一,那經驗讓「無才的幻視者」得以感知一個不亞於布雷克所見的、宏大而美麗的實相。

另有一小撮正常人,視覺與空間能力異常發達。發明家特斯拉(Nikola Tesla)能在眼前投射出機器每一部件的完整細節,比藍圖更鮮明,甚至能在腦中「運轉」裝置數週後檢查其磨損,因而無需圖紙就能造出複雜發明。藝術家亦常以空間能力見長:羅丹(Auguste Rodin)能把身體各部表現為內部體積的投射;亨利.摩爾(Henry Moore)則能把整座雕塑當作握在掌心之物,從各個角度想像複雜形體、看著一面就知道另一面的樣子。

白痴學者與納迪亞#

有時,這種不尋常的空間能力出現在其他方面智能低下的人身上:英國畫家皮爾斯(Bryan Pearce)智商偏低卻能高價售畫;日本的山下、山村等白痴學者(idiots savants)藝術水準之高,與其他微薄才能完全不成比例。

最神祕的是英國少女納迪亞(Nadia)。她患有嚴重自閉症,卻在很小的年紀就能畫出精妙寫實的圖畫(她五歲畫的一匹馬尤為著名)。四、五歲時她已畫得像技法純熟的青少年,父母甚至未察覺其天賦(最早由治療師發現)。她能看著物體、記住其大小、形狀與輪廓,再轉譯為適當的動作型態,遠超最有天分的正常兒童。其中一個成分可能是遺覺意象(eidetic imagery)——那種把一度直接看過的物體如照片般保留在心眼中的能力;但她把型態轉譯為動作序列、並以出人意表方式組合意象的能力,顯然超出純粹的遺覺技能——她甚至無需按同一順序作畫,能近乎隨意地從畫作一角跳到另一角。

圖:納迪亞(Nadia)幼年所繪的馬與騎士——展現遠超同齡的寫實與動態掌握

納迪亞的天賦是有代價的。她缺乏繪畫技能所需的概念知識:無法完成把同類物品歸類的分類作業;作畫時對所畫物體毫不在意,有時畫到輪廓中途就停、或一路畫出紙外,彷彿只是奴性地謄寫記憶中的形體;她無法畫出物體的簡化版本,似乎被迫在每張畫中納入每一個細節。

納迪亞的能力剖面是否僅屬於這一個不幸的天才,科學恐難回答,因為必要的實驗無法進行。但她的畫作雄辯地證明了空間智能可與其他智力強項分離,並具有發展到極高程度的潛力。

空間智能的用途#

高度磨練的空間智能在社會中是無價之寶。在某些行業(如雕塑家、拓撲數學家)它是本質所在;在許多其他行業,它雖不足以單獨造就能力,卻提供了必要的智力動力。

在科學中,空間智能的貢獻顯而易見。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空間能力尤為發達,他初讀歐幾里得便為之著迷,深受視覺與空間形式吸引,以「思想實驗(gedanken experiment)」——在心中進行的實驗——來思考。他自述:

語言的字詞,無論書寫或口說,似乎在我的思考機制中不起任何作用。作為思考元素的心理實體,是某些能被自主再現與組合的符號與或多或少清晰的意象……在我這裡,這些元素屬視覺型、有些屬肌肉型。

意象在解題中的鮮活角色屢被科學家與發明家提及。化學家凱庫勒(Friedrich Kekulé)在半夢半醒間看見原子如蛇般扭動、一條蛇咬住自己的尾巴旋轉,因而悟出苯環是閉合的環而非開放結構。華生(James Watson)與克里克(Francis Crick)解出 DNA 結構,也關鍵地仰賴繪出分子鍵結方式的能力——時而在腦中、時而在紙上、時而用實體三維模型——最終正確重建雙螺旋。

費格森(E. Ferguson)指出,科學家與工程師面對的許多問題無法用言語描述。文藝復興的科學進步,可能與把大量知識記錄、傳遞於圖畫(如達文西的著名素描)密切相關:學徒不再死記物件清單,而能研究實物無法就近檢視的機器與生物的實際組織;印刷術對圖像的傳播如同對文本一樣重要。

