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門完整的生命科學,必須解釋人類智能的本質多樣性。在生物化學、遺傳學與神經生理學突飛猛進的今天,我們有理由相信生物科學終將對這些智能現象提出有力的說明。自弗蘭茲·約瑟夫·加爾(Franz Joseph Gall)以來,生物科學累積的發現早該用來重新理解人類智能;但因為心理學家與生物學家分處不同的學術環境,動員生物學來解釋人類智能的工作才剛剛起步。

待解釋的現象#

本章關注的生物學證據,特別牽動兩個核心議題。

第一,人類發展的彈性。 個體或群體的智能潛能,能被各種介入手段改變到什麼程度?

  • 一種觀點認為,發展相對鎖定、預定,只能在細節上調整。
  • 另一種觀點強調發展具有高度可塑性(plasticity):在關鍵時機施以適當介入,能造就出能力範圍與深度大不相同的個體。
  • 由此延伸出的問題是:哪種介入最有效、時機何在、關鍵期(critical period) 扮演什麼角色。唯有釐清這些,才能判斷哪些教育介入最能幫助個體實現智能潛能。

第二,智能的身分或本質。 人類能發展出的智能能力,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 「刺蝟」式觀點:人類擁有極為普遍的、全用途的訊息處理機制,可用於幾乎無限多種用途。
  • 「狐狸」式觀點:人類(如同其他物種)傾向執行某些特定的智能運作,卻無法勝任其他運作。與此相關的是:神經系統的不同部分,究竟是各自專責特定智能功能,還是可供廣泛運作使用?這個問題可從單一細胞的功能,一路分析到左右半腦的分工。此外,生物學家還需解釋:為何某些能力(如語言)在所有正常個體身上都高度發展,而另一些能力(如音樂)的個體成就差異卻極為顯著。

綜合證據,作者的結論是:人類成長(尤其生命早期)具有相當的可塑性與彈性,但這份可塑性始終受強大的遺傳約束調節,將發展導向某些路徑而非其他。至於身分問題,證據日益顯示人類天生傾向執行某些特定的智能運作,其本質可由審慎的觀察與實驗推知。教育必須建立在對這些智能傾向、以及其最大彈性與適應性所在的認識之上。

來自遺傳學的啟示#

一旦透過生物學家的鏡片來看,最初的關注幾乎必然落在遺傳學上。自華生(James Watson)與克里克(Francis Crick)三十年前「破解密碼」以來,遺傳學進展驚人,心理學家自然想從 DNA、RNA 及其互動中尋找智能之謎的答案。然而,這條路線給出的啟示遠非直接。

幾個基本概念仍是任何生物學研究的出發點:

  • 基因型(genotype):由父母雙方遺傳貢獻決定的生物體構成。
  • 表現型(phenotype):生物體在特定環境中所展現的可觀察特徵。
  • 變異(variation):由於父母各自貢獻的基因數目龐大、組合方式無窮,除同卵雙胞胎外,任何兩個個體都不會過度相似,也不會呈現完全相同的側寫。

遺傳學在解釋簡單生物的簡單特徵上進展最大(如果蠅的構造行為、鐮刀型貧血、血友病、色盲等人類病症的遺傳模式)。但面對解方程式、欣賞或創作音樂、掌握語言這類複雜能力,我們對其遺傳成分幾乎一無所知:這些能力無法在實驗室中實驗研究,而且任何複雜特徵都反映眾多基因(其中不少是多型的)。對於「人類智能」這般寬泛而模糊的能力,是否還該稱之為「特徵(trait)」,本身就大有疑問。

雖然遺傳學少有明確答案,仍有若干有用的概念可供借鏡。

從「風險」到「潛質」。 眾所周知,某些人因基因構成而對某疾病(如血友病)或神經狀況「處於風險(at risk)」——這不保證他們會發病,只表示其他條件相同時,他們比常人更可能罹病。由此類推,也可把某些人視為對某種才能「處於潛質(at promise)」:這同樣不保證才能會開花,但在有棋可下、稍加刺激的環境中,具潛質者能特別快速地習得技能並達到高水準。處於潛質是成為神童的必要條件;不過,藉由鈴木小提琴才能教育這類「溫室」訓練法,即使遺傳潛質看似平庸者,也可能在短時間內大幅躍進。

