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一個數字#

一名小女孩和主試者相處一小時,回答一連串問題:

  • 常識:誰發現了美洲?胃有什麼功能?
  • 詞彙:nonsense 是什麼意思?belfry 呢?
  • 算術:糖果一顆八分錢,三顆多少錢?
  • 記憶:複誦一串數字(5、1、7、4、2、3、8)。
  • 類比:手肘和膝蓋、高山和湖泊有何相似之處?

她可能還要解迷宮,或把一組圖片排成完整的故事。稍後,主試者為這些回答評分,得出一個數字——她的智商(intelligence quotient, IQ)。這個數字會實質影響她的未來:形塑老師對她的看法,決定她能否享有某些待遇。

這樣的場景每天在世界各地重演數千次,而人們往往賦予這單一分數過重的份量。測驗會依年齡與文化調整版本,或改以紙筆進行,但大致輪廓不變——一小時的問答,換來一個整數。

對這個數字的重視並非全然不當:智力測驗的分數的確能預測一個人應付學校科目的能力。但它幾乎預測不了日後人生的成就。

智能不只是短問題的短答案#

許多人對這樣的現狀並不滿意。智能應該不只是「對短問題給出短答案」而已。然而在沒有更好的思考方式與評量工具之前,這套做法注定會繼續普遍下去。

若讓想像自由馳騁,去看看世界各地真正被珍視的各種才能,會看到什麼?

  • 卡羅琳群島的普魯瓦特(Puluwat)少年:十二歲被長老選中學習成為航海大師,在導師指導下結合航海、星象與地理知識,在數百座島嶼間找到航路。
  • 十五歲的伊朗青年:熟記整部《古蘭經》、精通阿拉伯語,將被送往聖城,跟隨一位阿亞圖拉數年,受訓成為教師與宗教領袖。
  • 十四歲的巴黎少年:學會電腦程式設計,開始用合成器譜寫樂曲。

稍加省思便知,這三人都在艱難領域達到高度嫻熟,依任何合理定義都該視為「智能行為」。然而現行的智力評量方法,根本無從衡量一個人在觀星導航、精通外語或以電腦作曲上的潛能與成就。

問題不在測驗技術,而在我們習慣看待智能的方式、在根深柢固的智能觀。唯有擴張並重新界定「什麼算是人類智能」,我們才可能設計出更恰當的評量方式與更有效的教育方法。

世界各地的教育工作者正得出類似結論,從鈴木小提琴教學法到 LOGO 電腦程式入門法,各種實驗都試圖引出兒童的高水準表現。但無論成敗,這些嘗試都缺乏一個思考「智能」的適當框架——沒有任何一種現行智能觀,能涵蓋上述這麼廣的能力範圍。建立這樣一套架構,正是本書的目的。

傳統智能觀從何而來#

接下來的章節將勾勒一套新的人類智能理論,挑戰我們多數人從心理學、教育學課本明白吸收,或在特定文化中潛移默化承接的古典智能觀。要看清新理論的特點,得先認識傳統觀點:它從何而來、為何根深柢固、留下哪些未解爭議。

至少自希臘城邦興起以來的兩千多年,一組觀念主導著西方文明對人的討論:它強調心智能力的存在與重要性——那些被稱為理性、智能或心智運用的能力。人類對「人之本質」的無盡追尋,幾乎必然地聚焦於求知,而與求知有關的能力也特別受推崇。

  • 柏拉圖(Plato)的哲學家皇帝、希伯來先知、中世紀修道院的識字抄寫員、實驗室裡的科學家——凡能運用心智之人,都被特別挑選出來。
  • 蘇格拉底(Socrates)的「認識你自己」、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的「求知是人的天性」、笛卡兒(Descartes)的「我思故我在」,為整個文明立下箴言。

即便在古典與文藝復興之間的黑暗千年,智性因素的優越地位也少受挑戰。

延伸引文:從奧古斯丁到培根的智性頌歌

中世紀初期,「信仰之父」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宣稱:

宇宙的首要創造者與推動者是智能。因此,宇宙的終極目的必是智能之善,那就是真理……在一切人類追求中,對智慧的追求最為完美、最為崇高、最為有用、最為愉悅。最完美,因為一個人愈是投身於追求智慧,就愈能提前享有真正幸福的某一部分。

中世紀鼎盛時期,但丁(Dante)主張:人類整體的本分,是「持續實現智性可能的全部能力,主要在於思辨,其次為了思辨並經其延伸,才及於行動」。

文藝復興前夕、笛卡兒之前一個世紀,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在《新亞特蘭提斯》中描寫一艘英國船抵達一座烏托邦島嶼,島上的核心機構是一座偉大的科學研究院,其統治者對訪客宣告:

我們機構的宗旨,是認識萬物的成因與隱密運作,並擴展人類帝國的疆界,以成就一切可能之事。

當然,對知識的推崇並非西方唯一的主題;情感、信仰與勇氣也是貫穿歷史的主旋律,有時甚至被拿來與求知對立。但耐人尋味的是:即使信仰或愛被高舉,它們通常仍是以與理性對立的姿態被高舉;就連極權領袖要改造社會時,也總是「除去」那些無法收編的理性主義者與知識分子——這反而是對理性力量一種扭曲的恭維。

刺蝟與狐狸:整體 vs. 分立#

理性、智能、邏輯、知識並非同義詞,本書大半正是要拆解這些被籠統歸入「心智」的能力。但在此之前,要先引入另一種區分——兩種對立、交替了數個世紀的心智觀。借用希臘詩人阿基羅庫斯(Archilochus)的比喻:

  • 刺蝟:視智能為單一、不可分割的整體,是人類獨有的特質。他們常附帶主張:每個人生來帶有一定量的智能,而人與人可依這份天賦智能或 IQ 排出高下。這種思維如此根深柢固,以致我們動輒把人分成「聰明」「機靈」「愚笨」。
  • 狐狸:偏好把智能拆解成多個成分。古典時代區分理性、意志與情感;中世紀有文法、邏輯、修辭的「三藝」與數學、幾何、天文、音樂的「四藝」。心理學興起後,人們假設的心智功能更多——高爾(Franz Joseph Gall)提出 37 種心智官能,當代的吉爾福特(J. P. Guilford)則主張多達 120 個心智向度。

有些狐狸同樣傾向先天論與排序,但其中也不乏相信環境與訓練能改變、改善智能的人。

跨領域的持久論戰#

刺蝟與狐狸之爭延續至今,在各學科都有回聲:

  • 腦科學:「定位論者」認為神經系統的不同部位掌管不同智能;「整體論者」則認為主要智性功能屬於整個大腦。
  • 智力測驗:追隨斯皮爾曼(Charles Spearman)者相信存在單一的普通智力因素;追隨瑟斯頓(L. L. Thurstone)者則主張一組不分主從的基本心智能力
  • 兒童發展:皮亞傑(Jean Piaget)一派假設心智有普遍結構;環境學習學派則相信心智技能是一大群相對互不關聯的能力。

在「智性至上」這一共識之下,關於該不該把智能切分成部分的爭論從未停歇。有些文化裡的老問題(如自由意志、信仰與理性之爭)恐怕永無定論,但另一些議題仍有進展的希望——進展有時來自邏輯澄清(揭穿謬誤),有時來自戲劇性的科學發現(哥白尼與克卜勒改寫了宇宙觀),有時則來自把大量資訊織成一張有說服力的論證之網(如達爾文鋪陳演化論時所做的)。

匯流的證據,催生「多元智能」#

關於人類智能結構的澄清,時機或許已然成熟。這一次靠的不是單一的科學突破,也不是揭穿某個重大邏輯謬誤,而是來自多元來源的大量證據匯流。這股匯流在近數十年愈發強勁,卻鮮少被集中、系統性地檢視,更未曾與大眾分享。正面呈現並整合這些證據,正是本書的雙重宗旨。

本書主張:存在若干相對自主的人類智能(human intelligences)——這就是書名所謂的「心智的框架」(frames of mind)。每個「框架」的確切性質、範圍與智能的確切數目都尚未定案;但「至少存在若干種彼此相對獨立、且能被個人與文化以多樣方式塑造與組合的智能」,這一信念愈來愈難以否認。

過往確立「獨立智能」的努力多不具說服力,主因是它們只依賴一、兩條證據線——單憑邏輯分析、單憑教育學科史、單憑智力測驗結果,或單憑腦科學。這些孤立的努力很少導出相同的能力清單,反而讓多元智能的主張顯得更站不住腳。

作者的做法不同:他從一大群過去互不相關的來源蒐集證據——神童、資優者、腦傷病人、白痴學者(idiots savants)、正常兒童與成人、各行專家、不同文化的人。當一種能力符合以下條件時,作者便確信它是一種智能:

  • 能在特殊族群中相對孤立地出現(或在其他方面正常者身上孤立地缺失);
  • 能在特定個人或文化中高度發展
  • 心理計量學家、實驗研究者或該領域專家能界定出定義該智能的核心能力

日常生活中,這些智能通常和諧協作,其自主性因而隱而不顯;唯有戴上恰當的觀察鏡片,每種智能獨特的面貌才會清晰(且往往出人意料地)浮現。

本書的四重目的#

論證多元智能(後簡稱 M.I.)的存在,是本書的主要任務。除此之外,本書還有四個目的:

  1. 擴展認知與發展心理學的視野:一方面伸向認知的生物與演化根源,另一方面伸向認知能力的文化差異。走訪腦科學家的「實驗室」與異文化的「田野」,都該成為認知與發展研究者的訓練。
  2. 探討教育意涵:應能在幼年辨識一個人的智能剖面,據此增進其教育機會——把特殊才能者導入專門課程,也為剖面異常或功能不足者設計輔具與補強方案。
  3. 啟發教育取向的人類學研究:建立一套模型,說明智能如何在不同文化情境中被培養,藉此判斷教與學的理論究竟能否跨越國界、抑或必須因地制宜。
  4. 對政策制定者與實務工作者有實際助益(最重要也最困難):太多人擁抱了有缺陷的智能理論,支持了成效不彰甚至反效果的方案。作者據多元智能發展出一套可套用於任何教育情境的框架,盼能勸阻注定失敗的介入、鼓勵有成功機會的做法。

作者視本書為新興認知科學的一項貢獻:大體上在總結他人成果,一定程度上(並會明確標示何處)則是提出新取向。全書採生物與跨文化視角,並各闢專章討論認知的生物基礎與教育的文化差異;第二部是全書核心,描述作者頗有把握其存在的幾種智能;後段章節則轉向教育與政策。

關於「構想」一詞#

作者最後說明章名的用意:多元智能是個古老的想法,他無意宣稱有多大原創性。刻意用「構想」(idea)一詞,是要強調——

多元智能絕非已獲證實的科學事實。它至多是一個近來重新取得「被認真討論」資格的構想,勢必仍有許多不足。

作者盼能確立的是:「多元智能」是一個時機已然成熟的構想。