空間推理在各學科的涉入並不均勻:拓撲學遠比代數更倚重空間思考;物理科學比傳統生物或社會科學更依賴空間能力。像達文西、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這類空間天賦超群者,往往能橫跨科學、工程與各種藝術。掌握這些領域者,終須學會「空間的語言」——三維思考「就像學一門外語」:四不再只是介於三與五之間的數字,而是四面體的頂點數與面數;六是四面體的邊數、立方體的面數或八面體的頂點數。

西洋棋:空間智能的縮影#

若要選一個領域來說明空間智能的核心地位,西洋棋是強力候選。棋手預想棋步及其後果的能力,似乎與強大的意象緊密相連;棋王們確實素以卓越的「視覺記憶」(他們稱之為視覺想像)著稱。但細究之下,這是一種特殊的記憶。

近一世紀前,智力測驗創始人比奈(Alfred Binet)研究了「盲棋」的記憶絕技——棋手看不見棋盤,僅憑對手唸出的最後一步落子,就得走出自己的棋。棋手的自述揭示:棋局是在相當抽象的層次上被表徵的,棋子的身分乃至物理屬性完全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每顆棋子的「力量」——它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盲棋高手記住的主要是推理線與策略,而非孤立的棋步。他不是記得某一步棋,而是記得自己當時有某個進攻計畫、而該步棋是執行計畫所需——「棋步本身只是一次思考行為的結論;那行為本身必須先被重新捕捉。」這正是棋手記憶與白痴學者奴性記憶的分別:後者一旦演完便整個消失,因為它不承載任何內在意義。

比奈的結論是:最佳棋手的視覺記憶雖屬視覺,卻是抽象的——是一種「幾何式記憶」,缺乏畫家那種具體的圖像質地。這可與拿破崙對戰爭的看法相參照:帶著詳盡戰役圖景入戰的指揮官,難以迅速修正意象以因應戰場突變,反而是壞的指揮官;只依具體心像思考的人不宜統帥。這裡浮現了白痴學者或畫架前的納迪亞那種字面意象,與棋手、統帥、理論物理學家那種較抽象智能之間的差別。應強調的是此技能的「空間」而非純「視覺」面向。

延伸研究:德赫羅特與西蒙——五萬個棋型

比奈的發現被晚近研究強化。海牙的德赫羅特(Adriaan de Groot)等人顯示,棋手只需看幾秒就能重建棋盤——前提是棋子擺在有意義的位置。若棋子隨機擺放,棋手的表現不比生手好。這正說明棋手並非在純粹的視覺記憶上勝過常人,而是勝在把型態關聯到過去遇過的型態、有意義地編碼、再據此重建的能力。人工智慧先驅賽門(Herbert Simon)認為棋手可能掌握了五萬個以上的棋型,正是這龐大的儲備讓他們一瞥新局便能有效運作。

作者認為,少數人在人生頭十年就成為棋王,這種極快速的躍進,除了用一個或多個相關領域的早熟智能外難以解釋。與卡帕布蘭卡開場的戲言相反,空間與邏輯—數學智能很可能是西洋棋的雙生貢獻者。棋王的傳說提醒我們:單憑視覺成像能力成不了大師,真正的天賦徵象,是把當下型態關聯到過去型態、並把當前局面納入整體棋局計畫的能力。

視覺—空間藝術#

若說科學中的空間思考成分容易被低估,那麼視覺藝術中空間思考的核心地位則是不言自明的。繪畫與雕塑既需要對視覺、空間世界極其敏銳的感受力,也需要在創作中重建它的能力。精細動作控制等其他能力也有貢獻,但圖像藝術的**必要條件(sine qua non)**在於空間領域。

因此,藝術家的行話總圍繞著知覺世界的性質、以及如何最好地將其捕捉於畫布。梵谷(Vincent van Gogh)在給弟弟西奧的信中反覆談及掌握這些性質的努力:

有些色彩效果,我在荷蘭畫作中鮮少見到。昨晚我在林中畫一片略斜的地面,覆滿腐朽乾枯的山毛櫸落葉。你無法想像有哪張地毯能像那深褐紅色那般華麗,在秋日夕照、被樹木調和的光輝中……問題在於——我覺得極難——如何畫出那種色彩的深度、那片地面巨大的力量與堅實感;而作畫時我第一次察覺,那黑暗中竟有多少光,要如何既保住那光、又保住那濃郁色彩的光輝與深度。

藝術家通常先掌握前人發展的技法,若無現成技法便設法發明。杜勒(Albrecht Dürer)與文藝復興同代人決心征服前人未及的透視法。在一幅著名木刻中,杜勒呈現一個巧妙方案:在窗上與繪圖面各畫一個方格網,便能把透過窗格所見的透視影像,一格一格直接轉描到紙上。

藝術也始於對日常世界一絲不苟的觀察。瓦薩里(Giorgio Vasari)記述達文西「只要看見奇特的頭、鬍或不尋常的髮,就會跟著那人一整天、把他熟記於心,回家後便能如其在眼前般畫出」。

延伸引文:記憶與再造之力——米開朗基羅、霍加斯、達文西

瓦薩里如此描述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他有極頑強的記憶;只看過一次就能記住並運用他人的作品;而他從不重複自己的作品,因為他記得自己做過的一切……年少時……有人提議,看誰能畫出一個毫無底稿的人像,像無知者塗在牆上那樣。他記得曾在牆上見過這樣一幅粗陋塗鴉,便畫得如在眼前,勝過所有其他畫家——對一個如此精通繪畫的人而言,這是難事。

米開朗基羅或許天生具備如此準確的視覺記憶。但畫家霍加斯(William Hogarth)的證言顯示知覺與回憶之力可以刻意培養

我因此努力訓練自己運用一種技術性記憶,在心中反覆演練物體由哪些部分構成,如此便能逐步以鉛筆將它們組合、記下……我因而及早養成把所要模仿之物留存於心眼、而不冷冰冰地當場仔細謄寫的習慣。

達文西則勸他的學生以沉思之眼凝視老牆上的裂縫,看能從中發現什麼富有意味的形體。

然而藝術成就不能止於觀察,因為大量抽象藝術遠離個人經驗世界,多數繪畫也發生在遠離單純複製的層面。畢卡索(Pablo Picasso)稱:「繪畫是詩,總是以造型節奏寫成的詩,從不用散文……造型節奏是彼此押韻、或與其他形體、或與周圍空間相和的形體。」阿恩海姆則指出,具象與抽象藝術家都關注產生對他們具重要意義的形體及其互動:藝術品如化學家「分離」物質般,純化了有意義的表象。

這些證言共同凸顯了前文所稱的「對構圖的敏感度」。一旦深深投入繪畫,設計、色彩、形體的問題便凌駕一切,特定題材只是出發點。畢卡索強調一切圖像藝術中的形式元素:「素描、設計與色彩,在立體派中被理解與實踐的精神和方式,與所有其他畫派並無二致。」

繪畫因而有其明確的邏輯,使它別於對自然的模仿、而近於其他嚴謹的探究。兩世紀前,英國畫家康斯特勃(John Constable)宣稱:「繪畫是一門科學,應作為對自然法則的探究來追求。那麼,風景畫為何不能視為自然哲學的一支,畫作不過是實驗?」塞尚(Paul Cézanne)晚些也說:「我還在繼續我的研究。」

鑑賞:另一種空間智能#

離我們較近的是**鑑賞家(connoisseur)**的活動——觀賞並享受藝術、能作精細區辨、辨認風格、作出評價的人。作者自己的研究顯示,這種鑑賞力連幼童都能小幅習得,學會越過題材、轉而留意常定義大師風格的筆觸與質感。

但鑑賞力並非自動發展、也非不需高度能力。英國藝術史家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反思了其中的關鍵能力。他自幼便對藝術有特殊吸引力,走進畫廊便被「傳送」到一個新世界,在形狀與色彩的關係中「一種新秩序向我揭示、一種確定性被建立」。他坦言這是一種「怪異的天賦」,並記錄了一個驚人續集:五十五年後他造訪京都附近一座寺廟,清晰地認出曾見過那些畫作——事實證明他是對的,那些畫 1910 年曾在紐約展出,而他記住了那次經驗。