遺傳漂變與人類能力的完整範圍。 在我們這種龐大而異質、通婚頻繁的群體中,極端特徵往往隨時間變得隱形或消失。相對地,某些長期孤立的群體(如與世隔絕的南太平洋島民)會出現遺傳漂變(genetic drift),形成與其他群體迥異的基因庫。

延伸討論:記錄孤立群體為何對心理學家至關重要

根據研究過許多原始社會的病毒學家蓋杜謝克(Carleton Gajdusek),受遺傳漂變影響的群體常展現一整套罕見特徵——特殊的疾病、免疫力、身體特徵、行為模式與習俗。在這些群體因消亡或大量通婚而消失、隱形之前記錄下來至關重要;一旦消失,我們甚至可能再也無法想像人類竟能具備那些技能或特徵。

要點在於:一旦確認某個群體、乃至任何一個人類展現過某種能力,我們就能在物種的其他成員身上尋找並培養這份能力(不良特徵則反其道而行)。我們永遠無法確證某特徵有遺傳成分,但這對當前目的——記錄人類本性的多樣性——其實無關緊要。因此,比起憑想像預測人類尚未浮現的能力,更審慎的研究策略是廣泛採樣各種血統的人類,看他們實際達成了哪些能力。取樣範圍越廣,人類智能清單就越完整、越準確。

神經生物學的視角#

相較於遺傳學對智能研究的有限效用,神經生物學(含神經解剖學、神經生理學、神經心理學)的回報要豐碩得多——關於神經系統的知識累積得與遺傳學一樣快,而且其發現與認知、心智現象要「近」得多。

定向化與可塑性#

本節先處理彈性議題,聚焦神經系統在發展早期的相對可塑性。雖然本書關注的是人類,以下所引大多來自動物研究——尤其休伯爾(David Hubel)、威塞爾(Torsten Wiesel)等人對哺乳類視覺系統發展的研究,以及諾特博姆(Fernando Nottebohm)、馬勒(Peter Marler)、小西(Mark Konishi)等人對鳥類鳴唱能力發展的研究。從動物推及人類須格外謹慎,但這些發現太具啟發性,無法忽視。

定向化(canalization) 由愛丁堡大學遺傳學家沃丁頓(C. H. Waddington)首倡,指任何有機系統(如神經系統)傾向沿某些發展路徑、而非其他路徑前進。神經系統以精確計時、優雅編程的方式生長:神經細胞的起源與遷移可在種內、乃至跨種以可預測的規律觀察到,反映出高度的生化控制,形成一段步步為下一步鋪路的表觀遺傳序列。

環境固然也影響發展——透過實驗改變化學平衡,可影響細胞遷移、甚至讓某細胞執行原屬另一細胞的功能。然而沃丁頓指出,要讓發展偏離其既定目標出奇地困難:

沃丁頓的話:「要說服發展中的系統不要以其正常終態收場,是相當困難的。」即使設法阻斷或改道,生物體仍傾向找到辦法抵達「正常」狀態;若受阻,它不會退回起點,而是在發展進程的較後階段達成妥協。

與嚴格編程並存的、同樣驚人的另一面,是發展的可塑性

  • 某些發展時期,相當寬廣的環境範圍都能帶來正確效果(例如嬰兒即使頭一年大半被襁褓包裹,第二年仍能正常行走)。
  • 幼年生物受剝奪或損傷後,常展現極強的復原力,且越早期可塑性越大(嬰兒即使失去優勢半腦仍能學會說話,青少年或成人失去一個半腦則會嚴重受損)。

但這些概括都需保留:早期損傷有時後果極嚴重(出生頭幾個月不用一隻眼,會損害雙眼視覺);某些技能即使成年受傷仍相當穩健,顯示部分可塑性可延續終生。可塑性也受限於物種的**「準備度(preparedness)」**——共識認為每個物種都被特別「準備」去習得某些訊息,卻極難掌握另一些。