延伸引文:克拉克論鑑賞家的功夫

克拉克描述鑑賞家的任務:

要判斷一幅畫是否出自貝里尼或波提且利,需要記憶、分析與感受力的結合,是對心與眼的絕佳訓練。最接近的類比是被視為古典學問終極目標的文本考據……在鑑賞中,對事實與文件的記憶被視覺記憶所取代——對空間與構圖元素、色調與色彩的記憶……這是一門嚴苛的紀律。其中還牽涉對線條如何喚起形體那近乎無法言說的方式、以及色調與色彩間同樣神祕的關係的感受。一次嚴肅的真偽判斷,動用了人的全副官能。

克拉克認為,到原作前親自判定米開朗基羅、拉斐爾素描的真偽,是「任何年輕人所能得到的、對眼力最好的訓練」,讓人謙卑地感到自己正進入藝術家的心靈、理解其最細微手勢的意涵,並能辨認出藝術品中最難以解釋的屬性——一種「形式感」。

畢卡索以嘲弄的口吻點出鑑賞的難處:「人們說『我沒有音樂的耳朵』,卻從不說『我沒有繪畫的眼睛』……人必須被迫去看畫,儘管有自然阻隔。我們總以為自己在看,對嗎?但這不是真的。我們總是隔著眼鏡在看。」這是一種絲毫不亞於科學家、建築師、雕塑家或畫家所展現的、值得敬畏與效法的空間智能運用。

文化視角#

作為一種深植於遠古的智能,空間能力可在一切已知人類文化中觀察到。幾何、物理、動態雕塑或印象派繪畫等特定發明侷限於某些社會,但在複雜環境中找路、從事複雜工藝、進行各種運動與遊戲的能力,似乎處處可見。

尤其引人入勝的,是遠離我們自身的文化所發展出的空間智能類型:

  • 細節觀察:喀拉哈里的吉克韋(Gikwe)布希曼人能從羚羊足跡推知其體型、性別、體格與情緒;在他們遊走的數百平方英里內,「每一叢灌木、每一塊石頭、每一處地面的起伏」都熟記於心,並為每一處可能長出某種野食之地命名,哪怕那地只有幾碼見方。肯亞的基庫尤(Kikuyu)人同樣珍視敏銳的視覺記憶:肯亞塔(Jomo Kenyatta)幼時被教導從毛色、斑紋、體型與犄角認出家中每一頭牲畜,再受測——把數群牲畜混在一起,要他挑出自家的;或藏起幾頭,要他檢視畜群、報出缺少哪些。
  • 遊戲:坦尚尼亞兒童玩一種高度依賴空間能力的遊戲——四十五顆豆排成九列三角形並編號,趁挑戰者不看時,其他人依規則從基部往頂端、輪流從各列邊緣逐一取豆,挑戰者須在豆被取走時喊出其編號、卻在取走每列第一顆時保持沉默,正如必須想像看不見棋盤的盲棋手。剛果的松戈(Shongo)人則在沙上畫複雜圖案,玩者須一筆描完、不得抬指或重描任一線段——這裡動用的正是我們在西洋棋中所見的、以意象規劃替代行動方案的能力,很可能是空間與邏輯—數學技能的結合。

因紐特人與普魯瓦特航海者#

空間能力的實用運用同樣驚人。因紐特人發展出高度空間能力,或許因為在其環境中找路極其困難:他們必須偵測冰面細微裂縫(斷裂的浮冰可能把人漂入海中)、靠小雪堆的角度與形狀在苔原上找回幾間房屋、靠雲上細微的明暗紋樣判斷天氣。傳說中他們能上下顛倒也讀得一樣好、無需擺正就能雕出複雜圖案,甚至能修好連慣用者都修不好的陌生設備。

因紐特女性在空間作業上表現同樣出色,顯示我們西方文化中反覆報告的空間能力性別差異,可在某些環境中被克服(或反過來說,我們環境中的偏見在女性身上製造了表面的空間缺陷)。至少 60% 的因紐特兒童,其空間測驗分數能達到白人兒童前 10% 的水準。