延伸案例:準備度與反準備度
  • 許多鳥能學會多樣的歌,但雌麻雀可能被精細「預調」,只對本區雄鳥的方言敏感。
  • 老鼠能很快學會跳躍或奔跑以逃避電擊,卻極難學會壓桿以達成同樣逃脫;甚至「跳躍」機制也有限制——若須在有蓋的箱中跳,學習會極慢。
  • 所有正常(乃至許多次常)個體都能輕鬆掌握自然語言,顯示人類被特別準備好習得此能力;反之,多數人難以進行抽象形式的邏輯推理,顯示此領域缺乏特別準備,甚至傾向關注情境的具體細節而非其邏輯蘊涵。

沒人真正理解選擇性準備度的成因,或許是某些神經中樞較易被觸發、刺激、編程或抑制,而其他中樞則難以活化或抑制。

生命早期的可塑性原則#

研究歸納出幾條相當穩健的原則:

  • 一、早期彈性最大。 據薩克研究所神經生物學家柯萬(W. Maxwell Cowan),前腦與眼的神經部分都由神經板的頭端發育而來。極早期移除一小塊外胚層組織,鄰近細胞會增生、腦與眼仍正常發育;但稍晚施行同一手術,則會在前腦或眼造成永久缺陷。這種漸進的「封閉」導致腦區越來越精確地確定。
  • 二、關鍵期至關重要。 例如貓在出生後第三到第五週有視覺發展的關鍵期,此時若一眼被剝奪光或形,中央連結會改變、該眼將被抑制而無法運作,且損害似乎永久。敏感期是生物體最脆弱的時刻,也是條件適當時快速發展的時機。
  • 三、彈性程度因腦區而異。 童年較晚發育的區域(如額葉、胼胝體)比出生頭幾天週發育的區域(如初級感覺皮質)更具可塑性。這種「未定性」既反映某些皮質連結需要高度可修改性,也反映特定產後經驗的重要性——正因大片皮質在幼年仍未定,語言這類最複雜能力才能在移除整個半腦後仍相當正常地習得。
  • 四、發展需要中介經驗。 貓的視覺系統若出生後未接觸有圖案的光,就不會正常發育、部分甚至萎縮;牠還必須處於多變環境、用雙眼、主動移動。只接觸水平圖案,負責垂直處理的細胞會萎縮或被挪作他用;只用一眼,雙眼視覺細胞會退化;被動地被運送穿越環境,也無法發育出正常視覺。神經系統彷彿有一套「預期」特定輸入的排程。
  • 五、損傷的長期效應可能延遲顯現。 若某腦區注定日後承擔重要功能,卻在早期受損,後果可能好一段時間看不出來——如靈長類額葉損傷在頭幾年不易察覺,直到動物被要求執行額葉所中介的複雜行為時才明顯。早期損傷還可能刺激最終適得其反的解剖重組:定向化的傾向在此反而帶來不良的長期後果。

這五條原則說明:關於「決定」對「彈性」不可能有簡單定論。定向化確保多數生物體能以正常方式執行物種功能;可塑性則讓生物體能適應變動處境(含異常環境或早期損傷)。若非得受傷,越早越好;但偏離正常發展路徑,大概都要付出代價。

早期經驗#

除了特定經驗對特定腦區的影響,研究者也檢視刺激或剝奪對生物體整體功能的影響。

  • 柏克萊的羅森茨威格(Mark Rosenzweig)團隊自 1960 年代起,將大鼠養在「豐富環境」(有同伴與梯子、輪子等「玩具」)或僅有足夠食物的「貧乏環境」。豐富組行為表現更好、身形更精瘦;八十天後解剖發現,豐富組的大腦皮質重約 4%,且增重最多的正是負責視覺知覺、也就是最受刺激的部位。
  • 效果可以驚人地特定:只豐富半個腦,就只有那半腦出現細胞結構變化。格里諾(William Greenough)發現複雜環境養大的動物腦區有更大的神經細胞、更多突觸與樹突連結——「伴隨經驗差異的區域大小變化,關聯著神經元層次突觸連結在數目、模式與品質上的改變」。
  • 諾特博姆研究雄金絲雀的鳴唱,發現其腦中兩個核團的大小與鳴唱出現相關:最多產的發聲期,這兩核團可達最不活躍期(夏季換羽)的兩倍大;秋天腦再度變大時,新神經纖維生長、新突觸形成,較大的曲目又隨之出現。

為何要有大量過剩連結,又為何某些留存、某些萎縮?

  • 早期過度「萌發」構成了成長期的彈性,且具適應優勢:若在過剩連結尚存時受損,生物體存活機會更大(損傷後細胞連結會急速增生,有時七十二小時就長出相當於六週的量;出生時摘除一眼,視網膜節細胞的死亡也顯著減少)。
  • 這段豐富期存在激烈的細胞競爭,以達爾文式的「適者生存」讓最能形成適當強度與特異性連結的纖維勝出。
  • 過剩纖維可能導致某些功能與行為特性的短暫出現,形成 U 形現象:未成熟生物體的行為(U 的左臂)與成年生物體才有的行為(右臂)驚人相似(如人類的游泳、行走等早期反射)。幼兒在關鍵期極快速的學習(如語言),可能正是在利用當時大量可用的突觸——人類突觸密度在生命頭幾個月急升,一到兩歲達最高(約高於成人均值 50%),二到十六歲下降,此後到七十二歲相對穩定。

修剪完成後,或許可為「成熟」下一個功能性定義:過剩細胞已淘汰、原定連結已完成、青春彈性告終。當突觸消除進展到幾乎沒有突觸還能競爭互動時,關鍵期便告結束。

學習的生物學基礎#

多數具人類意涵的研究以靈長類、聚焦感覺系統為主,但近年也有人用與人類相去甚遠的物種探究學習的基礎。以下引兩個範例。

鳥鳴。 鳥鳴涉及高度複雜、且側化於腦左側的活動,全在幼年期以富教益的方式習得。雄鳥生命頭一年先發出咿呀般的「亞歌(subsong)」,接著進入較長的「可塑歌(plastic song)」期,反覆演練日後用以宣示領域、招引配偶的片段——這種「玩耍式」排練,酷似靈長類在各領域的探索活動。

延伸:鳥鳴學習的跨物種差異與復原

不同鳥種在鳴唱學習的彈性與條件上差異顯著:斑鳩即使沒接觸正確範本,最終仍會唱出本種歌;金絲雀需要自身鳴唱的回饋(若被弄聾便學不會),但不需範本;蒼頭燕雀則需接觸同種提供的範本。有些鳥每年唱同樣的歌,有些逐年更換曲目。但共同點是:鳥在學習期發出的歌與片段,遠多於成年盛期所唱;且鳥天生偏好環境中本種注定要學的歌,相對忽略他種、甚至同種他方言的歌。

由於鳴唱依賴腦左側結構,該處損傷比右側對應區更具破壞性——可在鳥身上造成「失語症」或「失樂症」。但失語的金絲雀能恢復舊歌,因為右半球的同源通路可被調用。在這種「功能復原」上,鳥比成年人幸運。

鳥鳴提供了一個模型,示範生物體如何透過環境刺激、探索式練習,與發展特定神經結構的傾向三者互動,來掌握一種高度特定的技能。作者認為,這些原則有朝一日或可應用於高等生物(含人類)如何掌握自身文化中的認知與符號系統。

海兔(Aplysia)。 哥倫比亞大學的坎德爾(Eric Kandel)研究這種神經元甚少的軟體動物如何習慣化、敏感化與古典制約,歸納出四大原則:

  • 學習的基本面向並非瀰散分布於腦中,而是可定位於特定神經細胞的活動;有些習得行為只涉及約五十個神經元。
  • 學習源於細胞間突觸連結的改變——通常不是新增連結,而是既有接觸點強度的改變。
  • 突觸強度持久而深刻的變化,可透過神經末梢釋放的化學傳遞物質量改變而達成(習慣化中,每次動作電位帶入的鈣越來越少,傳遞物質釋放也越來越少)。
  • 這些簡單過程可組合起來解釋更複雜的心智過程,構成坎德爾所謂學習的**「細胞文法(cellular grammar)」**——最簡單的習慣化所依賴的過程,成了組成古典制約等複雜學習的字母。