但這並非氣候的特徵。南太平洋加羅林群島的普魯瓦特(Puluwat)人——一個截然不同的族群——同樣擁有高度發達的空間能力,其專長是令西方訓練的航海家驚嘆的導航術。

普魯瓦特導航的關鍵在於星辰的排列。航海者須記住特定星辰在地平線上升起與落下的方位;這知識起初靠死記,後在數月往返中融入直覺,並須與太陽位置、越浪的感受、隨航向與天氣變化的浪形、操帆技術、憑水色驟變偵測深處暗礁的能力等因素整合。研究此系統的格拉德溫(Thomas Gladwin)總結:沒有任何單一組觀測現象足以在一切海況下導引帆船,眾多類別的資訊必須整合成一個各元素彼此補充的系統。

延伸引文:普魯瓦特航海的「分段」與長期修習

被選中的普魯瓦特人須修習大量祕傳知識並通過一系列考驗:

學習之路要到學生能在導師要求下,從已知海域中任一島嶼出發、流利說出往返該島與所有其他島之間的星辰,才算完成……有了這知識,航海者便能朝某方向出發,知道自己會抵達目標附近;能讓獨木舟穩定航行;接近目標時有辨認並駛向該島的技術……他還能用側邊一顆星,調整坐姿,使自己在正確航向上時該星恰落在某條支索附近、或舷外浮體末端上方,如此便能近乎無限地航行而無需留意實際航向。

看似無縫的航行,實則被概念性地分為一連串航段:介於「參照島」由起點所見方位與由終點所見方位之間的星位數,決定了須航行的段數。當航海者在心眼中看見參照島正通過某顆星下方,便知已完成若干段、航程已走了一定比例。如同盲人,他看不見島嶼,卻已學會其位置與相互關係並存於心中——被問島在何處,他能立即而準確地指出。

普魯瓦特人如何看待這項技能?他們尊敬航海者,並非因為他們「聰明」,而純粹因為他們能做到的事——能安全地把獨木舟從一島駛向另一島。被問誰算「聰明」時,島民多會提政治家或判斷力良好的人。格拉德溫提醒我們,別把這些能力斥為具體、原始或前理性的:「抽象思考是普魯瓦特導航無所不在的特徵。」

空間智能與老年#

掌握航海之鑰的是長者——他們訓練年輕人、擁有最高的航海造詣。在因紐特人與許多傳統族群中,長者同樣是知識的寶庫。耐人尋味的是,在西方脈絡中,空間領域的高成就也常見於年長者:畢卡索與提香(Titian)畫到九十多歲,多數最偉大的西方藝術家在生命最後歲月仍畫得一如既往。八十多歲的雕塑家亨利.摩爾自陳:

人確實會發現最偉大的藝術家在年老時做出最偉大的作品。我想,與多數藝術或科學不同,視覺藝術更連結於真實的人類經驗。繪畫與雕塑更多地與外在世界相關,而它們永無止境。

這裡有一個弔詭:在例行的視覺—空間測驗上,正常成人隨年齡增長往往表現下滑(甚至有人推測右半球更易受老化影響);然而珍視空間能力的人卻常表現優異直到生命終點。作者的看法是:每種智能都有其自然的生命歷程——邏輯—數學思考在晚年趨於脆弱、身體—動覺智能也「有風險」,但視覺與空間知識的某些面向卻很穩健,尤其在一生規律練習者身上。空間智能中核心的「整體感」「格式塔(gestalt)敏感度」,似乎是老化的一種回報——一種持續乃至增強的、在細節或許流失時仍能領會整體、辨識型態的能力。或許智慧正汲取於這份對型態、形體與整體的敏感。

至此我們遇見了第二種與物體相關的智能。與以日益抽象作結的邏輯—數學知識不同,空間智能根本上仍繫於具體世界、繫於物體及其在世界中的位置——這或許正是它「歷久不衰」的另一個原因。下一章要談的,是第三種以物體為基礎、卻更貼近個體自身的智能:它寓於身體的運用與對世界的行動之中——身體—動覺智能(bodily-kinesthetic intellig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