坎德爾總結:「習慣化、敏感化與古典制約等基本學習形式,是在既有連結的龐大曲目中進行選擇並改變其中一部分的強度……其意涵是:一個生物體能表現的許多行為潛能,早已內建於腦的基本骨架中,並在此意義上受遺傳與發展的控制……環境因素與學習藉由改變既有通路的效力,帶出這些潛在能力,從而導致新行為模式的表現。」

坎德爾與這卑微的軟體動物,讓心理學家研究的若干主要學習形式得以用細胞層次的事件(乃至候選的化學交易)來描述,行為與生物學間看似不可跨越的鴻溝似已彌合。值得注意的是:同一組原則似乎適用於所有神經細胞、不分物種或學習形式(看似支持「水平」學習觀);然而生物體本身又只能表現某些行為模式而非其他——這正是任何認知的生物學進路都必須解釋的。

相較於遺傳學與人類認知的連結稀少而思辨,神經生物學的視角豐碩得多:可塑性與彈性、決定與定向化的清晰原則已被揭示,且有理由相信它們(經適當修正)適用於人類如何發展認知系統、習得智能技能。豐富或貧乏的早期經驗對整體功能的明顯效應也已獲有力證實(人類營養不良對情緒與認知的類似危害即為一例)。

辨識神經系統的組成元素#

前文為求方便,姑且假裝神經系統相對未分化。事實上,神經系統呈現出高度組織化的架構,且組織上的差異與不同腦區所司的功能密切相關(較早成熟的皮質區司初級感覺,較晚成熟的聯合皮質區則中介刺激的意義、串接不同感覺模態)。其組織結構可分兩個層次來看——這一區分並非兒戲:1981 年諾貝爾獎正是頒給分處兩個層次的研究者。

分子層次#

據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生理學家蒙特卡索(Vernon Mountcastle),人類大腦皮質可視為組織成一根根柱(column/module,模組):這些垂直於皮質表面的柱約 3 毫米長、0.5 到 1 毫米寬,被視為各自獨立的解剖實體,產生準獨立的功能。

  • 柱最早在視覺皮質確立。休伯爾與威塞爾指出:了解約一毫米見方、兩毫米深的一塊皮質的組織,就等於了解整個視覺皮質的組織——整體不過是這一基本單元的整合放大。近期發現顯示其他感覺區、乃至額葉可能也有柱狀組織。
  • 這些柱回應什麼?視覺系統中回應朝向(水平、垂直、傾斜)與眼優勢,也可能回應顏色、運動方向與深度;體感系統中回應受刺激的一側與皮膚受器的位置;額葉中回應物件的空間與時間訊息。感覺與運動區彷彿包含世界的二維地圖;訊息在皮質區間層層轉遞時,地圖逐漸模糊、所載訊息逐漸抽象。
  • 柱可能是跨演化的基本組織單位:其大小形狀不僅種內、跨種也相似。戈德曼(Patricia Goldman)與康斯坦丁-帕頓(Martha Constantine-Paton)推測,當朝某方向的軸突超過臨界數目,柱就會形成,作為填滿空間的高效方式(在蛙胚胎植入額外一眼,柱便迅速建立)。

不過柱並非唯一的思考單位。蒙特卡索本人區分微柱(少至約一百個細胞,是新皮質不可再分的最小處理單元)與巨柱(內含數百個微柱)。克里克則主張存在更大的區域:貓頭鷹猴至少有八個以視覺為主的皮質區,人類皮質或有五十到一百個離散區域。要點在於:神經系統可切成大小懸殊的單位;而透過不同神經單位的出現與位置,自然為我們提供了關於其所重視的過程與功能之身分的重要線索。

分子層次以上:分子級與整體級#

在較大皮質區的推測,屬於肉眼可辨的整體層次(molar level)。分子研究倚賴單一細胞記錄,關於心智整體性的主要資訊卻來自腦損傷病人的臨床研究

  • 中風、外傷等可造成腦特定區域的損傷,透過影像(腦或 CAT 掃描)與屍檢可精確檢視,從而把腦組織的喪失與特定的行為、認知崩解模式對應起來。
  • 最引人注目的發現是左右半腦功能不同:兩半球各控制對側身體的運動與感覺,且一側為優勢半球(決定慣用手)。更重要的是,已確立在多數正常右利者身上,左半球主導語言,右半球則(程度較弱地)主導視覺空間功能。

認知功能還可更精確地對應到皮質更細的區域,語言是研究得最透澈的例子:

  • 布洛卡區(Broca’s)(額葉)受損,導致選擇性的文法語句產出困難,理解卻相對保留。
  • 韋尼克區(Wernicke’s)(顳葉)受損,則語句相對流暢、文法屈折完整,理解卻明顯困難。
  • 其他更特定的障礙(複誦、命名、閱讀、書寫的選擇性困難)也各自對應特定腦區。

休伯爾的話:「我們預期中樞神經系統的每個區域各有需要不同解方的特殊問題。視覺關乎輪廓、方向與深度;聽覺系統則面對不同頻率聲音在時間上互動的一整套問題,很難想像同一套神經裝置能處理這一切……對於腦運作的主要面向,不太可能有一個萬用解方。」

早先的許多議題在人類認知脈絡中重現:左半球「專責」語言,但若須在幼年早期移除,多數人仍能習得相對正常的語言(可塑性明顯,但青春期後急速減弱——四十歲以上成年男性即使左半球局部損傷,也可能造成永久而嚴重的失語)。語言區雖為聽覺-口語語言而設,卻不因失聰而閒置:它們能以富教益的方式被調用去習得手語等替代溝通系統(未在手語家庭長大的聾童會自行發明手勢語,其兩詞句構造與聽力兒童的自然語言有明確類比)。可見定向化不僅見於特定腦區的利用,也見於溝通系統發展的功能路線。

大腦組織的各種觀點#

其他高等認知功能雖不如語言清楚,也有可確定的皮質組織、也會沿可預測的路線崩解。此處先回顧幾種關於智能與腦組織關係的對立觀點。

關於智能與腦的討論,反映著當時對腦組織的主流科學觀:

  • 定位論(localizationist) 當道時,人們相信不同腦區司不同認知功能——有時聚焦「水平」官能(知覺在一區、記憶在另一區),更常聚焦特定「垂直」內容(視覺處理在枕葉、語言在左顳葉與額葉)。
  • 等位論(equipotentialist/holist) 當道時,腦被視為通用的訊息處理機制,功能可在神經系統任何部分執行;智能於是被當成「刺蝟」式的單一能力,繫於可用腦組織的總量

五十年前等位論看似將勝出:神經心理學家拉胥利(Karl Lashley)的研究顯示,決定大鼠能否跑迷宮的是完好腦組織的、而非其特定身分——他切除幾乎任何腦區,鼠仍能跑迷宮。但後續檢視揭露一個根本瑕疵:鼠跑迷宮時倚賴來自多個感覺區的高度冗餘線索,故移除哪一區都無甚差別。一旦研究者關注所用的特定線索、消除冗餘,即使相當局部的損傷也會損害表現。人類研究亦然(黑德〔Henry Head〕、戈爾德斯坦〔Kurt Goldstein〕等通論者的全盛期也在半世紀前);一旦仔細檢視任務,就能證明它對某些關鍵腦區的依賴。

於是浮現一個關於腦定位的共識:

  • 腦可分成特定區域,各區對某些任務相對重要、對另一些相對次要——不是全有全無,而是有明確的重要性梯度
  • 少有任務完全依賴單一腦區;任何略複雜的任務都有來自多個腦區的輸入,各作特有貢獻(如徒手繪畫,左半球結構對細節至關重要,右半球結構則對整體輪廓的掌握不可或缺;任一半腦受損都會造成某種損害,但損害類型須先知道傷在何處才能預測)。

作者指出,這一描述雖為多數神經心理學家接受,卻尚未在(尤其美國的)認知心理學界產生太大影響——多數認知學者仍不認為腦組織的證據與其關切相關,堅信存在跨越一切內容、可由神經系統任何部位承載的極普遍問題解決能力(把「硬體」視為與「軟體」無關)。

延伸:模組論(modularity)的共識

從迥異視角出發的哲學家福多(Jerry Fodor)、生理心理學家羅津(Paul Rozin)、神經心理學家加札尼加(Michael Gazzaniga)與認知心理學家奧爾波特(Alan Allport),都認同人類認知由若干「特殊用途」的認知裝置構成,且倚賴神經「硬佈線」。其共識可表述為:

  • 人類在演化中獲得若干特殊用途的訊息處理裝置(「計算機制」)。有些與部分動物共享(臉孔知覺),有些為人類獨有(句法剖析);有些相當分子級(線條偵測),有些則相當整體級(隨意動作的控制)。
  • 這些機制的運作是自主的:各依自身原則運作、不與其他模組「共軛」;且無須被指令即可運作,只要環境中出現待分析的特定訊息便被「觸發」,往往不受意識支配、難以阻止(術語稱「認知不可穿透」或「封裝」)。能覺察自身訊息處理系統的運作,或許是人類特有而可貴的能力,但覺察未必足以影響其運作(明知在看錯覺,仍無法如實知覺)。
  • 多數模組論者不喜歡「決定調用哪台計算機」的中央機制(不歡迎小人〔homunculi〕),也不認同可供各機制共用的通用工作記憶。每個智能機制大抵自力運作,用自己特有的知覺與記憶能力。演化過程中系統間或有借用、組合,複雜行為的執行也常需多機制協作;但在任一歷史時刻,都能指明各計算機制(或各種智能)的組成過程。

作者明白表態支持模組論:心理學家關於各種符號系統之力量的發現,與神經科學家關於人類神經系統組織的發現,共同支持同一幅圖像——心智由若干相當特定、相當獨立的計算機制構成。共同屬性與共同腦區或許存在,但絕非全部,甚至可能不是最切要(也最具教育意義)的部分。

至於如何把模組分析嫁接到前述的可塑性與早期經驗原則,仍是未竟之工。比起「可塑性普遍瀰漫於整個神經系統、可不分機制地被喚起」,更可能的是:每種智能各有其可塑性形式與關鍵期,時機、時長、代價與效益都未必相同。若採「異時性(heterochrony)」觀點,不同神經系統可能因其在靈長類演化中開始運作的時期、以及被派上的用途,而以不同速率或方式發展。

結論#

匆匆走過神經生物學,人類神經系統浮現出怎樣的圖像?

  • 編程與定向化: 終極生長的藍圖確實寫在基因組裡;即便有相當寬的容許範圍或壓力處境,發展仍傾向沿良好定向化的通道前進。若非有此保障,我們這物種不可能存續數千年而人人都能以相似方式言說、知覺與記憶。
  • 可塑性及其代價: 神經系統確有明顯可塑性,尤其早期的萌發與修剪期,帶來巨大的韌性與適應力,同樣有助存活。但可塑性所允許的「另闢蹊徑」並不總是優勢——新造的連結或能勝任某些過程,卻不適於其他過程,或帶來惡性的長期效應。

神經系統的一般原則可歸納為:編程、特異性、相當的早期彈性、以及某些代價。我們有理由預期,同樣的原則也適用於正常人類如何應對各種智能挑戰、在多樣的符號領域中精進。

近期神經學為神經系統中的功能單位提供了越來越有說服力的證據:既有承載微觀能力的個別皮質柱,也有肉眼可見、司語言或空間處理等複雜整體功能的較大單位——這些都暗示著專門化智能的生物學基礎。但即使最有見識的學者,對於哪個層次的模組最有用仍意見分歧;自然無法僅憑我們對神經系統本身的冷靜考察,就交出「認知種類」的完整答案。

不過,建立在神經生物學(分子與整體並重)的發現之上,我們對人類智能可能的**「自然種類」** 得到了有力的暗示。我們無法(也不該)把文化從這道方程式中乾淨地剔除,因為文化必然影響每個個體、從一開始就為智能潛能的演化著色。但文化的普遍介入也帶來一個優勢:它讓我們得以從多重視角檢視智能能力的發展與實現——社會所重視的角色、個體達成專精的追求、可見神童或障礙的領域、以及教育情境中可期待的技能遷移。

本書的核心任務由此而定:匯集這些觀察認知的不同窗口——文化的與生物的——看看哪些智能能力的家族放在一起最合理。接下來只需更明確地陳述這項綜合工作所要援用的判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